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葬禮1

關燈
葬禮1

這些混亂都是那個女孩留下來的,可見她離開前是多麽憤怒。

這一切都是做給他看的,但女孩不知道,蔚遲野再也不是那個因為對方生氣就害怕得追著屁股上去噓寒問暖的人。

將衣服塞回衣櫃,床單扯掉,塞進臟衣簍裏,把書本整齊地擺回書桌上。這個房間就好像誰也沒有來過一樣,恢覆了最初的整潔。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腦海裏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該做什麽才能挽救現在的空虛,又好像做什麽都沒有意思。

曾經喜歡的游戲不想打了,一些用來殺時間的社交媒體也不感興趣,打開新聞,看著這個世界各處發生的一切,好像都和他的生命無關一般,盡管能夠讀懂那些信息,卻無法在他的心裏激起任何的漣漪。

就在他盯著手機發呆的時候,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那是一個有些出乎意料的人,是樣界實驗室的主任,柏汝恭。

她這時候打來電話會是什麽事?

蔚遲野懷著疑惑的心態接通了電話,“餵?”

電話對面沒有回音,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了過來。

“柏姐?”他試探性地呼喚。

對面還是沒有動靜,咯噠咯噠的細微聲響響起,好像是什麽精密儀器在運轉的聲響。過了差不多有十秒,電話啪一聲掛斷了。

蔚遲野困惑地盯著自己的手機。

這是什麽情況,為什麽給他打電話卻不說話?

難道……難道是出了什麽事嗎?剛才有儀器的聲音傳來,難道她被卡進了什麽機器裏沒法說話?

蔚遲野騰一下從床上坐起身,把電話回撥過去,要是沒人接聽或者還是沒人說話的話,他就要親自動身出發去實驗大廈看看情況了。

在有些莫名焦慮的等待之中,三聲嘟響過後,電話被接了起來。

“柏姐,你沒事吧?”蔚遲野當即說道。

“啊?”對面響起女人疑惑的聲音,她聽起來有些心不在焉,背景音裏儀器轉動聲還在繼續,“我沒事啊,你怎麽會給我打電話?有點意外。”

“你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有嗎?”她聲音弱了一些,似乎是因為耳朵離開了手機,大抵是在手機上查看了一番通訊記錄,她又說道,“哦,不小心撥出去的吧,我這手機最近有點問題,總是喜歡打開通訊錄給我找點麻煩。”

“好吧,你沒事就好。”

說完,他等待柏汝恭說“既然沒事我就先撂了”之類的話,但女人什麽也沒說,好像又去忙她手上的事情了,一時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樣界下一個實驗者,你們找好人選了嗎?”他暫時還不想掛下電話,所以找了個話題,“還是蔚天楚嗎?”

“事情是這樣,”柏汝恭喝了口什麽東西,蔚遲野猜那是咖啡,“上次你不配合,方遠韶私底下其實很生氣,畢竟你兩次進入樣界,花了他不少錢,但是卻沒有拿出什麽成果來。他對蔚統有些失去信心,會不會讓他小兒子接手還不一定呢。”

“這樣啊。”

“不過,不管誰來,樣界都會先進行重置吧。”柏汝恭說,“畢竟在你離開的時間點,樣界距離重啟也沒多久了。為了給下一個實驗者留出足夠的尋找異常的時間,重置是必要的。”

“……”

“你還是不願意說出那個葛馬的坐標嗎?”柏汝恭問。

“……不願意。”

“看來這人是你朋友啊。”

蔚遲野簡單回憶了一番,具體是怎麽認識的那個紅發的男人,中間又經歷了什麽,最後結局是怎樣,“不算吧,但……我不知道。”

“你想回去嗎?”

“我回不去了。”

對面沈默了片刻,柏汝恭那邊發出來劈裏啪啦敲鍵盤的聲音,現在已經天黑了,可女人還在工作。

蔚遲野躺在床上,一只手擋住自己的眼睛,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的身份信息還沒有註銷,還在走流程,也就是說,你現在還能進入實驗大廈。”柏汝恭說,“樣界現在還沒有重置,還停留在你離開時的狀態。因為和以往的循環不一樣,多了你這個大活人的數據,所以這次樣重置樣界的所需時間比較久,大概要二十天,實驗員們暫且還在準備。”

女人的聲音有些突兀地響起,蔚遲野不知道她為什麽要突然說這些。

“兩天之後,方遠韶約了你父親見面。”柏汝恭說,“兩人似乎要就將來的合作聊一聊,讓你去上那個什麽學院的合約估計是作廢了,要是你父親能爭取到方遠韶的信賴的話,可能兩人還會簽署什麽新的協議吧。”

“……是這樣。”蔚遲野有些漠不關心地回應。

“那天我也會跟著方遠韶一起去,所以到時候我不會在實驗室。我不在,那些實驗人員沒法開工,所以幹脆給他們放了假。”

“……”

“你第一次進入樣界之前,學習了不少有關樣界創造和運轉的理論知識。當初學的東西都還記得嗎?”

“記得是記得,”蔚遲野有些猶豫地說,“可柏姐,你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

“遲野,我知道你是一個很有能力的孩子。”柏汝恭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音色難得溫柔,“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因為落榜而郁郁寡歡。但你要知道,所有考試都是無可奈何且折中的,因為沒有精力和人力去為每一個孩子定制化適合他們的測驗。”

“……”

“如果一個人有十分的能力,那麽,考試可能只測試了其中的十分之一,有些人在那十分之一裏做得很好,有些人則不然。”柏汝恭說,“但是,另外的十分之九並不是不重要,相反,它們非常重要。只不過這世上從來沒有公平的渠道能去證明它們,所以你看,像一些有些傑出能力的人,往往會通過其他的途徑來證明自己。”

“如果你是在安慰我的話,柏姐,謝謝你。”

“我是在安慰你,但我也覺得你能聽懂我究竟在說什麽。”

“……”

又是一陣劈裏啪啦的鍵盤敲擊聲傳來,緊接著是女人的疑問,“你認識燕戎陵嗎?”

“不認識。”他說。

“他是燕無的大哥。”

蔚遲野頓時有些困惑。柏汝恭為什麽會突然提到樣界中的人物?

對面傳來女人輕輕的笑聲,她自言自語似地說,“這家夥怎麽又迷路了。”

“……”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麽,蔚遲野保持沈默。

“燕戎陵是一個名叫宗義衡的男人的全映射體。”柏汝恭說道,“全映射體你還記得吧,基本可以說是現世當中的生命在樣界中的覆制體。”

“嗯,記得。”蔚遲野盯著窗外的月亮,簡短地回應著。

從剛才開始,他就不太明白柏汝恭為什麽要對他說這麽多東西,但是這時候有個人能來跟他說說話,總比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要好。

“這個名叫宗義衡的男人,在幾個月前的一樁暴力犯罪事件中,為了保護自己的妻子和她肚子裏的孩子,而被歹徒捅了好幾刀,搶救無效去世了。”柏汝恭說。

“聽起來是個好男人。”

“是吧?”

“是啊。”蔚遲野感嘆。

他盯著窗外那個圓圓的月亮,看到一只燕子的影子從它上面劃過。歸巢的鳥雀回到還未出生的孩子身邊,用圓滾滾的胸脯蓋在那些小巧的鳥蛋之上。即便是夜晚也要勞作,從遠處銜來牢固的木枝,用自己的體溫孕育新的生命。

蔚遲野漸漸睜大了眼睛,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什麽。

他不知為何想起來了在實驗室中的一幕。第一次從樣界中出來的時候,眼前就是這個叫柏汝恭的女人。他那時認真地打量了她一番,判斷她應該是久坐辦公室的那種人,因為她的小肚子微微隆起,腿部也有一些浮腫。

但現在看來,好像原因並不是坐班。

“柏姐,你和這個宗義衡……”他沒能繼續說下去,生怕自己的話戳到了對方什麽痛處。

“你剛才問我,為什麽要和你說這些。”柏汝恭聲音低低的,顯得有些深沈,“那是因為,有對我很重要的人,活在那個不斷循環的、嚴酷殘忍的樣界裏面。”

她是這麽形容的。

蔚遲野聽著,終於明白,柏汝恭曾經那些時不時不太對勁的表情是因何而生。

“你也是一樣的吧。”她說,“也有對你很重要的人,活在那個不自由的世界裏。”

蔚遲野感覺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可是轉瞬它又強烈地鼓動起來,像是此生都沒有這麽鮮活過。

所以她剛才說那些,是想讓他……

柏汝恭的深沈只持續了一瞬,當下,她又換上輕松的、詼諧的語調,“哎呀,不閑聊了,我還有一堆活沒做呢,下次實驗的壓力全堆在我身上了。方遠韶算什麽科學家呀,他就是個資本家,天天就知道壓榨員工。”

蔚遲野聽著這些抱怨,不由暫時放下自己的思緒,勸道:“……柏姐,你身體……多註意休息。”

“知道,肚子裏的小家夥健康著呢,沒問題。”她信誓旦旦,“好了,很晚了,你早點睡。”

“嗯,你也是,少喝咖啡。”

柏汝恭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在漸漸把手機從耳旁拿開,“哈哈,這小子,進了樣界一趟,知道關心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