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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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司若在屋中百無聊賴翻著書,但心思卻絲毫不在書上。

不知為何,他總有些不太好的預感,仿佛沈灼懷這一去不會有什麽好事似的。

可分明先前他們又這樣高興……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

背對著門口的司若當即轉頭,果然,是沈灼懷回來了。

司若緊張上前,上下檢查一番沈灼懷身上沒有出現新的傷口,才松了口氣。

然而沈灼懷面色卻是一副悲苦模樣,眼睛裏的光芒都黯淡下來,很明顯的,這次與沈無非的會面……依舊叫他心有戚戚。

沈灼懷推門的動作不小,近乎是粗魯地闖進來一般。他沒有和司若打招呼,只是像只沒頭蒼蠅似的在屋子裏走了半圈,而後一屁股在床上坐下來,雙手撐著頭,眉心皺得緊緊的。

若是靠得近了,還能聽到他像是野獸喘氣一般的呼吸。

“……”司若眨眨眼,放下手中書冊,去沈灼懷身邊坐下。

他沒有開口問沈灼懷發生了什麽,只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用堅定而永遠不會彌散的眼神。司若知道,這個時候的沈灼懷再心煩不過。若沈灼懷真想要傾訴,在他回來的第一刻,便會與他說;但沈灼懷並沒有。因而司若也只選擇了陪伴。司若相信,等沈灼懷冷靜下來後,他會給自己一個答案。

或許是因為司若的陪伴真的給予了沈灼懷能夠扛過這一切的力量,不知過了多久,沈灼懷終於把手從臉上放下。

司若看到,向來堅毅的沈灼懷,眼睛居然有點紅。

“諾生,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沈灼懷聲音很輕地說。

司若沒說話,但卻伸出手去牽住了他。

或許是回到家裏的緣故,沈灼懷一直沒有再戴上遮掩疤痕的手套,修長的指節之間,是仿若溝壑一般凹凸不平的疤痕。司若輕輕地撫摸著那些疤痕,就仿佛是一根羽毛輕輕地拂過了沈灼懷的心弦。

沈灼懷看著司若,一把把他抱進了懷裏,緊緊地,力度大到司若幾乎要呼吸不過來。

司若下意識地想要推脫,可最終還是伸出手去,回環住了沈灼懷的腰。

這個時候的沈灼懷,一定很需要安慰。

“我出生是在害人,活著是在害人,到了今日……我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是不是也要為了害人。”沈灼懷飄忽的聲音由司若頭頂響起,“這麽多年了,我一直活在惶恐裏,本以為自己是幸運的,可現在想來……倒不如我從未經歷過這一切,早早死在……我出生那一場大火裏的好。”

這帶著死意的話叫司若聽得有些心驚,他不知沈無非與沈灼懷談了什麽,但卻突然叫沈灼懷性情大變!司若顧不得沈灼懷這些傷春悲秋的話,擡起頭來,捏著他的肩膀質疑:“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你突然要和我說這些!”

沈灼懷怔了怔,才將飄遠的目光收回來。

這樣脆弱的沈灼懷是司若從未見過的,司若不免有些心急起來。他看得出來,沈灼懷如今是真的心生了死志。從前他在書院裏不是沒見過這樣頹喪的書生,後果大多都不好,可沈灼懷……他不允許沈灼懷出事!

司若冷著臉,將沈灼懷的臉板正對著自己:“姓沈的,你今日要是不告訴我,我便大鬧你這沈府。你知道我是什麽脾氣,我不會管他們是你爹還是你娘,要是他們想叫你死,我也不會讓他們好火!你若是真死了,我便轉頭去找別人,叫你在地底下好看!”

這長長一番話似乎才終於喚醒了沈灼懷,他死死盯著司若恍若帶著火光的眸子,心中惶恐與愧疚逐漸被那火燃燒殆盡。

終於,沈灼懷開口:“我不會死,我不會叫你一個人。”

只是接下來他說的話,卻叫司若驚了又驚——

“只是我不知要如何告訴你,你喜歡的人,你喜歡的這個沈灼懷,是個性情卑劣,手上占滿了血腥的家夥,生下來的代價是別人替他去死。”沈灼懷如視珍寶地,目光輕輕劃過司若帶著驚異的面龐,苦笑一聲,“而我更不知該如何告知你,他現在還能站在你的面前,是因為他眼看著親生兄弟替他去死。他活著不過是一場騙局,成為沈家的世子,更只是一場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的圖謀。”

“你……”司若輕輕啟唇,他想說些什麽安慰安慰沈灼懷,可又不知從何說起。

這些話,沈灼懷從未告知過他。

他只是知道,沈灼懷並非沈家真正的孩子。可那又如何?他與沈灼懷在一起,從不是因為他的身份,也不是因為他家族輝煌的過去。可、可沈灼懷卻又說……

似乎是話已經說出了口,沈灼懷看起來比先前的痛苦要輕松了一些,只是那雙總是沈穩的眼眸,此刻如同像是一潭深井,被丟入一塊探路的石頭,起了圈圈波瀾。

“二十二年前的大雪夜,是先帝設宮宴,宴請皇子群臣,還有他們的家眷。”沈灼懷的聲音有些啞,不似往日明朗,縱然笑著,可唇邊苦意總也遮掩不住,他想與司若說,又怕與司若說,哪怕到了現在這一刻,心中還仿佛有一明一暗兩道光芒,交織掙紮,叫他既有著被灼燒一般的疼痛,又似是背靠著經年不化的嚴冰。

司若沒有說話,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用一如既往的、信任的目光。他知道現下的沈灼懷是痛苦的,他不需要這麽多的逼問、質疑,也不需要太多安慰的話。有時候,兩個人之間的陪伴,只需要一道眼神,便足矣。

他看著他,像每一次在案子中苦惱時那樣,眼睛清淩淩的,卻沒有半分懷疑。

沈灼懷對著他那目光,竟一時有些恍惚。

許久,他眸光顫了顫,似是做出了最後的決斷。

沈灼懷垂頭,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度睜開眼時,那些痛苦以至的思索、情緒都被他狠心壓在了最底下,如今那雙眼睛裏,只剩下一種古井無波的平靜。

“三皇子——也就是我的親生父親。與五皇子爭奪太子之位到達白熱化階段,兩個皇子也是先帝唯二的兩個皇子。”沈灼懷說起自己的親生父母,卻神色淡淡,甚至用著極為生疏的稱呼,“當時三皇子妃已懷胎近十月,幾近臨盆,而同時的,沈家年輕的家主夫人,也就是我的養母也同樣懷胎十月,將要生產,不少孕婆都說,她這胎是雙生胎。”

“這原本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宮宴。但誰也沒想到的是,五皇子竟已設下埋伏,欲想逼宮,百官入宮後,正、偏二殿便起大火。五皇子帶著他手下兵卒逼先皇交出玉璽,以及當時更被先帝喜愛的三皇子夫婦。”

“正在這個時候,三皇子妃發動,三皇子獨身一人出去交換,留三皇子妃在側殿,由沈家夫婦與一名會妊娠之術的官員照顧。而後三皇子妃生下一名死胎,當場難產而死,三皇子本人也死在五皇子手下。”

“好在後來驃騎大將軍及時領兵趕到,將五皇子及眾當場誅殺,救下先皇。”

沈灼懷說到這裏,語氣依舊很平靜。

司若眼睫微顫:“可這是假的,對嗎?”

沈灼懷像是嗤笑一聲,點了點頭:“是啊。不與記載裏存在的是,當時沈家夫人也恰好生下一名獨子,只是恰好被皇宮大火燎傷,醫治許久,當撿下一條小命。”他說這話時微垂著眼瞼,兩邊鬢發亂掃,遮住沈灼懷陰郁的眉眼,卻叫司若無法見到他面上神色,“從此,世間沒了先皇的大皇孫,卻多了一個沈家世子。不,或許當時,應當是兩個。”

“兩個……!”司若頓時想起先前沈灼懷的那個疑問:人被從心臟處捅刀,活下來的幾率是多少!他忍不住喃喃出聲,下意識看向了沈灼懷——

沈灼懷卻在這時候恰時避開了他的目光。

“我一直懷疑一件事,那便是當年的三皇子妃,生下的是雙生胎。”沈灼懷輕聲道。

他頓了頓,似是喉頭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似的,遲鈍片刻,方才開口:

“沈家的小少爺生到七歲,在眾家仆的陪伴下遠行。為保證安全,沈家夫婦還請了一隊鏢隊,沿途護衛。”沈灼懷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似的,“小少爺年幼紈絝,出門沒有同齡人相陪,恰好鏢隊中有一個與他一般大的孩子。但小少爺卻發現,這名鏢隊裏的孤兒,同他長得極為相似。”

“不,幹脆說是,一模一樣。”

沈灼懷自嘲一般笑了一聲。

“隨從與鏢隊之中自然有不少說閑話的,但他們也不敢說得太明白。小少爺得知此事後,便把那孩子調到了身邊伺候,卻又總是欺負他,把他當狗兒一般糊弄。”不知為何,沈灼懷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冷,“小少爺若是知道第二日他們中有一人註定會死,或許他也不會這樣做。”

他的目光陡然變利:“第二日鏢隊繼續上路,可沒料到卻突然遇到了大隊匪徒,將鏢隊的鏢師們和小少爺身邊人幾乎屠戮一空。小少爺與那孤兒勉強逃生,但兩個手無寸鐵的孩子,卻怎麽跑得過騎馬的兇徒呢?最終他們還是被追趕上了。也是這個時候,小少爺意識到天潢貴胄也好,可憐貧民也罷,遇上刀劍無眼,都不過是肉體凡胎。”

沈灼懷下意識摸上自己左肩,那裏在很多年前,有一處被長劍貫穿而過的傷口。

很疼。

“小少爺與孤兒齊齊面對兇徒,卻躲在孤兒身後。最後那長相與他一模一樣的孤兒,面對著他受了長劍入胸,而他,也被那兇猛一劍,刺穿了肩頭。”

司若屏住了呼吸。

沈灼懷沒有繼續說他是怎麽被救的,那孤兒最後又去了哪裏。甚至對那叫他產生驚變的一劍,也像是說故事一般輕輕帶過。司若其實隱約清楚內裏的含義。

一個與他毫無感情的孤兒,如何會在生死存亡一刻,替他擋住那一劍呢?

答案只能有一個。

怪不得沈灼懷說他自己滿手血腥,說他活下來,是因為有人因他去死。

司若不知該如何描述心中那猶如一團亂麻的覆雜思緒,他帶著哀愁的眸子看著沈灼懷冰冷的側臉,伸手撫上他:“那你告訴我這一切,又為了什麽呢,沈灼懷?瞞著,不會更好嗎?”

沈灼懷心頭一跳,一顆大石頭壓在他心上,叫他喘不過氣來,他垂著眸,卻不敢看司若的眼睛,只敢盯著他那玉一般白的纖細手指。

“諾生,我想叫你恨我。”

“叫你恨這個沈家世子,作為沈家世子這麽多年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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