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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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座皆嘩。

程菁菁徑自入席坐下,品了一口下人奉上的鮮果飲子,只覺甜蜜非常。

盛霓也低頭抿了一口飲子,掩住眼底的萬千思緒。

程菁菁入王府,地位自然不能越過她這個公主去,頂多封為側妃。可慶國公就算失了帝心,也是實實在在的京中顯貴,常言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延帝在這個時候還願意給謹王添一只翼,不能不令人心驚。

看來謹王困獸猶鬥,孤註一擲要撐過這一劫。細細想來,他也並非毫無勝算,無論是狠下毒手,還是汙蔑構陷,都是手下人做的,只要撇得幹凈些,不刨根究底地查下去,未必不能大事化小……

盛霓捏緊了手中的茶杯,指尖泛白。

眾人正圍繞著頤華恭賀這樁婚事,頤華忽然提聲道:“母親教導我,出了門子要事事以王爺為重,不可再耍小性兒了,只是嘉琬公主身份尊貴,從前傳為佳話的面首不知今後如何安置?”

此言一出,席間為之一靜。

傳聞南下途中,嘉琬公主將身邊一位八品統領收為了面首,說起來,這事就發生在謹王的眼皮子底下。更有甚者,據說那時公主房中夜夜笙歌,曾經一連五日不曾踏出房門半步,可謂意亂情迷。

此事傳得有鼻子有眼,先前又確實聽說嘉琬公主身邊有個武功高強又面皮俊俏的侍衛,曾在鄔園大展身手,這些時日倒是沒再見著了,不知是不是為著備婚給打發了。

在場貴眷的目光齊刷刷聚到了盛霓身上,炯炯的幾乎能灼死人,生怕錯過她的反應。

盛霓並未作出什麽異常舉動,只淡淡一笑,泰然自若地道:“頤華郡主對謹王還是如此操心周全,你盡可放心,那個面首本宮早就打發了,總不能擺到謹王面前礙眼吧。”

程菁菁狠狠一噎。

這個嘉琬,就這麽承認了?

毫不羞愧?

毫不爭辯?

倒顯得她自己尚未過門便過問這些,以謹王府女眷的身份自居,不小心落了身份。

哪知盛霓又輕飄飄地道:“本宮雖然是去給人續弦,這些小事能做的也都會盡量做好。”

程菁菁有種不妙的預感。

果然,盛霓若無其事地接著道:“哦對了,上巳那日頤華說的話本宮還記著,身為郡主不屑自降身價去填姐姐的房,如今果然不做填房,而是給本宮這個填房的做小,給人做妾,想必身價足夠高了?難怪如此滿意。”

旁人聽著,面色無不微變,不約而同露出替人尷尬的神情。程菁菁本人的臉已然綠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說話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賞花宴上的對話一傳十、十傳百,不出兩日,大半個貴胄圈都聽聞了,人人都讚嘉琬公主不端公主架子,隨遇而安,倒是那個頤華郡主,病了一場還是沒有長進,先前出於嫉妒口出惡言,如今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被嘉琬公主當面懟得啞口無言,真是笑死人了。

東宮中,卻無人笑得出來。

“她說,把孤給‘打發’了?”

景遲原本正在批閱文書,聞言啪的一聲將筆重重拍在案上,墨點子濺出一片。

吉元躬身垂頭,幾乎鉆到地裏去,小聲道:“公主的意思,是將……將白夜打發了,不是將主子打發了。”

“有區別?”景遲不勝其煩地揮退了準備上前收拾桌面的小內侍,“她不是還說,不能把孤放到謹王那廝面前礙眼嗎?應當是孤嫌謹王礙眼才是吧!”

吉元噤若寒蟬,內心將付春大總管翻來覆去咒了幾遍。這等挨罵的事,大總管聽說後自己不來回主子,倒打發他來送死。

“她不是差孤給自己送拜帖嗎?孤第一時間已經回了,她卻不來。東宮往公主府遞了三次拜帖,她一個回音都沒有。兔死狗烹的時候嫌孤礙眼了,孤哪裏礙眼?”

太子絮絮叨叨,滿殿死寂,不敢應聲。

-

三月的晦朔已是晨曦溫柔,春光和煦。

阿七聽聞公主今日要去城西普度寺進香時,立刻拉了晚晴到一邊盤問。

“從前每月去普度寺,那是為太子殿下的病勢祈福,眼下太子已然病愈,重返朝堂,小殿下怎麽還去?”

晚晴白了阿七一眼,“這是什麽道理,只有為太子祈福才能去普度寺,咱們小殿下就不能為自己也祈一回福麽?”

“噢噢原來如此,是我愚鈍了……哎,晚晴姑娘別走啊,怎麽就生氣啦?”

……

盛霓依舊是輕裝簡行,並未打出公主儀仗,這一路也在沒有程菁菁之流出來挑事示威。

程菁菁正在府中忙著備嫁,心心念念了數年的夙願終於達成,雖然只是個側妃,但也難掩雀躍。

嫁給心悅之人的滋味,一定很愉快吧。

盛霓望著馬車車窗外粉白相間的桃花杏花,不禁也彎起唇角,一點酒窩淺淺綻開,只是那雙明澈的美目深處卻不見笑意。

她沒有心悅之人,無法感同身受那樣愉快的滋味。

或者說,她的心悅之人只是一張不存在的面具。

望蟬谷的沙暴,宿州城的瞞天過海,神秘的鏡花水月,還有深山中的梁家寨……

那個人的身影,不過是張戲臺上的假面,夢幻泡影罷了。

盛霓合上了車廂的木窗,總覺得越往城西走,風便越發涼了,涼得侵骨。

翌日,佛寺的清晨鳥鳴山幽,盛霓戴上幕離隱藏了身份品級,如同其他尋常貴眷那般,去了前面的大雄寶殿。

蔥蘢的樹影在高高的雕花窗照下斑駁的明暗,香火氣裏夾著淡淡花香,頭戴幕離的窈窕少女在蒲團上跪好。

唯望,屠蟒計劃一切順利。

她的婚儀,要變成謹王的噩夢。

再拜。

晚晴虛扶著盛霓的手臂往外走,剛出大雄寶殿的殿門,便險些與一人相撞。

盛霓素來不愛生事,繞開就是了,可是那人卻分明是故意的,擋在她面前不許走。

晚晴的反應也有些古怪,一直默不作聲,還想往自己身後躲。

盛霓心中有所預感,擡手掀起輕紗,上好的石青色錦緞映入視線,目光上移,果然見到了那張棱角分明的臉。

太子景遲。

盛霓轉身便走。

但手腕被人緊緊握住,完全無法掙脫。

盛霓一直被拉到大殿側面林間的小石路上,才得以抽回了手。

一回頭,晚晴被那個名叫無明的少年攔在不遠處,焦急又無法僭越。

“難怪當初本宮府上的‘白大統領’數次抗命,任意妄為。”盛霓偏過頭,不去看太子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原來太子殿下一向如此,也不怕人說閑話。”

“這便是嘉琬搪塞孤了。”景遲的話音格外和緩,像是在耐心地哄一個小孩子,與方才強行將人拉到此處時的樣子大不相同,“嘉琬何曾是在意旁人閑話之人?”

如若在意,也不會預備著先假意嫁給謹王,再以王妃身份告發夫君。這與世俗禮法,南轅北轍。

“孤只想問嘉琬一句,”景遲溫熱有力的雙手握住盛霓單薄的雙肩,透過春衫幾乎能摸出她的骨骼,卻無論如何已看不透她的心,“你就這般,草草為自己選了夫婿?”

“這好像是臣妹的私事,與太子殿下無關吧?”盛霓的語氣淡淡的,仿佛在同一個無關之人說話。

“嘉琬,春天來了,冰已消融,那些過去的事也即將了結,你相信孤,一定讓兇手惡有惡報!”

“太子殿下自便就是!”盛霓終於回視向景遲,眸中隱隱透著怒意,“臣妹並未幹擾太子殿下的公事,太子殿下又何苦揪著臣妹的私事不放?這是何道理?”

說完,盛霓拂袖甩開景遲,轉身要走。

卻被人用力扳了回,熟悉的冷香撲面而來,他暗色的薄唇近在咫尺。

盛霓心跳如雷,慌亂之中,用盡全力將人推了開。

景遲被她不管不顧推得後撤半步,擡手按住了左胸——曾經被梁家寨主一箭射中的傷處。

盛霓本來想逃,但瞥見他輕輕一蹙的眉心,不知為何生出一股心虛,腳步便沒能挪動,怯怯地嘟囔:“你、你不要訛人呀……你的傷都過去多久了,怎會一碰就……就……”

景遲探究地瞧著面前局促的小公主,忍住笑意,一本正經地道:“孤也是這般問太醫的。當初也不知是誰,執刀的手藝生疏,不知碰了哪塊皮肉,害得孤至今還疼著。”

盛霓瞪起眼睛,“你這人好沒良心,當時隨行的太醫直呼兇險,根本不敢動手,只有本宮這個外行人敢拿刀為你切開皮肉,你才有了活命的……唔!”

唇被封住,後半截話音也含混成一團。

晚晴先前還一直試圖闖過無明的封堵,眼見小石子路上的場面,嚇得眼珠子險些掉到地上。無明見到她的反應,本能地好奇回頭去看,晚晴趕緊蒙住他的眼睛,不叫他窺到小殿下的私事。

小殿下和太子……他們倆……這都是何時的事?晚晴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一時呆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盛霓本想反抗,熟悉的青柏香卻將她緊緊包裹。溫熱的氣息拂過面頰,與從前別無二致,令人心折又莫名心安。

他分明就是阿夜啊……

或許過了許久,又或許只是短短一瞬,薄唇放開了她的。

“就算嘉琬對孤無意,”他並未直起身,仍保持著過分靠近的距離,聲音極低地問出只有盛霓才能聽到的話,“對當時的阿夜也無半分真心和留戀嗎?”

盛霓秀口微張,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默默後退了幾寸。

再明確不過的答案了。

景遲喉頭微動,垂下羽睫,“孤知道了。”

他站直了身子,拉開一個不致顯得冒犯的距離,再度開口:“其實,阿夜是你的刀,孤也可以成為你的刀。若你做了太子妃,還怕不能手刃仇人嗎?”

盛霓美目微瞠。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可是,本宮不需要成為太子妃,”盛霓字字清晰,“本宮與阿夜聯手,已經取得了足夠的罪證,合作結束了,餘下的事本宮也可自行完成。”

這一次,一向果決的太子沈默了半晌。

盛霓索性將後半句話補充完整:“實在是,沒有節外生枝的必要。”

景遲再次擡手,仿佛是無意識地,按住左胸傷處,胸口幾不可見地緩慢又深促地起伏幾下,而後漸歸平靜。

“……好。”

他的嗓音沈黯異常,沒有半點白夜的影子。

盛霓提起裙裾,跑出了小林子。

景遲身子一晃,擡手撐住樹幹才穩住了身形。

無明兩步奔過來,緊張地扶住景遲,“主子,可是舊傷覆發了?”

餘下的易容丹付總管生怕主子繼續服用,全都倒了!可見是應當的!今日出宮前若再多服一次,非把主子的丹田舊傷勾起來不可!

“主子,徐主事說過,當年練功所致的內傷最忌情緒波動過大。”

“閉嘴。”景遲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面上的血色卻一點點褪去。

無明手足無措,哪裏還顧得上其他,忍不住慌道:“屬下扶主子去後面禪房歇一歇吧?”

上一回如此,是同延帝起了爭執後,昏倒在了東宮大殿裏。無明當時並不在場,事後聽付春大總管說起當時情況,簡直心驚肉跳。

這一次,景遲卻硬生生挺直了脊背,極緩慢地斥道:“你給孤正常些,嘉琬他們還沒走遠,你想讓她看到孤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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