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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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半夜遇上風浪,船只顛簸,晃得人心神不寧。

縱使拉緊了弦窗,但那木質的窗支仍被大風與掀起來的浪頭拍打得“啪啪”作響。床頭的燭火已經燃盡一支,此時點的是第二次,但那豆點大的火苗卻隨著逾吹逾猛烈的風兒不住搖擺著身姿,為不算大的艙房內投下深重的陰影。沈灼懷披著外袍坐在床上,眼睛盯著同樣被吹得作響的房門處,目光深邃。

此時已是深夜,唯有船頭的船夫幾幾在努力維持著船只的平衡,船上眾人已然睡去,除去風雨與浪花拍打船只的聲音,其餘再無半點聲響。浪聲枯燥,催人昏昏欲睡,然而沈灼懷卻沒有半點睡意,眼睛好像鷹一般的亮。

最終,他還是按捺不住自己心底那蔓延不斷的牽掛,起身去拉開了房門。

屋外空無一人。

沈灼懷輕手輕腳,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走向了司若的房間——那是離他最遠的另一端,溫嵐越刻意安排的位置,為避免他們尷尬。好在他的腳步聲輕得好像一只貓,並沒有在這風浪聲中吵醒溫家姐弟任何一人。

走到司若房門前,沈灼懷站住了。

他輕輕附耳貼到門上,試圖去聽清裏頭的聲音,但大概是因為周圍幹擾實在太多的緣故,他並沒有聽到司若有沒有在咳嗽,或者有沒有睡著。

沈灼懷的手附在了門上,遲疑了一下。

他怕司若還醒著,自己又這樣唐突地進去,會叫他感到更加地不安。但……沈灼懷做了一個深呼吸,當他知道司若咳血之後,就很害怕他的身子能不能撐過這樣長久的旅程,而今夜又突然風雨大盛。

沈灼懷做出了決斷。

“吱呀”一聲,他輕輕推開了房門。

屋內漆黑一片。

憑借良好的夜間視力,沈灼懷可以看到燒到了底的蠟燭——司若沒有換新的,好像是任由它燒完了,正好睡著,好在旁邊沒有什麽助燃物,不曾起火。而司若則是蓋著一張厚重的冬被,整個人瘦瘦小小的,全身都蜷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一個能讓臉漏出來的小口子,供他呼吸,但腳掌又反骨似的蹬出被子來,白得幾乎反光。地下掉了一本書,攤開著——大概是他邊看著書邊睡著了,自己縮回去的。

沈灼懷緩著步子走進屋裏去,腳步很輕,為司若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那本書,將它放好在茶案上,又伸手去捉住司若的足尖,試圖叫他把腳蓋住。

可就是這麽一觸,沈灼懷楞住了。

司若的足心滾燙滾燙!

沈灼懷立時走到司若床頭前,伸手去探司若的額頭——同樣也是熱得不行,他半夜起來吹風手有些涼,碰到司若的皮膚卻好像被燙到一般!他趕緊又去探司若的鼻息——呼吸急促,他竟是不知什麽時候發起急熱來了!沈灼懷一陣後怕,若不是他今夜心神不寧、若不是他下定決心,推開了這扇門,司若一個人要怎樣度過這樣的夜晚?這樣的高熱,要明日再發現端倪,他還能挺過去嗎?!

“……你在這裏等著我,我去去就來!”沈灼懷轉身欲走,準備去叫醒溫家姐弟。

誰知他剛轉身,那被褥中卻伸出一只手來,緊緊扯住了他的衣襟。

“別……別走。”司若在睡夢中喃喃著,他似乎若有所感,皺緊了眉頭,咳嗽道,“難受……不要走……沈灼懷……”

聽到司若如同呢喃地呼喚自己的名字,沈灼懷的腳步滯住了,他本想著把司若打橫抱起,然而又想起外面的風雨,於是作罷,思考片刻,從旁邊司若未解開的行囊中熟練地尋到一把鋒利的小刀,“欻啦”一下,將自己衣襟斷開:“這下還真是分桃斷袖了。”沈灼懷低聲笑了笑。

失去了扯住的力量,但手上好像還抓著東西,司若難受地“咿唔”了一聲,隨後他的手便被沈灼懷快速的塞進被子裏。沈灼懷撩開他有些發汗的額發,親吻了一下他滾燙的額頭,然後轉身出門。

“咚咚咚!”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比這場急雨來得還要急驟,吵醒了熟睡的每一個人。

溫楚志溫嵐越異常同步地“啪”地打開門,然後探出腦袋來。溫嵐越看到外面是沈灼懷,沒好氣道:“沈明之,你這又是發的什麽瘋?!”

誰知卻見沈灼懷急切道:“諾生起高熱了。”

兩人紛紛一驚,趕緊跟隨沈灼懷去了司若的艙房。

“船上有大夫嗎?”沈灼懷眉頭緊皺,聲音中的不安已經完全壓抑不住。

“軍醫是軍籍,按例是要跟著軍隊走的。”溫嵐越有些後悔,“再加上他們說小司沒什麽大問題了,我想著到京城也沒什麽事……誰能想到……”她也有些急起來,“早知我便怎麽都留一個大夫了!哪怕是個赤腳大夫也成!”

進入房間,換了新的燭火,屋子終於亮堂起來。然而司若還是沒有醒來,不知是因為更難受了還是其他,他呻yin聲愈發大了些,額頭上冒了汗。沈灼懷趕緊過去觸了觸溫度——還是一樣的滾燙。一顆晶瑩淚珠滾落司若眼邊,被沈灼懷伸手輕輕擦掉。感受到有人來了,司若又緊緊揪住了沈灼懷的手,好像他略微冰冷的手掌像他的一根救命稻草。

沈灼懷無助地看向溫楚志他們:“讓船靠岸,求求。”

溫楚志一跺腳,站起來,轉身快速往船頭跑去。

溫嵐越也站了起來:“長熱退不下來不是個事,我去打桶水來,你幫他擦一擦,降降溫。”

沈灼懷朝她點了點頭,而後又轉頭望向了司若。

“……”司若口中溢散出一些不成詞句的話,叫沈灼懷聽不明白,他只能等自己手被司若捉熱了,再換上另一只,而先前那只手則伸出附近去吹一吹冷風,如此替換。

好在溫嵐越回來得很快。

冰冰涼的帕子替代沈灼懷的手覆蓋上了司若的額頭,他好像終於感知到了能夠叫自己輕松的涼意,一直緊抓著沈灼懷其中一只手掌的手松開了,發出了一聲短促卻舒適的噫聲,手垂落下去。沈灼懷松了半口氣,用另一張帕子浸濕了,反覆給他擦拭胸口與露出的手臂,又用手指一下一下地由腕橫紋自他肘心摩擦。此刻沈灼懷什麽也不想,只想著司若能夠平安度過這一劫。

很快,被雨淋了個落湯雞的溫楚志跑了回來,氣喘籲籲地扶著自己的膝蓋骨:“這、這雨可淋死我了……”

“怎麽樣?!”沈灼懷趕緊問道,“附近能靠岸嗎?靠岸是什麽地方?”

溫楚志抿了抿嘴:“船家師傅說……今夜風浪太大,已把我們一浪送出清倉。但也是因為風浪太大,我們不可能靠岸,靠岸有滿船傾翻的風險。要找最近的城鎮,至少、至少也得等明日,風雨停的時候。”

沈灼懷的心頓時楞了下去。

他自言自語一般喃喃道:“那他今夜要怎麽辦才好?就這麽熬著?”

說話間,司若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沈灼懷以為他醒了,趕緊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背,然而司若的雙眼還是緊緊闔著——這似乎只是他昏睡間一點難得的反應,而後又倒在了沈灼懷懷裏。

“只是風寒,或許不會有什麽大事……”溫嵐越安撫沈灼懷道,“小司年輕,今夜必定能熬過去。”

“的確只是風寒,可前提沒有他還在吐血!”沈灼懷一句話甩了出去,卻發現自己激動得有些過分,頓了頓,又道,“抱歉,我關心則亂。”

溫嵐越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只是搖了搖頭,替他浸濕了帕子,又對自己的弟弟說:“回屋先換件衣裳罷,這裏一個人需要照顧就夠了,我們可沒心思再照顧你。”

沈灼懷自責、慌亂、恐懼,一股腦地沖上頭腦來,他現在腦子裏覆雜得像一團亂麻哪怕用火燒了都不頂用,他的手有點微微顫抖,但仍舊一次又一次地將過了冰涼的江水的帕子輕輕地覆蓋到司若的額頭上。

“他一定吉人自有天相。”溫嵐越說。

“對……”沈灼懷用發顫的聲音道,“他一定吉人自有天相……一定。”

與沈灼懷的煎熬與痛苦相比,在病中的司若,反倒是度過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病程。

病痛自然是有的,那種炙熱與灼烈在腦海之中交織反覆的感覺只要體驗過一回就會讓人難忘。然而好像從接觸到涼意開始,司若卻只是單純的、在一個暖和得宛如春天的地方睡著了。他的身體很輕盈,好像從來沒有受過任何傷,眼清目明,走起來也腳踏實地。司若只是感覺自己好像在走很長、很長的一條路,這條路像雲朵一般軟實,旁邊是一片翠綠顏色的叢林,放眼過去望不到盡頭。他在那條路上走著走著,甚至好像還見到了自己素未謀面的、早逝的父母。

只是他們板著臉。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以為自己終於要走到頭的時候,卻奇怪地腳下一塌——陷入一個大坑——

他醒來了。

司若睜開沈重的眼皮,覺得自己好像是做了個夢。

他坐起身來。

“你醒了!”趴伏在一旁的沈灼懷立即發現了司若,“諾生,你終於醒了!”

司若有些奇怪地看著沈灼懷——他臉上胡茬快長成須了,看起來無比邋遢:“你……我們到京城了?”他輕輕問道,看看窗外,是一片深綠顏色,總感覺自己仿佛還在夢裏。

沈灼懷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已經是冰冰涼的:“不。”他面色緊張凝重,“你昏迷了五日,我們靠岸了。”

“這裏不是京城,這裏是——”

“烏川。”

“烏川。”

司若與沈灼懷同時道。

作者有話說:

修羅場要來咯(不是)啊啊啊看到海星了(點頭)還想要還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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