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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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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司若徹底掌控了主動權。

廳堂之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看著司若——又去看仵作手中的那把小刀。大部分人都還處於一個半信半疑的狀態——僅僅憑借一把刀,一份他根本沒有正式看過的屍格,司若便能證明自己清白,甚至,還將嫌疑指向死者的親哥哥?

衙役們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而那仵作則是陷入沈思。

林少尹又拍驚堂木:“安靜些!這裏不是市井口!”

議論聲頓止。

林少尹有些狐疑地翻了翻那頁屍格,又看看仵作:“你知道這樣多的內幕,本官怎麽知道你是推測出來的,還是因為你就是那個兇手,所以對細節再了解不過?”他盯著司若,眉頭緊緊擰成一股麻線,終於感覺到了事情的不好辦,“馬覆是瑛娘的哥哥,又是報案者,你竟說他才是真正的兇手!”

司若看著林少尹,微微昂頭,絲毫不怯:“這是我的證據。當然,林大人自可以不信我的,問問那位仵作先生。我的證言只當做是辯詞便是。”

林少尹目光投向仵作。

很明顯,仵作早被司若折服了,他放下柳葉刀,朝林少尹一拱手:“林大人,司大人所言不差。受害者所受傷害,的確如司大人所說。”他忍不住讚嘆,“司大人不愧是能破獲南川、金川兩地疑案的功臣!這其中細節,少有人能看出,但司大人並未見過屍體,卻能……實在是!”

林少尹還在,仵作不好當著他的面拂他的意思,只好讚嘆著讚嘆著又點到為止。

“……”林少尹沈默了一會,看向馬覆,“你呢,你無話可說?”

馬覆面色鐵青,似乎完全不能接受自己的優勢莫名其妙又倒到了司若那頭,比起司若的自由,他只能被縛著手,整個人綁成個粽子一樣跪在地面,好像又回到從前書院時,他總是只能遠遠地望著司若,望著他高高在上地從每個人面前走過似的。

他想到今日回家時遇到的人,又擡頭與林少尹對視,忽然福至心靈——

“瑛娘是我所殺,但我所做一切,都是司若教會我的!”他大聲道,“否則我一個書生,怎麽會懂藥人,又如何會殺人取心!”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是他、手把手教會我的!瑛娘一死,我才可擁有馬家一切!”

司若楞住了。

馬覆這是要和他玉石俱焚。

他要攔住他。

攔住他做什麽?

司若腦海中飛快過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然後扭頭望向沈灼懷,嘴唇微動,沒出聲,只是用唇語重覆了幾個字——

“瑛娘。”

“屍體。”

果然,得到這個答案的林少尹眉頭舒展開來,他不顧身邊臉上一片驚愕之色的仵作,開口道:“有些道理,這也能解釋司大人為何對沒去過的現場如此了解。來人——”他的目光與司若短暫相接,“這案子還查不清楚,將司大人暫時請進牢裏坐坐,好好招待。”

司若沒有再爭辯,也沒有有別的什麽舉動,只是在溫楚志想沖出來替他說話時,朝沈灼懷使了個眼色——又讓人把沖動的溫公子給拖回去了。

兩個領頭的衙役面面相覷一會,上前將二人帶下堂去。

哪怕是再度被拷上枷鎖,司若也絲毫不懼,頭都沒有低,緩著步子由著衙役將自己拉走。

他有話要單獨與馬覆說,在牢中是很合適的機會。

既無人盯梢,也不會輕易向外流傳。

……

司若就這樣被帶走後,林少尹也離開,溫楚志跟著沈灼懷的步伐向外走,他忍不住急道:“有時候我真不明白你們到底在做什麽!”溫楚志皺著眉頭,“用大理寺壓他啊!看看屍體,不就清白了!小司偏偏——”

“小心隔墻有耳。”沈灼懷神色淡淡,他眸中雖有些擔憂之色,但更多的是篤定,“這是諾生的選擇。他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轉進一條巷子,身後沒了旁人,沈灼懷的腳步才停下,他回頭攔住溫楚志,“現在用上你的時候到了。去找你表兄,讓大理寺把瑛娘的屍體截走。記住,要快。”

“不能讓京兆府,不對,讓林少尹有毀屍滅跡的機會。”

溫楚志楞了一下,思考片刻,明白了沈灼懷的意思:“好,小司是官身,的確應該讓大理寺介入調查。”

說罷,他轉身就走。

溫楚志離開後,沈灼懷仍留在原地,沈思著這個倉惶完成的誣告案背後的陷阱、機會,捏捏眉心,嘆了口氣,往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手裏握著一塊瑩潤的、刻著“沈”字紋章的玉牌。

“嘀嗒……嘀嗒……嘀嗒……”

哪怕是京城的牢獄,也不過是一片蒼涼的景色,甚至因為此處的寸土寸金,牢房比其他地方要小上更多,地底或是夾墻的縫隙之中總能聽到不知什麽動物“窸窸窣窣”爬過的聲響,而已經有了裂痕的磚墻,在微微潮濕且暗得不見天日的地底滴下水珠來,青苔長了一片。

牢房中只有一個草打的蒲團,以及一把已經不太幹的稻草。

司若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

他清晰地聽到位於他左手邊牢房裏犯人煩悶的、粗笨的喘息聲,時不時伴隨著幾聲長嘆。而右手邊則熱鬧的多了,三五個人被關進一間牢裏,四散坐著,又似乎是好奇司若的出現,聚在一起,碎聲議論。

是的,馬覆就被關在他旁邊。

司若早不是頭一回入獄了——這樣的環境對他來說都不是事,而他人的目光?司若從來不顧及別人的目光。於是他只是坐著,幾乎一動不動,好似一尊俊美的塑像。

但馬覆可就沒他這樣的好心態了。

他看起來焦躁不安極了,不時在不大的房間中不斷踱步,時而又一屁股坐下來,煩躁地扯著自己的頭發,仿佛度日如年。而面對旁邊牢房裏犯人們好奇的目光,他更是像渾身被紮滿了刺,拼命躲開,卻又如何也逃不掉那無形的凝視。

好像無數個人在說,看,一個書生,竟然也會犯下大罪,關到這裏來!

“你就不怕死嗎!”終於,馬覆忍不住,走到靠近司若那一側的柵欄,拼命搖晃。

司若睜開眼去,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又轉回頭,依舊一副八風不動的模樣:“殺人的又不是我,為何我要怕?”

他這巍然不動的模樣似乎是惹怒了馬覆,馬覆用力拍了兩下柵欄,力氣大得叫掛著的鎖都開始晃動:“你看不出來那個林大人根本不在乎你的清白嗎!只要我說,你一定會死!”

“……”司若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他站起身,走到馬覆面前,眼中有些憐憫,“瑛娘揣著明白裝糊塗,為的就是你這樣的家人。馬覆,你殺了瑛娘家人,又費盡心機要取得她家一切,結果反倒是把自己搭了進去,這一切值得嗎?”

馬覆楞了楞:“你怎麽……不對!”他瘋狂擺頭,“瑛娘……瑛娘胡說……”

“瑛娘應該很早就猜到了她父親的死與你有關。”司若站在離那柵欄將近一個跨步遠的地方,馬覆再著急,也碰不到司若的哪怕一點衣角,他煞有其事地說,“瑛娘與我說過,她的印章是她父親隨身之物,若非出事,絕不示與旁人,但後來拿到這印章——”司若頓了頓,“是在她父親死後,從你的手裏。”

“所以她見到那枚印章,便猜到她父親出事,而同時你又代持了馬家一切。瑛娘不是笨蛋,心裏有疑慮,是很正常的事。”

“但她也真心把你當做她哥哥,因為你很疼愛她,也真的在為了她的病忙前忙後。”

“只是她還是沒有猜到,刺向她的最重一刀,是你揮出的。”

“你知道被刀刺入心臟有多疼嗎?渾身血快流幹又是什麽感覺?她可能喉嚨裏都是血沫,拼命想醒過來,想呼救,卻根本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去死。”

司若一邊說,一邊緩步向前。反是一開始情緒激動的馬覆,卻踉蹌著退後數步,好像司若說出口的不是話,而是刀子似的。他臉色極其不好看,眼神空洞,好好一個大男人,卻好像被嚇得失了三魂六魄。

司若越走越近,最後直接一把扯住了馬覆的袖子!

馬覆像是被鬼給纏住了,“啊”地大叫一聲,往後倒去,袖子撕裂開來,露出他一直隱於袖下的手肘,以及鍛布外袍下那身已經洗的發白的粗麻裏衣。馬覆渾身顫抖,好像被撕裂的不僅僅是他華麗的外袍,而是他一張始終表露在人前的臉皮,露出內裏那陰暗、不足以叫外人道的醜陋面目。

那麻布裏衣上,有些星點的紅褐色血跡,已然幹涸。

“為何要殺了她,誰指使你殺了他。”

司若扔下那片輕飄飄的布,面色冰冷,只用了兩個急促的短句,便將馬覆弄得更加緊張:“我才想起來,她今日便十六了。之後印章可以順理成章地到你手上。你根本沒有必要殺她。”

“馬覆,你為什麽要殺了你妹妹,你明知道她多希望擁有自己的新生。”

分明是在這寒冷陰郁的牢獄之中,司若的話卻像是一道劃破黑天的亮光,既照亮沈寂的天色,又將那隨後一聲響雷,送到了心懷鬼胎的人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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