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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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來人不是司若以為的沈灼懷或是溫嵐越,而是許久沒有和他單獨見過面的溫楚志。

見他開了門,溫楚志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而後又做賊心虛一般四下一看,確定四周無人,然後迅速閃入,關門。

說來也的確尷尬,司若與溫楚志的朋友關系本就建立於沈灼懷之上,司若作為一個向來冷淡的人,很少會去主動維護關系,因而他與溫楚志之間算不上十分親密,只是也不會普通到因為他與沈灼懷鬧掰,就徹底沒了往來。

因此司若也只是側了側身子,把溫楚志讓了進來。

“咳咳……”司若咳嗽兩聲,“隨意坐吧,屋子裏還沒收拾,比較亂。”他在小案邊緣坐下,“溫公子有什麽事?”

溫楚志肉眼可見的有些拘謹,他扯扯衣擺坐下,看看司若,又縮回腦袋:“那個……”他嘆了口氣,“你與沈明之……”

“若是他找你來做說客,就免了罷。”司若垂下眼瞼,當即做了個端茶送客的姿勢。

“不是不是!”溫楚志連連擺手,一下子站起來,衣擺一甩,險些掀倒了整個茶臺,他慌忙道,“小司你誤會了,我不是因為那小子才來找你的!主要是我看到你這副樣子,我心頭也難受,再加上我姐那……”他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嘿嘿,我偷看了我姐的奏折……小司,你要為了他辭官未免有點……不對,這是什麽?!”

溫楚志這一連串的動作加上連珠炮一般密的話,叫司若只顧得及聽他在說什麽,至於其他,他腦袋昏沈,根本沒有註意到——

溫楚志立刻蹲下,從茶臺一堆被自己掀翻的雜物裏準確無誤地拎起了那條沾著血跡的帕子,溫楚志不是傻子,又在司若沈灼懷身邊浸淫許久,立刻判斷出那血跡的新舊程度,大呼起來:“小司你、你你吐血了?!怎麽回事!你怎麽什麽都沒和我們說?!”

動靜之大,幾乎可以轟動整個船艙。

司若在他發現那條帕子的時候已經意識到了不對,溫楚志這般楞頭青只會破壞自己苦心隱瞞的真相,他想起身去搶,可已經來不及了,一切都被他大聲宣揚出去。

頓時間船艙內一片跑動聲起。

沈灼懷、司若、溫楚志、溫嵐越四人對坐在船中唯一一間空房內,他們身周是堆疊得幾乎沒有下腳之處的證物文件。

數目相對。

無人言語。

場面卻如同三堂會審。

司若輕咳一聲,別開眼去。

溫嵐越嘆了口氣,決定率先打破這個僵局:“小司,你身子出了這樣大的岔子,為何不與我們說一聲,再在清蒼好好調養一番,再行上路?”

司若擡眼,只說:“唯恐夜長夢多。”

這“夜長夢多”指的是什麽,他們在場之人都再清楚不過。

溫楚志抿抿唇:“為何軍醫……”

在醫帳之時,軍醫會每日都為司若把脈施針,調整藥效,按道理,司若身子有要吐血這樣大的虧空,軍醫不可能不同溫嵐越說,為司若隱瞞。

“嗤。”提起這個,司若卻是勾起唇角,笑了笑,這笑容在他稍顯蒼白又冰冷無情的臉上像是一朵預綻的夜曇,轉瞬即逝,他很直白地說,“他們不如我。”司若頓了頓,“每日他們來為我扶脈前,我便會為自己施針,叫自己脈象看起來好一些。”

這也解釋了為何在軍醫的稟報中,司若的身子日覆一日的痊愈,可他整個人看起來還是像風吹一下就會倒下似的。

他根本沒有好完全。

在司若與溫嵐越、溫楚志姐弟倆交談之時,沈灼懷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盯著司若。然而隨著他越聽越多,內容也越來越叫他心驚,便牙關緊咬,青筋畢露,連擱在桌上的手,都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沒有經過打磨的指甲邊角將他手腹劃出長長一道傷口來。

“你為了辭官……”沈灼懷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禁不住的打顫,“為了辭官,為了離開我,寧願用自己的身體去作對嗎?諾生,這一切值得嗎?你有這樣迫切要離開我嗎?”

“……我與你之間過去,是否真有這樣叫你不堪,連讓你看我一眼,都覺得惡心?”

他直直望向司若,眼睛裏已然含了淚,只是咬緊牙關,沒叫淚水溢出眼眶。他既想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又怕得到一個或許確切的答案。

司若瞳孔微顫,與他四目相對,對視了很久。

司若透過那對飽含淚水的深情黑眸,透過那雙他所愛之人亦是若痛之人的眼睛,似乎遙遙看到了許多,懇切的,哀求的,還有不知所措的。他心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全混在一起,卻唯獨突出來一個“澀”字。

他搖搖頭:“罷了。”

沈灼懷有些希翼地看向他。

“我說我們罷了,沈灼懷。”司若卻說,“我們的一開始就是錯的,我是你的疑犯,你是我的追蹤者。開頭我們就徹徹底底處於一個不平衡的位置。即使日後我如何努力、想與你平行,好似都是做不到的。可能也是因為這樣,你始終把我放在你身後的某個位置。”

“你想保護我,你想保護你身邊的所有人,我明白。可沈灼懷,你不是一匹孤狼,也做不得一匹孤狼,你的做法只會把你身邊的人趕得離你越來越遠——包括我。”

“我說了很多次,我累了,但是這次我是真的累了。”

“我受夠了無止境的隱瞞,還有無止境的原諒,也不想看著我的摯愛之人做出一些我不能夠理解的、甚至可能孤身赴死的事情。所以我再說一遍,沈灼懷,放過我們彼此吧,為我們都好。”

“我從來就不是一朵菟絲花,你也不是攀到頂端就有止盡的藤蔓,你是上兩川來的烈火,而我只是烏川一塊沒有雕琢價值的頑石。你燒不盡我。”

“所以你猜對了,我隱瞞我身體的問題的確是因為要急著離開你,沈灼懷。”

司若以為自己控訴這一切的時候會很難過,但真當他全盤托出的時候,心裏卻好像是松了一塊,好像有什麽東西終於明了了。就像他說的那樣,他並非已經不再愛著沈灼懷,只是“不合適”三個字,足夠說盡太多。

“……”沈灼懷低低地垂下頭去,腦袋重重嗑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許久,他方才擡起頭來,“……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我心裏有數。”司若靜靜道,“死不了我。至於到京城,我會去找大夫。”

明明四人齊在,溫家姐弟卻暗悄悄成了個透明人,任是誰也不敢提起來剛剛他們是要狠狠批鬥一下司若不顧及自己身體,順便再想借此看他辭官之事還能不能轉圜……溫楚志擡起頭偷偷看了司若一眼,好像是想摻和什麽,又很快被他眼尖的姐姐一把按下來,止住了他的危險發言。

“還有什麽事嗎?沒有我先回艙休息了。”司若淡淡掃射一眼,起身,見無人回應,便轉身離開。

司若離開後,其餘的三人還坐在原地沒有動,只是被按著腦袋在桌上的溫楚志卻好像隱隱聽到有人在抽噎,他以為是司若又回來了,再度偷偷擡起頭來,卻發現是沈灼懷僵直著身體,咬著下唇,在流淚。

他又偷偷扭過頭去,發現自己長姐似乎也有些不忍心看,腦袋別過了一邊。

這是溫楚志這麽多年,準確點來說,是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見到沈灼懷哭,還是如此不顧形象地發出聲音來哭。

他記得還小的時候,沈、溫兩家人一塊談天,偶爾會聽到沈家的伯母提起沈灼懷哪怕受了再大的委屈,再大的傷,也幾乎不哭,最多只會紅著眼哽咽。也是因為這個,他特意在某次沈灼懷與人比武斷了手的時候觀察,卻發現那個少年真的只是咬著牙,固定住自己骨折的手臂,瞪著疼得通紅的眼睛,再殺回比武場上去。

溫楚志嘆息道:“沈明之,你們怎麽就能鬧成這個樣子呢……”

原本沈灼懷只是在楞楞地哭,溫楚志的話一出口,他這才怔怔地轉過頭來。

“哈。”突然,沈灼懷又笑了笑,笑和哭的表情同時出現在他的臉上,看起來古怪極了,“或許是因為,我的確是如同他所說的那個樣子吧。”

語畢,沈灼懷也站了起來,扶著桌子走了幾步,卻像是喝醉酒了一般,腳步踉踉蹌蹌的,險些要跌倒似的,他深呼吸幾下,立定了身體,預備離開。

誰知這時,又聽到溫楚志好像忍不住一般感慨了一句:“你們哪有這樣大的深仇大恨啊……”

聞言,沈灼懷轉過身來,與溫楚志直對:“或許。”他點點自己下腹一處,“他這裏的傷,是我親手捅的。”

“什麽?!!!”

溫楚志震驚了。

溫楚志下意識看向自己的長姐,但是溫嵐越臉上表情絲毫未變。

“長姐你也知道?!!!”

溫嵐越輕輕點頭。

“合著怎麽就我一個人蒙在鼓裏當大傻子?!”溫楚志拍桌而起,“我cao沈灼懷,你是不是人!你捅了小司這麽大口子,還要人家原諒你?你腦子被什麽玩意兒糊了?!聽剛剛小司的意思,你還騙過他別的?你找別人了?!我的天啊,沈明之,我怎麽從來不知道你是個滿漢全席級別的王八蛋啊!”

沈灼懷唇邊揚起一絲苦笑,卻沒有反駁溫楚志的話。

溫楚志還想說點什麽怒罵沈灼懷一番,但被溫嵐越好生攔下了:“行了,明之,你也回去冷靜冷靜吧。”她朝沈灼懷使眼色,“快走,快走。”

司若對於他離開後那間屋子裏發生的後事絲毫不覺,他只是又回到了自己那間有點亂卻很安靜的小艙房裏,努力埋下心頭依舊若隱若現的不安,繼續捧起了書。

只是他想不到,他早前這樣決絕地與沈灼懷說了好像此生不願再有任何瓜葛的話,夜間卻起了急熱。

那熱浪翻江倒海,來得又迅猛又狠厲,叫他猝不及防,突然倒下。

作者有話說:

啊,海星,我的生命之源,我靈魂之光,快給我海星(甩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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