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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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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回到馬車停駐處時,天光已破開了昏暗夜色的一角。

見到沈灼懷與司若歸來,江維良似是松了口氣,快快幾步迎上來:“少爺,司公子,未遇上什麽事罷?”

可沈灼懷哪裏看不出他話中之意?苦笑一聲,朝江維良道:“江叔,你放心,都到了這裏,我們跑不了。”

江維良幅度甚小地擺了擺腦袋,沒有說什麽,站過一旁去。

進入金川管轄範疇,那捕快倒也沒再如城外那般的戰戰兢兢,他抱拳對司若與沈灼懷二人行了一禮,方讓先前沒出成關隘的捕快同僚上前接受了屍袋之中兩具屍體。

捕快沖司若他們道:“此次又要多謝二位公子、啊不,某給忘了,是二位大人。若不是司巡按使大人,怕咱們查再久,也是尋不著他們死因的!在下一定會回去稟報於大人和溫大人,為二位大人請功!”

司若搖搖頭,沒有承功:“這次你該謝的其實是沈灼懷。”他看了一眼沈灼懷,果然沈灼懷聽到捕快又要說好話時,他緊繃的臉仿佛裂開似的,又補上一句,“請功便不必了。我們將離開金川,不想再留下什麽未盡之事。你便自個兒邀了這功罷。”

捕快不明所以,但這畢竟是司若他們的要求,而且誰會不願意多一份功勞呢?便興奮地又是一番道謝,方才帶著同僚策馬離開。

日頭漸出,守城兵士也輪換了崗。

面對屍體時,總是會下意識地提起心勁,直至回來,二人才意識到已經饑腸轆轆。好在這馬車上別的沒有,吃食總是不會少的,江維良又是照顧慣了人,慣會觀顏察色,不過司若才露出半分窘態,便盛上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包點。

用完早膳後,開城門的時間也到了,城門被人手臂那樣粗的麻繩吊起,不少靠山水吃飯的山民,也從沈灼懷他們身邊經過,出了城去。

沈家的馬車綴在人群後頭,慢慢挪出城門,走入寬闊的官道之中。

接下來便是一連數日的趕路。

司若並未去過寂川,或者說,他對這大寧國大部分疆域之了解,皆來自於書本與各種口口相傳。但即便如此,他也知曉,寂川是這寧國之中,繁華程度僅次於京城的存在。

是沈家的寂川。

比起金川之辛辣,烏川之清淡,寂川就像是北地風雪中的一顆明珠。它沒有京城那樣天子腳下的凜然氣質,雖是世家管轄,但沈家卻給予了寂川百民最大的自由。勳貴與百姓同室而樂,是寂川常有的事情;而所謂士農工商之別,在寂川也似乎從不存在,哪怕最易被人看不起的農戶之子,也多少會有能夠受聖人之學的機會。

因此,寂川人多以自稱出身寂川為傲,哪怕出海的貨商,也首先會自稱自己來自寂川,後面才會加上“是寧國”。

寂川如此,自然不會不受皇室忌憚。只是沈家自早便是皇家最忠實的擁戴,又第一個交出軍·權,除身居刑部外,一舉一動毫無逾矩,沈家先祖且對高·祖有恩,幾代以來又素與皇家有姻親,便才有了如今寂川。

一個有放縱之樂,卻又無比平和的川府。

帶著沈氏家紋的巨大馬車平緩駛入城門,周遭百姓見此,竟紛紛停下手頭工作,駐足觀望。甚至有些喜歡湊熱鬧的,已經湊到了馬車邊邊,就想見見到底是哪位沈家人回寂川來。

司若趴在馬車的木窗邊緣,悄悄掀起一片簾子向外看,卻見到的是熱情又熱鬧的人群,嚇得趕緊“唰”一下拉回了簾子。

他轉頭去想與沈灼懷說寂川真與他從前想象的不一般,可回頭見到的,卻是眉目之間帶著化不去愁容的沈灼懷。

他竟是沒註意,自打入了城,沈灼懷便變成這副模樣。

司若輕輕扯扯他的手指:“很緊張?分明是我要見你家人,你卻擔心成這樣。你家裏人又不是什麽洪水猛獸……”

沈灼懷勉強扯了一下嘴角,微不可查地嘆了一聲:“的確不是洪水猛獸。只是與我而言……我去做那些本不該我做的事,還被賞賜了官位,便是對他們最大的忤逆了。”似乎是到了家,沈灼懷也沒有再一句話不說的意思,稍稍斟酌,倒也吐露了一些內心的真實想法,“在我們沈家,誰都能出仕,但唯獨我不能。母親很早就告訴我只需快快樂樂長大便夠了,是我自己貪心不足,又十足地好強。”

“若不是……”他頓了頓,“或許我本該也如此。只是既然我知曉我其實並不屬於這個家,這個家也並非真正屬於我,我便不會就此坐以待斃。”

沈灼懷說得很隱晦,司若想他大概是礙於外頭的車夫與侍衛。但司若也明白沈灼懷是什麽意思——那個他並非沈家親兒的大刀,永遠懸在沈灼懷頭頂上。二他又是這樣一個驕傲的人,如何能夠放任一切發生呢?

司若攥緊了沈灼懷的手,也不說話了。

兩人就這樣沈默著,直到行進的馬車到達目的地停下。

沈家到了。

司若看向沈灼懷。

沈灼懷面色冷肅,一動未動,似乎前方不是家,而是什麽龍潭虎穴。

但最終沈灼懷還是下了馬車。

原本司若想同他一起進去,然而沈灼懷深深看了他一眼,卻只搖了搖頭:“你跟江叔去休整吧,我不需要你。”他像是意識到自己這話有些過分傷人了,又找補道,“……我不想叫你見我那樣狼狽的模樣。”

於是二人也只能在大門後分開,一左一右。

……

沈灼懷走到父親書房門口,遠遠的,他已瞧見他的父親在書房中等著他。

從小便是這樣的。

沈灼懷低垂眼瞼,他做錯了事,爹娘不會厲聲責罰,會叫他人遞書一封,而後他便知——他要來書房認錯。

沈灼懷的父親名為沈無非,是當今沈家家主,雖已無官職在身,但沈家上下,無一不唯他是從。

沈無非看起來五十歲上下,蓄須,一身青灰色錦袍,正背對著書房的門,提筆寫字。他聽到沈灼懷的腳步聲,筆下一滯,卻沒有回頭,只是停頓半秒,手下又行雲流水起來。

“……父親,我回來了。”沈灼懷道。

“跪下。”沈無非擱筆,依舊沒有回首。

“……父親,金川受賞非我所願……”沈灼懷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

可還未等沈灼懷解釋的話說出口,沈無非嚴厲的聲線再度響起:“我叫你跪下!”

沈灼懷閉上了眼。

下一秒,書房裏便響起膝蓋撞擊地面的悶悶聲響。

沈灼懷跪下了。

沈無非這才轉過身來。

他面色嚴肅,目光冷厲,如鷹一般銳利的眼目盯著跪在地上,眼睛盯著地面花紋的沈灼懷。

“沈明之,你可知錯?”沈無非道。

“……”沈灼懷沈默。

半響,他方才擡起頭來,眼睛裏帶著一些無措與悲涼的感懷:“父親,沈明之何罪之有?”他聲音很輕,並不大,像是聲音在空氣中飄乎著,找不著落點。

可後面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他都仿佛是如同迸發的火花一般,愈發用力,愈發地重:“錯在兒子不該有自己的志向?錯在兒子去做了兒子一直想做的事?還是錯在兒子做的足夠好?若是錯在如此,沈明之沒有錯。”

沈灼懷的目光順著空氣中漂浮的灰塵滑落:“半點也沒有。”

“……”沈無非似是不知要說什麽,背在身後的手卻攥成了拳。

他有些煩躁地在屋子裏踱步來踱步去,最終還是停在沈灼懷面前,深深地看著如今這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抿緊了唇:“……沈灼懷,自己去取鞭子,來我這裏領家法。”

沈灼懷猛地擡頭。

他看到父親眼睛裏同樣的無措與失望,他其實很想告訴父親這一路來他所經歷的這一切,可沈灼懷也清楚,他與沈無非,甚至是與整個沈家,處於不同的方向,他們永遠沒辦法像普通的父親與兒子那樣促膝長談。

跪了許久,沈灼懷的膝蓋都有些腫和麻,但他還是撐著地板,咬緊牙關站了起來,腳步踉蹌地走到書房門後,取來掛在墻上的那一條長鞭。

“又見面了,老相識。”沈灼懷輕輕觸著鞭尾,苦笑一聲。

而後再度在沈無非面前跪下。

下一瞬,鞭子揮破空氣的聲音瞬間傳來!

火辣辣的疼痛瞬間出現在沈灼懷背脊,他吃痛急,卻緊咬牙關,半點喊疼的聲音也沒發。

“這一鞭,是罰你忤逆父母!”疼痛之上,是沈無非堪稱毫無波動的聲音。

“唰——”

巨大的疼痛再度傳來,沈灼懷目眥盡裂,雙手緊緊攥成拳撐在地面,脖頸青筋畢露!

“這一鞭,是罰你欺瞞朝廷,假借官身行事,違背律法!”沈無非的聲音開始發顫,但下的手卻依舊事成十的狠。

“唰!”

又一鞭覆蓋在先前兩鞭帶來的傷口之上,衣物被狠厲的甩鞭劃破,卻與溢出的血水相透,緊緊地粘合在傷口邊緣。這一鞭比前兩鞭還要重,疼得沈灼懷幾乎無法挺直腰板,整個人彎曲得如同一只蝦米,幾乎半個身子都伏倒在地上。沈灼懷疼得滿頭大汗,雙眼緊閉,渾身顫抖。

“啪!”

這是沈無非丟開鞭子的聲音。

“最後一鞭。”沈無非語氣裏帶了些倦意,“是罰你將自己、將沈家置於危險之中,毫無反省。”

沈無非道:“你的賞賜,我會向聖上請命撤除。沈明之,不要再做這些危險的事了。好好做你的世子,日後,別再離開寂川。”

“不!”沈灼懷雖疼得太陽穴都在“突突”地跳,可聽到父親這樣說,他仍舊奮力吃力地撐起了身子,“父親,求你,不要……”

沈無非失望地背過身去,似是不想、也不敢再看這個被自己打得渾身是傷的兒子:“沈德清。”他突然沖著沈灼懷,叫了另一個名字。

這個名字對於沈灼懷來說,似乎並不陌生。相反的,在聽到這個名字後,沈灼懷猛地顫了一下,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眼前熟悉的父親:“爹,你……”

沈無非垂下眼眸:“明之,想來你的字我就給你取錯了。我知道你想知曉一切,可隱瞞是為了你好,我與你母親都希望你平平安安,不要再涉足其他。”

沈灼懷張了張嘴,卻又似乎不知該說些什麽。

書房內的氣氛,一時陷入了難捱的沈默。

然而就在這時,原本緊閉書房大門,卻突然被推開,隨著而來的是一個急切的清朗男聲:“沈伯父,請住手——”

沈灼懷驚訝地扭頭看去。

是司若。

作者有話說:

這張前後反反覆覆改了很多次,最後好像還是沒有完全寫出我想要的感覺……可能完結後還會再修一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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