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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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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司若身後還跟著滿面愁色的孟榕君——沈灼懷的母親。

二人不知何時碰到了一起,也不知司若是如何說服孟榕君,叫她帶他到了這書房。

見到半身血泊的沈灼懷,司若的眼睛幾乎就要癡到他身上了,他沒料到沈灼懷的父親竟會對他下這樣狠的手,不過是為了一個賞官!

而沈灼懷看到司若那一刻,心頭那些悶、堵與氣憤竟如同被細細溫流拂過一般,好似變成一種歸家的安心,他輕輕挑眉,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在見到司若的那一刻,居然又同往日那般閃亮起來。

他給了司若一個安撫的眼神,用口型道:“我沒事。”

司若的急切與沈灼懷突變的情緒自然都逃不過孟榕君與沈無非的眼睛,夫妻二人對視了一眼,最終是孟榕君走到沈灼懷身邊,將他攙扶起來。

沈灼懷在母親的攙扶下,踉蹌地站起,但大抵是因為跪得實在太久,又結結實實地受了整整三鞭,沈灼懷方撐起半身,卻又險些倒下去——司若眼疾手快地饞住他沒有受罪的手臂,才在孟榕君的幫助下,叫沈灼懷站立起來。可哪怕站立起來,沈灼懷幾乎都沒有力氣站直,半個身子倚靠在司若身上,仍在微微顫抖。

司若忍不住抹了一把眼睛,別過頭去不敢看,可沈灼懷卻知道,司若眼睛肯定紅了。

他用僅有的力氣捏捏司若扶著他的手臂,意思是——“我還好”。

“沈伯父。”司若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似的,有些哽咽,他沖沈無非道,“或許沈灼懷可犯了什麽錯?為何要受這樣的罪?”

沈灼懷朝他搖搖頭。

司若不是沒有看到沈灼懷的暗示,但他當作不知情。

他依舊盯著沈無非,眼裏帶著抑制不住的火氣:“若是為沈灼懷被封官一事,沈伯父大可不必如此責難沈明之。案子是我執意要破的,聖旨也是我與他一同接的,沈灼懷無論做了什麽,我都有一半的責任。”

司若聲音裏沒有半點膽怯:“若是沈伯父覺得接聖旨有罪,可以連我一同責罰;若我無錯?沈灼懷又如何有錯?”

這話其實說得很絕,沒給沈無非留下半點面子和禮讓的空間。若是沈無非連司若一起怪罪,那麽他便是不尊聖旨,不敬聖上之意;可若他不責難司若,那也恰好證明他如今對沈灼懷所做一切反而有錯。

總之無論他怎麽選擇,沈灼懷就是沒有錯。

司若十分理直氣壯。

孟榕君先前“撞到”司若時,見他模樣,只以為是個好說話的靦腆年輕人,卻未料到司若這個暴脾氣,竟是連沈家家主的顏面也一點不給。

沈無非在妻子帶這年輕人進來時便註意到了他的不同尋常,原本只是覺得面熟,可司若一番話下來,卻叫他意外之中——又並不意外。

沈無非被司若這樣明目張膽的罪,卻絲毫沒有生怒意思,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而後,竟笑了起來:“你便是我兒帶回來那個孩子,姓司?”

司若有些莫名:“是我。”

沈無非拍了幾下掌,搖頭感嘆:“我果然沒猜錯!”這時沈無非面上怒氣倒是消散許多,看著司若的眼神,似乎帶了幾分回憶似的,“你家翁可是叫司峪庭?”

司峪庭,是司若祖父名字。可自打祖父告官還鄉後,幾乎已無人再這樣稱呼他,而多是叫他做“司家老翁”,若不是司若小時候喜歡翻看祖父過往手記,或許也會任由祖父將這名字遺忘在回憶裏。

“你認識我祖父?”司若下意識地有些警惕起來。

他祖父不過是個早早辭官的老翁,如何能結識一川之主?

“我還在朝廷時,與他是要好的同僚,直至他辭官回鄉,我們方才沒了通訊往來。”不知是不是司若錯覺,在說到辭官時,沈無非卻饒有意味地看著沈灼懷的方向。

是了,祖父從前畢竟也是官拜刑部尚書,而沈無非所代表的沈家,掌管皇室的一把利刃——刑部,也年歲已久。他們認識,倒不算得上什麽。

於是司若只是淡淡道:“原來是祖父從前同寅,是司若不知了。”但他也沒有因沈無非提出的這身份軟和態度的意思。

他祖父與沈無非相識,關沈無非將沈灼懷打個半死有什麽關系?

但沈灼懷卻沒有錯漏父親那一眼,他瞳孔微顫,轉頭望向了司若,又將目光投向沈無非。

沈無非只是背手,沒有回應沈灼懷的目光。

司若並沒有絲毫察覺這父子之間的神色往來。

他依然如同先前那樣盯著沈無非,非要他給個說法出來不可。

沈無非有些好笑:“不愧是司峪庭家的孩子,司公子,你與你祖父年輕時候,脾氣真是一模一樣。”他嘆了口氣,收回原本想說的話,鄭重其事道,“你說的沒有錯,你沒錯,沈灼懷本質上也無錯。”

他竟是來了個態度大轉彎,完全與先前下狠手動沈灼懷時不一樣:“或許的確是我們這些老家夥,不該管你們年輕人的事。”沈無非語氣緩和許多,他看著沈灼懷,“明之,先前為父講的替你退回封賞,我不會再做,但我與你所說,你也好好想想。”

“莫要將身邊珍重之人置於危險之地。”

說罷,他便一甩袖:“回你院子去罷。”

沈灼懷聞言,有些怔怔,似是若有所思。

司若沒料到沈無非會這樣快轉變態度,莫非真是祖父的面子,這樣大不成?但他知道現在不該再糾結這些,沈灼懷身上傷重,他必須快些上藥,便也沒再與沈無非他們講話,攙扶著沈灼懷,與他回了自己的院落。

直到沈灼懷與司若的身影消失在院子之中,孟榕君與沈無非二人方才收回目光來。

孟榕君有些憂心忡忡:“我見這孩子面善,卻沒料到真是……”她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的丈夫,“無非,真是他嗎?也真就這樣放明之不管,任由他去查?”

沈無非嘆了口氣,擺擺頭:“君兒……”他叫孟榕君的小字,“峪庭已避居烏川,離京城不止千裏,他們二人都能遇上,這何嘗又不算是一種緣分呢?或許他們相遇就是在告訴我們,有些事情,總是避無可避的,不如放手一搏。”

孟榕君又如何不知?

可她畢竟顧慮更多,一雙美目之間愁光流轉:“你可看出,明之對那孩子的心意……若是明之有朝一日真要去做……那又置那孩子於何地呢?”

沈灼懷是沈無非從一個孩童親手教大的,雖說今年夫妻倆關系與他愈發僵直,可畢竟是自己孩子,沈無非又哪裏會看不出沈灼懷的心思呢?更別說,沈灼懷表露得那樣明顯。

“沈家不允許出薄情寡義之人。”可沈無非只這樣說。

……

沈灼懷的院子與沈無非書房是一南一北,中間距離不短,好在江維良知曉沈無非不會輕輕放過,早早在外頭準備了人,方叫沈灼懷路上沒再吃什麽苦頭。

回了院子後,沈灼懷也只是央江維良去尋了藥,交給司若。

屋內有些黑,司若怕碰壞他傷口,便點了油燈。燈苗被窗戶的微風吹得一晃一晃,像極了司若看著沈灼懷那血跡斑駁的背部跳動不安的心。

“坐好。”司若用半埋怨半命令的語氣沖沈灼懷道,而後才從工具裏找出沒用過的竹鑷,輕輕挑起一片沈灼懷背上已與皮肉黏合在一起的衣裳。

沈灼懷試圖讓氣氛輕松一些,開了個玩笑:“我還真沒想到司公子會帶著我母親來美救英雄——”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輕佻,“司公子是自個兒去找的我娘的嗎?”

司若氣鼓鼓的:“你還好意思說!”他嘟囔道,“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傷成這樣我被嚇到了?你叫我等你,就是叫我等到這樣一身傷,都不知道活不活得下去的你嗎?!”

一邊說話,司若手下也沒停,很快將沈灼懷背上成血塊的地方清理幹凈,方又助他小心脫下衣服,赤·裸·著上身。可不看不知道,一看這卻叫司若下了一大跳——

沈灼懷背上滿是深淺不一的疤痕,除去新被打上的三鞭以外,其他斑駁增生的傷痕多是陳年舊傷,甚至看得出來,在沈灼懷很小年紀時,這些傷口便已經存在,有被煙管燙的,也有被鞭撻的,甚至有些像是被小匕首一刀一刀割出來的傷!

“!”司若的眼圈立刻就紅了,他握著藥膏的手都有些發顫,“沈灼懷!你過去在沈家過的究竟是什麽日子!他們……他們竟虐待你嗎!什麽人會對一個小孩子下這樣的手!”

沈灼懷一聽便知道司若誤會了,趕緊扭身解釋:“與我爹娘無關,他們對我很好,這些傷不是他們……”他原本還嬉皮笑臉的,可轉過身來後,卻見到司若的手靜在半空,一雙眼睛紅得跟個兔子似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沈灼懷一下子心疼得不行,他緊緊地攬住哭泣的司若,輕輕拍著他的背,像是哄小孩子似的,“不哭不哭,我一點兒也不疼,其實我可耐疼了乖乖。別生氣,以後我不會再這麽不在意我自己的身體了,別哭別哭……”

沈灼懷親親他的額頭,又親親他的眼邊,像是要替他將淚水給吃下去。

司若一邊抽噎,又一邊把自己從沈灼懷懷裏抽出來,生怕鹹鹹的淚水遇著他傷口更叫他疼:“走開!我還沒上好藥呢!”司若兇巴巴的,“親什麽親,現在知道後悔了,之前被打怎麽不知道反抗?你是個大男人嗎?還送上去給人打?”

沈灼懷是一句反駁的話也不敢說,趕緊背過身去,讓司若給自己上藥。

司若話雖說得狠,手上動作卻很輕,盡量不叫沈灼懷感到額外的疼痛。直到將繃帶都纏好,沈灼懷方才敢轉過身來看司若,司若看著已經恢覆正常神態了,平靜地收拾著藥箱,只是重重的動作還能看出他的氣憤。

沈灼懷嘆了口氣,心裏既是高興,又是不願意司若為他難受。

他赤著手掌,沒有隔著任何手套,去觸司若的眉心:“不要因為我而不快樂,諾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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