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關燈
第137章

瑟瑟冷風之中,是一片的肅殺之氣。

此刻,蒼川城城墻下,一顆顆幹枯的人頭被吊在離城門頂端不過數尺的地方,被凜冽的冬風吹得不住擺動。那些如草窩般雜亂的頭發與模糊血肉碰撞在一起,偶爾會蹴下一陣陣不知是幹涸的血液還是灰燼的塵,隨著風飄浮開來。

而就是這樣一副宛如地獄景象的城樓,城門下卻自如地行走著尋常百姓,拉車趕馬,攜老扶幼。

只因這頭頂人頭,皆為殘害蒼川的兇殘狺族。

至此,他們可安心度日……

“至此,天下就再沒有蒼川了。”霍天雄面上有一些掩蓋不住的疲倦神色,但大抵神情松快,“聖上下了令,命清、蒼二川從此合為一川,不日便會遣派新官前來掌助。”他朝在場眾人一抱拳,“霍某身為清川邊帥,卻姍姍來遲,害沈大人和司大人吃了好大苦頭,在這裏霍某要說聲抱歉,是霍某無能。”

說完話後,霍天雄這才註意到,早前好得幾乎成一個人的沈灼懷與司若此刻分立溫家姐弟兩側,聽聞他的話,也只是各自回禮頷首,完全無了先前親密模樣。

霍天雄有點奇怪,正想著要不要關心一下、用自己癡長幾歲的身份勸阻一下時,溫嵐越卻開了口。

溫嵐越依舊大大方方的:“朝廷知道,這也不是霍將軍一人便能處置得了的,霍將軍不必妄自菲薄。”說著她話頭一轉,很自然地和霍天雄談起他將來可能的同僚來,而溫楚志則因為那天犯錯,每日被長姐揪在眼前,學習怎麽與人打交道。

幾人騎在馬上,就這樣慢悠悠出了城。

司若身上的傷口雖然已經痊愈,但多少是傷及根本,他身體本就不算得多好的,哪怕不是疾騎,也被刺骨冬風吹得時不時輕輕咳嗽。

他看起來瘦極了,原本就是巴掌大的一張小臉,現在更是下巴尖尖,唇色沒什麽血色,原來那雙總是流光盼兮的,仿佛能夠一眼看透人的眼睛也幾乎沒有什麽神采。因為天氣太冷,他穿得許多,最外頭又披了一件火紅狐毛的大氅,然而由於他看起來有點太瘦了,仿佛整個人縮在了衣服堆裏似的,看起來年紀又更幼了一些,無論是誰看去,都會心生憐意。

沈灼懷不遠不近地綴在司若身後。

他看著司若的背影,也聽得他飄散在風聲中的咳嗽,心好像被狠狠地揪了一把似的。

“……駕!”沈灼懷趕了一下馬,走到與司若平行的地方。

司若不知在想什麽,或者說,司若根本什麽都沒有在想,他好像只是單純地在馬上發呆,也完全沒有註意到身邊跟上了個人。

“……”沈灼懷忍不住開口,“諾……司若,或許我帶你走罷?”大概是太久沒有和司若說過話,沈灼懷竟有些難得的笨拙,“我、你不用當我存在,我照顧你……或者、或者我去找輛馬車——”

他話未說完,司若卻勒停了馬,轉頭向他。

沈灼懷不自覺地暫停了一瞬呼吸。

自那次一刀兩斷過後,他與司若再無交集,他也不敢、不舍得去打攪司若養病的安寧,如今竟是他這樣難得地與司若直面。

但——

“多謝沈公子好意。”司若只是朝他點了點頭,甚至眼睛都沒有完全地與他對視,長而卷翹的睫毛微顫,“不過待會就到船塢,不必多此一舉了。”

語畢,他便一勒馬繩,繼續向前。

沈灼懷還有滿腹的關懷欲訴,可又咽下喉頭去。

他想問他冷不冷,近來好不好,即使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又還能不能做一個遠遠守候的陌生人……

然而司若決絕起來總是不會留下任何後路的,就像他當初決定與自己離開烏川,也沒有留下任何退路一樣。他是因為司若那樣耀眼的決絕而喜歡上他,卻也因司若同樣的決絕而感到痛苦。

雖然裏頭十有八九是自己自討苦吃。

沈灼懷苦笑一聲,“籲”了一聲,也打馬追趕大部隊而去。

他們將要離開蒼川——不,如今不該叫蒼川了,整個蒼川有了新生,不再總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氣,正式與清川合並,合稱“蒼清州”,是寧朝獨京城外唯一一個不稱“川”的州府。

眾人趕路出來得早,此刻才終於見得太陽露出雲層,雖說冬日之日照來也是冷的,但多少也讓人感覺有種氣象一新的感受,暖紅日光照在零落葉片上,縫上段段金邊,也算得一片好景。只是行路上的幾人,都各懷心思,無心欣賞。

他們此行要走水路進京。

清蒼多山,能稱得上是“水路”的只有一條,在原清川的邊境,也基本做不得運輸的功用,否則狺人也不必大費周章,將私鹽藏入木棺。但好在這條水道雖然狹窄,卻足夠小船直通運河,一路直上京城——這也是溫楚志去求救能到得這麽快的原因。

到達船塢,眾人便已經見得一切霍天雄已幫他們打點好,只餘整裝待發了。

溫楚志見到溫嵐越要與他們一同上船,又開始頭大:“長姐你不是帶兵過來的嗎,怎麽和我們一起走啊?!”

溫嵐越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與你一起走礙著你了?”她淡淡道,“皇上命我們先行回朝覲見,我的人已經命副將帶回去了。走吧,別廢話了。”

正收拾著,這廂又見到一個熟人。

只見得遲將一匹快馬,奔馳至他們眼前,下了馬,見到人都還在,方松了口氣:“我那客棧今早出了點岔子,幾位大人走得這樣早,還以為要趕不及!還好還好……”他拍拍胸膛,走到眾人面前,一一行大禮,“諸位大人為蒼川做出一切,遲將感激涕零,無以言謝!”

又立刻被扶了起來。

“遲先生才是大義之人。”沈灼懷神色有些覆雜,“若非沒有遲先生的蟄伏與勇氣,或許一開始這個案子就會輕易結束。”他頓了頓,一鞠,再叩首,“反倒是我沒有保住大家,出現了無謂的犧牲。”他重重嗑了三下,再擡起頭來時,額頭已經腫破出血,“我不求得遲先生原諒,只是我當不得這份謝。”

叩首之禮多是對長輩親族所行,雖然遲將的年紀同沈灼懷比起來是能夠做他的長輩了,然而二人說白了是一官一民,沈灼懷這般完全不顧及形象的,像是負荊請罪一般的叩首,叫在場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這裏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真正是在說什麽,除了溫嵐越和司若。

司若覆雜地看著沈灼懷,心中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來回地翻騰。他說不上來這是怎樣的一種情緒,只是看著一向高傲的沈灼懷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跪下,磕頭,那種茫茫然而不知所措的心好像終於被抽出了一條線。

因此他只是看著他,一動不動,也什麽都不說。

而遲將,遲將是眼睜睜看著沈灼懷嗑完了三個頭的。對於這個拯救了蒼川,卻也讓他再次失去了身邊所有人的年輕人,朝廷命官,已經經歷過數次離別的遲將並沒有恨,但他也沒有阻擋沈灼懷做出像是贖罪一般的行為。

周圍的人知道這不是什麽能繼續看下去的場面,便零零散散快速散開,進了船塢內。仍留在外頭的,只有司若他們幾人,就連霍天雄也自知不合適,找借口離開了。

遲將見到此刻情景,無奈道:“沈大人,無論過去種種,能夠肅清狺族,便已經是完成了你們那時候同我最大的約定。”他平靜地看著沈灼懷,“金爻已死,狺族已敗,無論過程如何,一切都了結了。只望沈大人不要沈溺過去,珍惜眼前人。”

沈灼懷楞了一楞。

他再回過神時,眼前一切已然如來時平靜,兵士幫忙搬著行李公文,在船塢間來回走動,發出輕微的“悉索”聲響;溫嵐越正拉著溫楚志交代什麽事情,溫楚志看起來既不耐煩,又不敢反抗。

而司若,孤零零一個人站在不遠處,身上仍舊披著那火紅的大氅,像是一片臘梅中的一點雪花,他哪怕就那樣站著,都有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只是當他那雙眼睛轉過來的時候……

“珍惜……眼前人。”沈灼懷逐字逐句地嚼著這句已經聽爛了的話,好像一個才曉情ai的楞頭青,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心頭卻又有無數想法,不敢上前去。

只是等沈灼懷終於想好、終於打算要靠近司若時,那道身影卻又輕飄飄地離開了,好像一道風,來時沒有預兆,走時也杳無音訊。司若的腳步極快,沈灼懷甚至只能看到一截衣袂閃過,而後便又餘下他一人。

終於,所有的文書、證物都整理好,一行人也都上了船。大風把船帆吹得嗚嗚鼓起,船身也搖搖晃晃、行至水面之上。

船並不很大,卻因為日後要入江直達京城,加上許多負荷,吃水頗深。好在行船的皆是有經驗的水手,大風之下,船搖晃一會,便也平平穩穩地運行起來。

司若回到自己的小艙房裏,便緊閉大門,謝絕一切來客。可過不多久,他竟然久違地感覺無趣起來。而更可怕的是——他想不起來,從前自己這樣獨自一人的,無趣的時候,是要做一些什麽事,又做過什麽事,腦子裏出現過的、有跡可循的畫面,都有著沈灼懷的身影。

他發楞了很長一段時間,而後終於起身,去行李裏找了本醫書看,並滿無聊賴地給自己搭脈。

“……”司若微微嘆了口氣,“已虛空如此麽?”他懶洋洋地垂下眼瞼,摸了針出來,熟練地給自己紮上,銀針刺入處傳來直觸神經的脹意,他卻也只是微微蹙眉,然後接著下針。

窗子沒拉,冷風有些吹進來,喉頭一癢,司若又是一陣猛烈地咳嗽,他捂著帕子咳了一陣,松開時,果然看到上面色若紅梅的血跡。

血跡星點,很快在白色的帕子上蔓延開來,司若怔怔地盯著自己咳出來的血,哪怕已見到數次,還是叫他覺得不知所措。

他見過許多人的血,幹涸的,新鮮的。也見過自己身體裏濺出來的血,粘膩的。對於一個仵作來說,司若非常清楚,血液的每一點流逝,就好像這個人生命力的流失。

他又覺得一陣發冷。

“咚咚咚”

正當司若發楞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來了。”司若回過神來,匆忙將帕子隨手塞到茶臺之間,下地去開了門。

“怎麽是你?”

作者有話說:

病中趕稿QAQ不過有個很好笑的事情:我把這一段從碼字軟件裏覆制到長佩的時候,高德突然跳了一個提醒功能出來——“導航到蒼川城墻下”()我笑死

另:馬上要進入新地圖啦!準備好打Boss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