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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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他好像從來沒有病得這樣重過。

涼或是熱兩種感覺像是裹挾著翻滾在一起,像一根無比尖銳的金針,直直插入他的腦海之中,他試圖躲閃開,然而整個身體卻重得好似被千年的寒冰緊緊壓住,絲毫沒有躲避的可能。

而他無論耳邊還是眼前,似乎都在無數次重覆著那個畫面:

劍尖與他近在咫尺。

好像時間在那一刻被暫定了,耳邊的風聲也停了,沈重的呼吸聲也變了質,他只能見到沈灼懷那雙烏沈的眼瞳。

司若不躲不閃,他用極快的語速對沈灼懷道:“你有沒有意識到,你的兄弟說得一口好官話,他從未離開過京城。”

沈灼懷並沒有什麽反應:“我知道。”

“他是個鏡面人,你知道嗎?”司若幾乎沒有停頓,在沈灼懷話音剛落時就接上,“他沒有死不是因為什麽別的,我猜測,他的心臟在右邊。”

“……諾生,你說這些有什麽用呢?”沈灼懷輕輕道,語氣飄忽,好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信我一次,有這麽難嗎?”

“我已經信了你無數次了,沈明之。”司若撫上他的臉頰,說出口的話卻是冷冰冰的,“所以我希望這次,你信我。”

沈灼懷沒有答話。

“你現在回頭,捅他的右胸,一切都還來得及。”司若道。

“……”沈灼懷卻無力地搖了搖頭,“不可能,司若,他手裏有我必須得到的東西。”

“抵得過赤妙老馬孟此凡他們的命?抵得過蒼川流離失所的百姓?抵得過你自己做過的一切?”

抵得過……我?

司若在心裏暗暗補上了一句。

沈灼懷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是那樣直直地盯著司若的眼睛,好像每一個早晨,他總會這樣看著他,輕聲喚他起床。

“好,我知道了。”司若點了點頭,唇邊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容,“那我再信你一次——”

“我賭你不會殺了我。”

……

說不上來究竟是那個狠得幾乎要將他吃掉的、帶著血腥味的吻叫他痛,還是那一柄長劍穿破自己肢體——血肉之軀被突然降臨的利器捅個對穿更痛,說實在的,司若已經記不太清了。他只依稀記得這兩種疼痛感好像都很快、很快的出現,又迅速消失,接著他便陷入長久如噩夢的,醒不來的昏沈。

司若突然睜眼。

他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胸口——那裏被布條包裹得嚴嚴實實,再往下一些,即使手指只是蜻蜓點水一般略過,也似乎沾上了粘膩的水漬——或許是血漬才對。他清楚地記得沈灼懷是從哪一處下的劍,也清楚地看到長劍穿過自己身體的那一刻,只是那裏好像並不很疼,反而像是麻木了一般。

比起傷口,他的胸膛——他胸膛內那顆與他一般,靈魂剛醒來不久的心臟,卻如同擂鼓一般地瘋狂跳動著,同時一種酸楚的、幾乎將他整個心口都要浸沒的“味道”,卻比疼痛更快席卷了他,像是一只蟲子鉆進了將要成熟的、紅透的果實,隨即那一切變得苦澀。

這種感覺快要將他淹沒。

這是一種過分陌生的情緒,叫司若仿佛將自己抽離成了兩個人,一個是正躺在床上的,身受重傷的他,另一個卻是漂浮在半空的司若,他以一種可怕的冷靜觀察著那另一個自己——

為什麽會有這樣的酸楚,為什麽會陷入這樣的疼痛。

他本應抉擇好了一切,因此才會對沈灼懷的殺意不躲不閃。

可是心口……還是會疼。

會很疼。

這和憤怒或是被背叛無關,只是單純的在麻木的基礎之上,出現的新生的虛無。

“你醒了?”原本昏暗的營帳簾子突然被掀起,光瞬間任性地占據了整個醫帳內部,隨之而來的是一道陌生的女聲。

司若有些勉強地扭頭,想看看來者是誰。

“哎,你可別動了,見到你時你身上的血都快流幹了,別讓我那三個軍醫白忙活一回。”那英氣女聲固定住簾子,走到他身邊,“要見人待會兒再說。”

這自來熟的語氣強硬地打斷了司若的自我解離,甚至叫他覺得有一點熟悉。

果然,那道女聲很快自我介紹道:“頭一回見——雖然是你與我。我是溫玄晏那小子的姐姐溫嵐越,朝廷派下來的東使將軍,日後你和溫玄晏一樣喚我溫將軍便成。”

司若抿抿唇。

溫楚志他們至少還是來了。

“多謝溫將軍出手相救。”他道,“司某身為下級遭傷痛所困,無法盡儀,還望溫將軍海涵。”

溫嵐越望著木架床上司若蒼白得近無一分血色的小臉,又想起溫楚志同她說的司若有多好多靠譜,嘆了口氣:“你我不必多禮。我聽溫玄晏那小子說了,大家都算自家人,對內你喚我一聲長姐,也並無不妥。”她頓了頓,“好好養傷,早日好起來,溫楚志不如你靠譜。”

“……多謝長姐。”司若鴉青色的長睫顫了顫,“不知……那狺人聖地洞穴裏的屍首,可有被好好收斂?”

提起那見一眼就會叫人背後生冷意的地方,饒是溫嵐越算久經沙場,也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能認得出來的,都已叫家人帶回去好生安葬了,已經認不出的,我派了兵,帶著軍醫一塊兒去……處置,爭取給他們一個體面的葬禮。”

司若的眼睫有些濕潤:“那就太好了。”冷場片刻,他又說,“裏頭或許有幾位沒有家人認領的,是蒼川這一路與我一起同行的夥伴,溫楚志應當能認得出來,還望長姐代我為他們立個碑……就寫孟此凡,盧文,陸武,赤妙還有遲將……還有一個小乞丐我與他未通過名姓,若是方便……”

司若拜托了一大堆,溫嵐越卻越聽越不對勁:“等等,等等,小司。”她坐到司若床邊,與他對視,“你說的後面兩位,遲先生和那個小乞丐,他們沒有死。”

“什麽?!”司若瞪大了眼睛。

遲先生他們被沈灼懷趕走,周圍又多是沈德清的人,司若心想他們一定是沒命了,可誰成想,他們卻難得平安度過了這一劫!

因為太驚訝,司若一口氣沒喘上來,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不咳嗽沒事,這一咳,好死不死帶動了受傷的腹部,撕裂的痛感終於取代了先前精神上的巨大痛楚,瞬間順著傷口蔓延上他的腦神經——

“咳咳……唔……!”

“你,你小心點兒!”溫嵐越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叫眼前這個傷兵好像又要昏厥一樣,雙手舉起,“這,我去叫大夫?!你忍忍!”

“咳……不必他們再麻煩一趟了。”司若終於壓住了喉間的癢意,吃力地擺擺手,“我的傷處並沒有裂開,只是牽扯到了。”

他靜了一會,溫嵐越也不敢動,就這樣看著他。

司若的長相並不算得上十分之鋒利的,甚至稱得上有一些女相,這也是他小時總被欺淩的原因。但他只要靜靜地呆在那裏,不說話,也不動眉頭,只是輕輕眨眨眼,卻立刻會給人一種他像是一朵荷花——非貶義的,僅僅是因為他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只可遠觀的氣質。

卻很想叫人去打破它。

溫嵐越突然明白眼光極高的沈灼懷為什麽唯獨會因為這樣一個與他相識不過一年、只是相伴走了人生中很短一程的人癲狂,痛苦,為了他屈下高高在上的膝蓋,去求他奄奄一息中的回轉。

這絕不是因為皮相這麽膚淺,只要有人擁有過那疏離眼神中一瞬的因他迷離,就會像信徒對待神明。

不同於溫楚志的樂天和大大咧咧,看似與溫楚志脾性同出一源的溫嵐越,卻有些敏銳的直覺與更為細膩的觀察能力,這也是為何她雖是一介女流,卻能夠躋身朝堂,馳騁沙場,甚至成為溫家的繼任者之一。

“沈灼懷那小子就在你隔壁醫帳。”溫嵐越突然開口,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他沒什麽大事,要不要讓他過來陪陪你?”

聽到“沈灼懷”三個字,司若原本清明的眼神沈了一瞬。

但很快,他就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不必了,我想他有自己要做的事。”只是語氣間不自主還是帶了幾分冷淡,“長姐若有事,也可忙去罷,司若一個人呆著也挺好。”

溫嵐越笑了。

這是忍不住發脾氣,給自己下逐客令了。

她自然發覺了沈灼懷與司若之間的不對勁——在溫楚志長期如一日的提醒“他們在一起真的很好很好”之下,剛剛那句並非她不識臉色,只是拿出來點一下,試探他們如今的反應。

“我讓他自己呆著便是。”溫嵐越也沒走,反而在床邊百姓送來的籃子裏翻了又翻,翻出一枚還略顯青澀的柿子來,抽刀“欻欻”幾下,便將皮削了個幹凈,“唔,味道還成。”她也不知是不是在對司若說,“我那軍營中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就連個軍醫,都長的滿臉橫肉,別趕我走嘛。”她笑瞇瞇的,“叫我多看看你這張臉,心情好。”

司若:“……”果然是姐弟倆,的確都一個德行。

但他很快想起來另一件更為重要的事:“不知長姐可有在地底洞穴捉捕到什麽特別的人?”他到底沒有直接問溫嵐越“有沒有捉到沈灼懷的雙胞胎”,而是用了一個更隱晦一些的問法,“他與這場私鹽販賣、狺人謀逆案脫不了幹系,甚至可能就是主犯。”

“有多特別?”溫嵐越一邊吃果子一邊苦苦回想。

司若腦海中升起沈德清那張與沈灼懷相似的,卻囂張跋扈的臉來:“他非常‘特別’,特別到你與溫楚志一看就知。”

“應該……沒有。”溫嵐越搖搖頭,“回頭我再把囚犯查一查。他是傷你的人?”

司若的臉瞬間冷下來了:“不,他不是。”

“殺我的人是沈灼懷。”

作者有話說:

雖然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到這裏,但是還是在這裏請一次假:從二月一號開始我要出門玩啦嘿嘿~所以會暫時停止更新一段時間!具體的請假條我放在置頂評論了!這裏就和大家多唸叨一下下~也預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如意,所願皆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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