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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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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

盛霓將這四個字咬得極其緩慢清晰。

聽到她改了稱呼的一瞬,景遲墨玉般的瞳仁輕顫,神色微微地變幻,但很快,回歸不露痕跡的沈靜。

盛霓望著景遲,忽地輕嗤了一下,素來明媚的眼神也盡是冰冷,“這才對了,這才是太子殿下的眼神。”

沈黯如寂夜,蒼嶺般孤絕,即便仍穿著侍衛服色,也掩不住那與生俱來般的威勢。

他面上那副警覺又不容靠近的神情,終於同當初在聆風樓上看到的那一眼重合了。只是後來他偽裝得日漸熟練,那種一晃而過的熟悉便再也沒有過。

景遲唇畔染上一絲自嘲的澀意,“徐燕臣早與你串通好了。”

是,早該想到的,徐燕臣是小公主的親表哥,東宮公事已畢,他又怎麽肯再助著自己誆騙她。倒是自己,從來謹慎,這一次卻栽在了最信任的人手裏。

“‘串通’一詞用在徐公子身上,未免難聽了些。”盛霓臉上依舊帶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冷意,“堂堂東宮太子,明明有千百種手刃政敵的方式,偏偏選擇了最見不得人的一種,跟在一個小小的異姓公主身邊,做小伏低,成為她養在閨房中的面首。是為,不擇手段。”

“欺瞞你,是孤不對。”景遲瞧著小公主警惕生分的神情,心底湧起一陣悶痛,擡手,想像從前那般撫一撫她的發頂。

盛霓後撤半步,避開了他的掌心,側頭朝外喚道:“雲朱,送客!”

景遲默然片刻,垂了垂眼,羽睫遮住了眼底神色,直到房門很快被推開,才嘆道:“既然殿下瞧著末將不喜,末將不出現在殿下跟前礙眼就是了。只是,生氣傷身,殿下若氣不過,到東宮罵我打我,也好過意氣用事,拿自己的終身大事當兒戲。”

盛霓原本並未露出多少怒容,聽到最後一句,秀眉幾乎倒豎,冷笑道:“怎麽,在你的眼中,本宮的決定便是兒戲?雲朱,還不送客!”

晚晴還沒有下去歇著,聽到動靜,等雲朱送客回來後,一同去見了盛霓。

晚晴擔憂地給盛霓揉捏肩頸,“小殿下,何故生這麽大氣?白夜若是不好,明日咱們回了聖上,打發他調得遠遠的,不許再出現在小殿下面前。”

盛霓倚靠在晚晴懷中,面露倦容,“他若真能調得走,倒容易了……”

雲朱上前兩步,蹲身伏到盛霓膝頭,“不過是個侍衛統領,身份與小殿下雲泥之別,原也是配不上小殿下的。奴婢鬥膽說句僭越之言,從前小殿下未曾訂親,喜歡誰、寵著誰都可遂著自己的心意,現今小殿下既決意……那面子上的活也該做做,所謂面首雲雲,何必留著自苦呢。”

盛霓伸手搭在雲朱的手上,握住,“你說得對,大事為重,為了不節外生枝,面首之流必須放下。雲朱,你和晚晴,還有孫嬤嬤,我們相依為命,這一次本宮走得路險,但有九成把握,不會拖累全宮,而且,定要親手揭露兇手的罪行。”

頓了頓,盛霓放緩了聲音,“至於白夜,以後不要再提,就當沒有這個人。以後,他也不會再來了。”

晚晴橫眉立目:“怎麽,難道方才他對小殿下——”

“他方才不曾做什麽傷害本宮之事。”盛霓沒有讓晚晴繼續猜下去,“只是別再提了。”

晚晴點頭,“……是。”

盛霓將雲朱拉起來,讓她們去搬來凳子坐在身邊,“晚晴,雲朱,你們為什麽不勸本宮,不要答應謹王的求親?”

晚晴撲到盛霓身邊跪下,摟住盛霓,“小殿下,這一路走來,小殿下的本事奴婢們看得清清楚楚,奴婢相信小殿下所做的一切選擇,不論小殿下想要做什麽,奴婢都會無條件追隨。”

雲朱撲過來,“奴婢也是。既然小殿下已然下定決心,自有道理,奴婢們需要做的,便是遵從小殿下的命令,傾盡全力配合。”

盛霓伸指戳了戳她們兩個的額頭,讓她們回去坐好,笑道:“瞧你們,說得這般悲壯,若叫人聽去,還以為鐘慧公主府的嘉琬公主要做什麽舍生取義之事。”

雲朱卻道:“便不是舍生取義,依奴婢愚見,也是大差不差了。小殿下若真行此舉,便是為太子清道,為天下除害,弄不好……要賠上自己一生的名聲,犧牲未免太大。”

盛霓聽到“為太子清道”五個字,不由多瞧了雲朱一會兒。

她是與雲墨一起,被太後賜到身邊服侍的,算是一同長大。雲朱比盛霓大了四五歲,一直不肯出嫁,寧願一直陪在她身邊服侍。盛霓便早早將府中庶務交給她打理,讓她跟著府令鄭辛多學多看,想著日後為她擇一良婿,料理家中事務時也好爐火純青,明明白白,不致受人欺負。

盛霓只當沒聽到那五個字,彎了彎唇角,“自古,戰場上的將士付出性命,和親的貴女付出一生,而本宮要做的事,不過是用一點虛無的清譽除掉一個有害於道義與社稷之人,實是劃算,你們不必替本宮憂心。”

她早已計劃完備,服藥讓癸水提前,以此躲過新婚之夜,第二日入宮拜見延帝和蕭貴妃的時候,呈上罪證。

延帝只是因為偏寵蕭貴妃母子,又生性多疑,此番就算已知太子蒙冤,想必也並未十足相信,還對謹王母子保有一絲僥幸。又或者,是他們母子二人開出了什麽條件,讓延帝願意暫時擱置此事。只要再添上一把火,延帝不想審也得審。順便,也看看延帝到底藏了什麽心思,居然為蕭貴妃母子鬼迷心竅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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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選聽聞盛霓這麽快就肯了,頗為意外。不過轉念一想,她孤苦無依,能為王府續弦,也算造化。就算有祭天大典的恩怨在前,又怎比得上日後的榮華富貴?這個嘉琬,小小年紀,倒是個頭腦清楚的,很懂得趨利避害。

比嘉儀……到底是多了幾分靈活。

如若嘉儀不是那般冥頑不化,又怎會逼得他將事做絕……

景選和蕭貴妃早已策劃萬全,為防夜長夢多,盡快與盛霓這個得民心的祥瑞結合,在太子的出擊前站穩腳跟,便由蕭貴妃裝病,而且病得不能輕,再以沖喜為由簡化婚儀,用最快的速度完成這件事。

眼看大婚在即,六禮壓縮得不成樣子,就連旁人都覺著太過倉促,盛霓卻還不慌不忙,照常應邀參加安國夫人辦的賞花宴。

如今的嘉琬公主是不可同日而語了,不但祭天大典名載史冊,又是即將成為王妃之人,不單單是前朝公主那麽簡單,眾貴女見了她都客客氣氣,恭賀她的大喜事。

自然也有人聞著朝堂動向,知道太子起覆後謹王的日子必定難過,在這個節骨眼上嫁到謹王府,福禍難料,只是這話只能在心裏犯嘀咕,面上是誰都不敢露出半分的。

直到開席時辰將近之時,頤華郡主程菁菁才姍姍來遲。

她今日發間插著一顆紅玉多寶簪,輔以一套鑲嵌東海珍珠的雕金釵子,身著淺藕荷的柔光緞裙,嬌美無方,不但恢覆了往日的傲然風光,更平添了幾分婀娜韻味,比之從前以為的張揚倒多了一抹女兒家的柔麗。

安國公府與慶國公府不睦已久,安國夫人見程菁菁來,只淡淡笑著招呼她坐下,隨口問了一句:“聽聞頤華一直病著,鮮少出門,我還以為這封請帖就算遞出去,頤華也不肯來呢。”

在座的不是官眷便是宗親,圈子都一樣,程菁菁整個冬天為何鮮少出門,沒有不知道的,左不過是因為慶國公府失了帝心,從前又跋扈太過,一下子墜落雲端羞於見人。安國夫人哪壺不開提哪壺,在座的都相視勾唇,彼此了然。

程菁菁也不惱,從容向安國夫人行了禮,仿若無意又聲音洪亮地道:“出閣前難得有機會如這般想去哪兒便去哪兒了,可不得珍惜閨中時光麽。”

席間便有人聽出了話音,忍不住順著問了一嘴:“怎麽,頤華郡主定下了?”

在場均為女眷,自然對這類話題感興趣,何況頤華郡主癡戀謹王之事誰人不知,如今可算是放下了,不由紛紛豎起耳朵,七嘴八舌好奇起來。

“定了哪家?”

“好日子可也定了?”

“不知何人堪配頤華郡主風姿呀?”

“能入頤華郡主的眼,想必也是位品貌出眾的人中龍鳳。”

盛霓默默聽著,這個“也”字很是微妙——有前者存在,後者方能稱得上“也”。而這位前者,自然是謹王了。

程菁菁眉眼間的神色極為自得,視線在珠光寶氣的席間掃過,最後停在盛霓處。

盛霓迎上她的目光,微微勾唇,“大家都如此好奇,頤華郡主就別賣關子了。”

程菁菁羞怯又驕傲地一笑,“那我少不得說出來與諸位同喜,更要與嘉琬公主同喜。”

盛霓饒有興味地挑眉:“此話怎講?”

“看來,嘉琬公主還不知道?”程菁菁掩口笑道,“聖上的意思,讓我與嘉琬公主同日入謹王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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