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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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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嘀嗒……嘀嗒……”

一點冰涼的水珠打在司若眼皮上,他費力地擡起了頭,奮力去接那點甘甜的養分。

“……下雨了。”司若喃喃著。

眼皮很重,仿若有千鈞之力在拉扯著,他眼前模糊一片,手足並沒有被任何東西捆綁住,卻同樣如有巨石壓頂,沈重得他動彈不得。現在唯一清醒一些的就是他的思維,司若很明白,自己一定是被下了什麽藥。

他自幼浸淫藥學,身體對大部分常見迷藥都有一定的抵抗,若非難得一見的草藥,基本不會叫他如現在這般毫無反抗之力。而這一點……除了沈灼懷,至少在蒼川這個地界,沒有第二個人知曉。

想到自己昏迷的前一刻,直直望向沈灼懷時,那雙鋒利眉目中顯露中的愧疚與逃避,司若喟嘆一聲,只覺得腦中昏沈更甚。

反反覆覆醒來又睡去,在這樣見不到時日的巖洞裏,司若分不清如今是什麽時候,又過了幾天,只是偶爾頭頂上遙遙的空洞滴下點點清甜水珠,又隱隱露出些微光來,才叫他曉得好像是到了雨季。

冬天的雨季。

蒼川雨季在立冬過後,會形成時節性的豐水期,維持時日多有一二月之長。司若只能通過這綿延的雨水,來猜測他大抵還未離開蒼川。

他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在哪,更不知道沈灼懷身處何處。

似乎牢役隔段時間——不知是不是一日,只會送一頓飯來,份量很大,有菜飯有果,並未苛待他,卻也不願與他有任何的交流。

只是司若沒什麽進食的心思,只是草草果腹。有時候他會下意識地把果子撚成小塊往自己肩頭遞去,卻後知後覺地發現小東西並不在——他醒來之後小東西就不見了蹤影,司若只能暗暗祈禱,這天生有翼的自由鳥兒,可以逃過狺人的毒手。

司若雖不是用毒的高手,但醫毒不分家,他很清楚,若要叫自己這樣長年累月地昏睡下去,只下一次毒是必不可能的,哪怕毒的毒性再烈,也會隨著自己身體慢慢適應,除非……

他望向那精美的、甚至邊緣雕了花的木制托盤,上面是數個瓷盤,茶飯,煮得糜爛的肉,時令的蔬果放得齊整。每一樣他幾乎都只動了一兩口。

司若並不是那麽沒頭腦的人,在入口之前,他已經檢查過這些東西,但卻並未從其中發現什麽問題,他中毒的渠道……並非是食物。

“唔……”司若努力挪動了一下沈重的身體,攀著身側的石壁站起身來——下半截身體好像被綁上了一石重的石頭,這讓他動得很吃力,然而他知道,他不能再坐以待斃下去。

巖洞漆黑,但好在他多少業已習慣了這片昏暗,經過初初艱難的適應,司若終於開始了他的探索。

這是一個與細凈瓶形狀差不多的洞穴,他所處之地是凈瓶的瓶腹,寬而深,而越向上,則是越逼仄的洞口,最高處有一塊口子,恰好能容納一點天光。但這洞口據司若猜測,並不足夠叫他逃脫,根據照射下來光芒的大小推斷,洞口最多不過半寸寬,最甚不過能容個孩子上下。

當然,這洞穴周圍也並非皆為石壁,一處堅固的橫欄,將他與外部分割開來,而這處地方,也是狺人牢役每日進出之所。

外頭無人駐守。

這是一件好事。

大概是他們認為,給自己下了藥,自己就再無還手之力。

司若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他回到原處坐下,平緩了呼吸,同時由於先前的走動,原本癱軟的身體也逐漸恢覆了一些氣力。司若順手弄來一個瓷盤,看也不看地就朝石壁上擲——清脆的“哢嚓”聲後,瓷片碎了一地。

他挑了一片好把握的,在石壁上磨了又磨,剩下的碎片,則埋進米飯裏頭去。

然後合上眼睛,靜靜等待。

終於,一串急急的步子聲響起,伴隨著步伐聲的還有狺人腰間鑰匙串碰撞的聲音。

“@$%¥#!”門鎖轉動,狺人罵了一句,根據司若這些日子對狺人的短暫了解,大抵是在說他很麻煩。

不過更麻煩的就要來了。

司若心說。

他聽到腳步逐漸近了,接著是衣物摩擦的聲音,狺人蹲下了,然後是木托盤被放下,替換……

“@¥#?”狺人疑惑地發出了一聲不明意義的短詞。

就在這時!

司若睜開眼睛,一個飛撲,而後持鋒利碎片的右手猛地一劃——

“呵……呵……”狺人瞪大了眼睛,捂著自己脖頸間致命的傷口,指著司若,張口想說什麽,可口中吐出的卻只是不成句詞的音節與血沫,無力地倒下去。狺人以一個完全遲鈍的反應,緩緩向門邊扭頭,似乎還想要求救,可司若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捂住他的眼睛,又給了他一刀。

“咣當!”

瓷片滑落在地。

一切結束了。

司若喘著粗氣,扶著墻邊站起來,他下意識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才遲鈍發覺自己的手心同樣被銳利的瓷片割破。可他並沒有覺得過分疼痛,反而是那點火辣提醒著他突突跳動的腦門,他必須繼續清醒下去。

他一把扯斷系在狺人腰間的鑰匙串,走出了這個牢籠。

然而……然而牢籠外面,仍是牢籠。

司若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

時間回到立冬當日。

沈灼懷潛入狺人聖地深處之後。

在殺了不下五個狺人之後,沈灼懷終於後知後覺地覺察到一個問題——他殺人殺得都太輕易了,似乎見到他的狺人天然對他有著信任,根本沒有起任何防備,乃至,這種信任帶著一些尊敬。

以至於在他動手的時候,他甚至能看到狺人眼底的那點不敢置信。

沈灼懷沒有再明目張膽地匯入人流,尋找赤妙所在的方位,而是找了塊林木茂密的地方,逮到個落單的狺人,便把他一把揪進來。

看到這個狺人的臉,沈灼懷一楞。

竟還是個半大孩子,雖背影看起來個子不小,可一看臉,就是一副稚氣未脫的模樣。

沈灼懷露了一半的匕首收了回去,他看著有些驚魂未定的那半大狺人,只是厲聲道:“你認得我嗎?不用回話,只點頭就好!”

半大狺人忙不疊地點了好幾下。

沈灼懷的心頓時沈了下來。

他沒心思對小孩子下手,便嚇唬他:“離開這裏,別對任何人說見到了我,明白?要敢忤逆,日後叫你們土司碎了你的舌頭!”

半大狺人搖搖頭,又點點頭,閉緊了嘴巴,一溜煙地跑掉了,留下沈灼懷緊握著匕首,目光不知盯著什麽方向,若有所思。

但最終,他還是撥開林木,繼續向聖地中心走去——遲將驀下的地圖顯示,那裏是狺人處決叛徒的地方,如若狺人會對赤妙下手,那不會有第二個可選擇之地。

他頭也不回。

一路上遇到向外奔跑的狺人更多,看到他的也不少,但沈灼懷心頭已經有了成算,並沒有再殺人,反而一副堂而皇之、高高在上的模樣,見到狺人用下巴看人,卻得了許多人行禮。

很快,他就見到了赤妙。

在一個可以說是他都覺得酷刑的地方。

狺人聖地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鹽池。

一身紅衣的赤妙被綁在鹽池中間,琵琶骨上穿著笨重的鐵鏈,渾身是血,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她的嘴被塞死,然而淒厲的痛叫卻無法被一塊布擋住,一滴淚從她眼邊滑落,混著血,像是血淚一般。而鹽池之中那些灰白色的鹽粒沾染在她的衣袍、她的傷口上,又混雜著幹涸的血液結了晶,簡直可以用“可怖”二字來形容。

然而周遭的狺人卻似乎對這一切完全熟視無睹。

沈灼懷攥緊了拳頭。

他盡量讓自己不動聲色地走近鹽池去,閃身進了旁邊一間屋子,裏面沒有人,卻恰好掛著幾件黑色沈金的衣袍。沈灼懷有些狐疑這樣的巧合,但事急從權,很快換下了自己那身狺人打扮的衣裳,用黑色長袍替換,袍子略有些窄小,但好在能穿。

他走出門外,神態再變,已沒了方才的小心謹慎,若要說硬說相似,更像他從前還是寂川世子那時的模樣。

見到這副模樣的沈灼懷,狺人們便愈發畢恭畢敬,甚至叫起他“沈公子”來。

聽到狺人們的稱呼,沈灼懷眸色一深,但面不改色地應下了。

“我要提那個犯人。”他一副輕描淡寫模樣,朝赤妙那邊點了點下巴,“有急用。”

在鹽池邊駐守的狺人有些奇怪,但看到是他,也沒有多懷疑什麽,收了手上兵簇,讓人領著沈灼懷進去。

赤妙已經是半醒半昏迷的狀態,加上身上鹽分反覆炙烤,生命危在旦夕,見到有人靠近,卻還是狠狠瞪了一眼——

於是便楞住了。

沈灼懷狀似粗魯,卻輕手輕腳地拿開了堵在赤妙口中的堵塞物,朝那幾個狺人皺眉:“她傷成這樣,如何交代?你們是怎麽做事的?”

狺人面面相覷,想說什麽,又不知如何回答好。

“你……?”赤妙聲音嘶啞,目光投向與沈灼懷交談的狺人,臉上出現質疑神色。

可還沒等她話說完,沈灼懷便微不可查地向她搖了搖頭,繼續冷眉對著狺人發火,要求他們立即安排人把赤妙送出聖地去,至於目的地,是蒼川城外。

狺人中看起來比較能話事的那個人與旁邊的狺人小聲交談了一下,而後用生硬的漢話道:“沈公子,這人乃土司欽點過的、犯人,我們不能順便、隨便給你,你登一下。”

沈灼懷眉頭緊蹙:“那你們最好快些。”

他是不想讓這幾個人再去議論,多生些什麽波折的,可如今赤妙重傷,能和平地偷天換日,就盡量不要起什麽沖突……只是沈灼懷心頭還是起了一些警惕。

還好很快,那幾個狺人就一臉笑意地歸來了,他們連連朝沈灼懷行了漢人的禮節,而後說:“沈公子,已經解決了,遂我們來吧!”

沈灼懷點點頭,捏緊了腰間長劍。

狺人將他引向池中高臺——那是赤妙身上鐵鏈與鹽池鏈接之處,沈灼懷渾身緊繃,警惕著周圍狺人任何的舉動,然而似乎一切毫無異常——狺人只是站在距離他兩步左右的地方,向他遞上了開鎖的鑰匙。

鑰匙與鎖孔緊密相合,只聽“哢嚓”一聲——

沈灼懷只覺天旋地轉!

他腳下出現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沈灼懷提起氣息,幾下飛躍,卻始終止不住身體往下墮落的速度,最後只能勉強落地。

平穩了身體後,沈灼懷放眼望去——

這裏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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