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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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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馬覆這話……說得著實難聽。

什麽叫仵作就能做出來殺人取心的事?在場旁聽的不僅有當案的仵作,更有衙役的家人、親友也是做這一道的,被他說得好似仵作倒成了個雙手血腥的殺人狂魔。

馬覆話出口後才發覺自己的失言,他楞了楞,趕緊找補:“不是、小民的意思是……司兄是仵作,他一定很熟悉……”

林少尹嘆了口氣,擺擺手:“罷了。”他向司若,“仵作推測,馬瑛娘死於午時一刻,司若,那時你在哪裏?”

司若與沈灼懷是一早出的城,他和瑛娘相見,也是一大早,加之馬覆先前並沒有說明白他發現瑛娘屍體的時間,因而司若便先入為主地認為,瑛娘應該是在他與沈灼懷去調查雪眉春的時候出的事。但午時一刻……他眉心微跳,這個時候,他已經和沈灼懷回到溫府了,並且證人只有溫楚志一個。

司若將目光投向較遠一方,那是沈灼懷他們聽審的地方,他的目光很快默契地與沈灼懷對上,果然在彼此的眼睛裏發現了同樣的憂慮——怎麽又是個巧合。

這一個接一個的巧合,也太多了。

“我在溫府。”司若並沒有長時間地去思考,而是轉回眸子,他與林少尹算得上是平級,因此可以用自稱,“若有需要,沈大人與溫公子可為我輔證。”

馬覆立刻開口:“他們素有往來,不可互相佐證!”

他的聲音很大,嚇了所有人一跳。

然而說完這句話,他又立刻垂下頭去,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林少尹望望司若,又望望馬覆,最後,他朝自己的師爺小聲說了一些什麽東西,很快那名負責此案的仵作便一路小跑上去,將一卷東西交給了林少尹。

司若眼尖瞥見,那似乎是一團被血浸透的棉布,裏頭像是包著什麽東西,但被遮擋了視線,看不明了。

不知為何,司若覺得這東西似乎有些眼熟。

布包打開之後,一片亮閃閃的東西掉了出來,有些晃人眼睛。那仵作還在用布包著把柄上下左右地看,但司若與已經認了出來那到底是什麽——是他遺失的一片刀。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袖袍,卻想起來所有利器皆在他們入府之前交出去了。

林少尹的目光投了過來:“司大人,聽聞你在金川驗屍時,慣用的便是這種特制的刀具。”

司若眉心一跳。

但他只是點點頭:“是。”

司若沒有抵賴——也沒辦法抵賴。這是事實。

“你的用具,為何會出現在被剖心的屍體旁?”林少尹看起來很是好奇,“原本我的確以為,司大人有大好前途,不會與這個案子有什麽瓜葛。”他笑了笑,“但就如同馬覆所說的,你一來有作案的動機,二來有作案的時間,三來嘛……”

“嘖,怎麽還留下了證據。”

林少尹將那片柳葉刀滿不在乎地拋擲地下,薄薄刀片滾了一圈,粘上些許塵土,便停在了司若腳尖前。

司若垂眸,盯著那刀尖已經有些破裂和彎折、刀身沾了幹涸血跡的那片柳葉刀。

林少尹笑起來的時候很奇怪,似乎整個人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那種初見時候的大義凜然似乎全被那個笑起來有些古怪的笑容給消解掉了,司若心頭升起一股不好預感:這個林少尹,似乎並非像是呂勝說的那樣公正不阿。至少、不是他見過的,會好好斷案的明官。

他擡眸與林少尹對視。

在林少尹眼睛裏,司若清楚地看到了那絲一閃而過的不懷好意。

司若腦海中突然竄過什麽東西。

可還沒等他捉住,林少尹又開口了:“司大人,你可有證明你清白的證據嗎?不然……”他微微嘆了口氣,“本官很是難辦啊。”

司若垂下眼瞼,並沒有立刻答話。

“林大人想要什麽證據?”突然,他開口,眼中已是清明一片,仍舊沒有半點因形勢驟變造成的驚慌,沈穩異常,他這樣的沈穩自然也傳染了一旁旁聽的沈灼懷幾人,縱使沈灼懷也看出那林少尹不對,可見到司若如此,他也猜到,司若大概是有應對的辦法。

“我嗎?”林少尹似乎覺得有些好笑,“自然是你能拿出什麽證據,我便看什麽證據了。”他將案前堆疊的文書輕輕向前一推,“司大人,本官向來是很公正的。”

方才好像還站在司若那邊的林少尹突然臨陣倒戈,叫跪在地上的馬覆一楞,他擡起頭來,在兩人之間來回看,卻又看不出個所以然,臉上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這把刀,的確是我的。”司若低眸,看著那把染血的刀。

“這是,你的證據?”林少尹有些驚訝,“你是要承認自己的罪行?”

“不。”司若搖搖頭,“但人不是我殺的。”

突然,司若手上的繩子就松開了——也沒人看出來他是什麽時候自己解開的,但就那一瞬間,繩子便落了地,他被綁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手終於自由。司若轉了轉手腕,不顧堂上林少尹更為震驚的目光,用袖袍一角包起地上那片刀,將它在眾人面前舉起:“這便是我的證據。”

林少尹眉頭緊皺:“司若,你可不要信口胡謅!”

“我沒胡說。”司若淡淡道。

他舉著那刀,往前走了幾步,刀尖反射的光晃著陰暗堂中人的眼睛,叫他們不由得都伸手遮蔽。而司若這舉動,似乎也讓林少尹和他的師爺誤以為是司若要做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如臨大敵地快快退後數步,而後立刻叫人上前持刀威懾。

“這刀已經殺不了人了。”司若輕笑,“我只是想叫林大人看得清楚些。”

他素來是個冷美人,笑起來的時候有如冬河解凍,春桃初綻,好看得晃眼,讓這陰森森的地方看起來都明媚了幾分。因而哪怕只是持著水火棍的衙役,也不由得看臉說話,心想這樣的人物,如何會與殺人有什麽瓜葛?

馬覆自然也看得一楞,似乎是想起什麽,又遮遮掩掩地低下頭去。

林少尹卻似乎沒受到司若的“蠱惑”,他想了想,便派了仵作下去,再將那刀取回。

司若捏捏被捆得有些酸軟的手腕,決定速戰速決:“首先,殺死瑛娘的,並不是這把刀。”他眼神沈著,臨危不懼,“我的柳葉刀雖是驗屍所用,可加上手柄,長不過一寸,寬不過五分。它的作用,是開解屍體表面皮肉,以及割斷筋膜。但人,哪怕是豆蔻女子的心臟——”他指向自己左胸口偏下一側,“隱於皮肉下至少一寸半的深度。若是要以此刀一擊斃命,幾乎絕無可能。”

他說起這殺人取心的猜測來,神態自若,但神思卻不由得想起他至今還未見過面的瑛娘——她是活生生被挖心失血而死的,死在她將要擁有自己姓名的前夜。

司若恍惚一下,很快回過神來,繼續說道:“若是殺人者用其餘刀具殺人,倒是可行的,但為何又要在將人殺死後改丟下一把我的刀呢?”林少尹似乎是想說些什麽,但還未等林少尹開口,司若很快便阻了他說話的機會,“當然,林大人可以懷疑我這是為殺人取心做狡辯,但我還有別的話要說。”他微微側身,沖那名捧著柳葉刀的仵作道,“仵作先生,勞煩你給林大人看看那刀頭。”

“不必了。”林少尹揮揮手,示意仵作不必上前,“先前我已經敲過了,兇手下手毫不留情,力度極大,刀身開裂,刀頭變鈍。這只能說明他下手兇殘。”

“還能證明他並不是十分清楚人體的結構。”林少尹話音方落,司若立刻接上。

他向前兩步,走到林少尹案前,那裏平鋪著仵作呈上去的屍格,上面詳細記錄下來瑛娘所受傷害的情況,一幅人體輪廓圖上,用炭筆圈住了躺下身軀的左胸,並且以黑點表現了屍體身上所出現的所有傷口。而輪廓圖之下,則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司若點點那份屍格,用有些讚嘆的語氣道:“京城的屍格記得都要比別處好些。我果然沒有猜錯。”他正色道,“除去胸口的致命傷外,瑛娘在肋骨、鎖骨處也多有傷痕。但我想這應該不會是她掙紮所致。一來這些傷口雖又長又深,刺入瑛娘身體的角度卻又平又直——若是她被突然偷襲,無論兇手身高幾何,都必定會是斜著下的刀;而其實這也能說明,此人手並不穩,更不知道心臟到底在哪裏,否則不會多出這樣多的傷。如若是我,下手不會這樣不利落,我會先割了他的喉嚨,讓他瞬間窒息,而後再往鎖骨下三掌下刀,及時不能立刻斃命,但不會這樣難看。”司若說得異常輕描淡寫,好像這並不是一件很難做的事情,只是說這話的時候看的卻是馬覆——叫他嚇壞了。

“二來,屍格上寫——她身下只有一攤血。即使是全身血液流幹而死,即使瑛娘生前可能被下了藥,在那人動手時動彈不得,但也不可能只有這點出血量,更不可能如此幹凈——除非,她是從別的地方被人下了手,再挪到院子裏的。至於那‘活生生被剖出心來’是誰傳的——”司若將目光轉向馬覆,馬覆呼吸急促,“應該是遲遲方歸的馬兄罷。”

他用的是陳述的語氣。

“馬兄,你既不是仵作,也不曾親眼目睹你妹妹瑛娘的死亡,為何卻能一口咬定,她是被活生生剖心而死呢?”

“馬兄,為何要在自己妹妹不知生死的時候,親自動手殺了她,還誣告於我。”他聲音裏不由得帶了些厭煩,冷冰冰的,“瑛娘身體早已病入膏肓,你連這些日子都等不得嗎?”

司若這一番自辯叫林少尹聽得神色變得有些覆雜,但他身側的仵作倒是不一樣了,眼神興奮地盯著司若,好似在看一大塊金子似的。

“馬覆,說話!”司若又喊了一聲,語氣裏隱隱帶著威壓,“你為何要殺死瑛娘!”

馬覆渾身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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