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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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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2

電話掛斷了,寂靜重回腦海。

蔚遲野擡頭,他又去看窗外的那個燕子窩。牢固溫馨的巢穴裏,一家人融洽地待在一起,等待新生命的降臨。

而他呢?一無所有的人,一個空寂的巢穴。

真好。他甚至連那窩燕子都不如。

在寂靜的夜晚,蔚遲野閉上眼睛,回憶著剛才和柏汝恭的那番談話。

他想了很多,一夜無眠。

清晨,燕子離家的時候,他睜開眼睛,一個計劃在腦海中漸漸成形。

##

兩天後。

靈車開進了殯儀館的大院,車隊緊隨其後。

專業團隊運走了老人的靈樞,將它帶到了殯儀館內。

蔚家人出席了葬禮,來的還有一些遠方親戚,以及和蔚統有著事業來往的人。

陣仗看起來很大,但是,其中當真為了那個已逝的老人而來的人,恐怕屈指可數。

在一個空曠的告別廳內,前方正中擺放著老人的黑白遺像,蔚統面對它而站,他蒙面高貴的妻子站在一旁,兩邊是他們的兒子們。再往後,是逝者的其他兒女,以及兒女的伴侶或後代。在所有親戚的隊列之後,則是那些和蔚統有著業務往來的人們,這些人和蔚統的商業關系密切,關心對方的家事,希望能出一份力,留下些人情債,以便置換將來的利益。

老人的靈樞被工作人員運了出來,棺口打開,司儀主持讓眾人再看她最後一眼。

蔚遲野走了上去,看到奶奶平靜地躺在棺木裏面,她的模樣那樣安詳,只是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皮膚有些透明,像是一個假人一樣。

大姑撲了上去,扒著靈樞的邊緣,哭著,和老人低聲說著些什麽,似乎是在告別。

而蔚統也湊了上去,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大聲說道:“媽,你走好!”

他說得那般真情實意,好像當真是個和母親難舍難分的孝順兒子,但蔚遲野知道,蔚統一年幾乎都不怎麽去醫院看望他自己的母親。

“媽,走好!”蔚統的妻子也是如此喊道,她的聲音哽咽,好似按捺不住。

蔚遲野向自己的母親看過去,只覺得有些割裂,這個女人在他生命裏存在感極低,除了提供一顆卵子植入別的女人肚子裏生下他以外,他們幾乎沒什麽交集。

女人想要的是蔚家的富貴,蔚統想要的是這漂亮女人的基因。

兩人一拍即合,蛇鼠一窩。

在大姑斷斷續續的哭泣聲中,工作人員運走了老人的靈樞。

接下來,她和關住她的棺材,要拖去被火化了。

人們離開了告別廳,湊成幾個自發的交際圈,開始交流起來。

蔚遲野和自己的大姑待在一起,握著她的手掌。她的手在顫抖,緊緊捏著他的,幾乎捏得他有些痛,可見她心中的感情是如何強烈。

“嗯,後面的事情你盯著點。”蔚統站在告別廳所在的樓宇門前,對一個下屬模樣的人說道。然後他朝自己的小兒子招了招手,“天楚,過來,沒時間了,我們走。”

父子倆離開了樓宇。

蔚遲野遠遠望去,透過透明的玻璃窗,他看到父親扯掉了一輛私家車的紅布條,和蔚天楚兩人坐了上去。

蔚遲野當然知道他們是去幹什麽的,前兩天和柏汝恭的那通電話中,他已經知道了一切。這兩人無疑是要去見方遠韶,針對將來的合作計劃進行進一步的商討。

蔚遲野隱隱作怒。是有多麽要緊的事情,多麽重要的交易,多麽貴重的籌碼,比自己的親人還要重要?

甚至還沒有走完葬禮的流程,這對父子倆便已經著急離開了。

他憤恨地扭轉視線,不再看他們。

那之後,走過了必要的流程,老人的軀體也最終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變成了盒子裏的一堆骨灰。他們把它轉移到了附近的墓地,在蔚遲野已故爺爺的墓碑旁邊挖出來了一個新坑。葬在老伴的身邊,這是奶奶生前自己要求的。

將那個小小的盒子埋進墳地裏,而後,這就算作是結束了。

人們如潮水一般散去。最先離開的是蔚統的事業夥伴,在不久前蔚統走後,其實他們就已經開始陸陸續續地離開了。而後,是那些關系較為不緊密的遠房親戚,再之後,則是一些來往不多但關系親近的家屬。

最後留下來的,只有老人幾個兄弟姐妹和直系的後代。

他們徘徊在老人最終存在的地方,不願就此離去,在老人的墓前放上鮮花,和她訴說著跨越生死的話語。

蔚遲野站在奶奶的墓前,不言語,也不動作。

漸漸地,最後幾個家屬也離開了。大姑湊上前來,問他什麽時候走。蔚遲野回答她,他想在這裏多待一陣。

“待到什麽時候?”她問。

“我不知道。”他說。

那之後大姑似乎和他說了些什麽,但是蔚遲野不記得了。

他有些固執地留在這裏,好像靈魂被定住了,盡管身體酸脹,雙腿麻木不已,可他哪都去不了。

他好像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沒有愛人,沒有朋友,沒有金錢,沒有學業,沒有未來。

這個世界上,和他有幹系的人,都一個接一個離開了他。

蔚遲野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打開了通訊錄。他總是想要在上面找到一些能夠打過去電話的名字,但是,總是一無所得。

現在,他的腦海裏裝著的,是兩天前那個夜裏成型的一個計劃。

但是,在落實那個計劃之前,他還有最後一件事情想要確認。

他想給某個人最後一次機會。

十八年來,他一直在做自己不擅長的事情,就是因為這個男人給予了他太多的期許。而蔚遲野也覺得有義務實現對方的期待,所以活成了一個言聽計從的傀儡。

現在,這條別人為他鋪陳的道路走到了盡頭。

蔚遲野還記得最初的自己是如何地胸懷壯志,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得到父親的稱讚,一句類似“真不愧是我兒子”的讚賞就足夠。

實話實說,他當真是想要聽到這句話,也曾為了這句話而努力過。但現在無論怎麽看,他都離這句讚揚越來越遠了。

對蔚統的稱呼在他的通迅錄裏靜靜躺著,“父親”兩個字離他那麽近又那麽遙遠,熟悉又陌生,親切又冷漠。

他記憶裏閃現出來兩張不同的面孔,他們都是他的父親,可為什麽兩人之間卻有著這麽大的差別?

此刻,他不禁有些悲哀地妄想,是不是蔚統對孩子的愛其實和杜義是一樣的,只是他們教育的方式不一樣,才會給人留下差異如此巨大的感受。是不是只是因為自己作為一個孩子的角度有局限性,所以誤會了蔚統什麽?

如果真的只是誤會的話,那他斷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不想最終意識到對方的良苦用心時,才追悔莫及。

蔚遲野給那個電話號碼撥去了電話。在等待了半晌之後,電話沒有被接通,聽筒裏傳來一串溫柔的女聲,提示對方在忙。

這個提示……顯然,蔚統掛斷了他的電話。

蔚遲野放下手機,頓了頓,孤註一擲一般,再度拿起它,給對方撥去電話。

“接啊。”他低聲說道。

接起來,給他們彼此最後一次機會,不要讓他真的走上那條路,不要讓一切都變得無法挽回。

“接啊,爸。”蔚遲野聽著手機裏的等待音,一只手胡亂地抓住自己的頭發,眉頭緊皺,心煩意亂。

“別讓我——”

他話還沒說完,耳旁又響起掛斷電話的聲音。

蔚遲野的手垂落下去,他往前踉蹌了一步,扶著新立的墓碑坐下,擡頭看向天空。

頭頂蔚藍一片,太陽有些刺眼,他的皮膚在輕微地灼燒,可內核好像卻是冷的。

他打起了一些精神,心想,或許父親在忙吧,也許等他空閑下來了,就會回撥一個電話。

可是等了好一陣子,手機還是很安靜。

他不死心地又拿起它,再次按下了那個兩次未能打通的電話號碼。

頭深埋進腿間,他感覺有些氣絕,聲音像在祈禱、央求什麽一般,“接我的電話啊,不然我真的……”

這次,等待音非但沒有響起,甚至變成了“對方已關機”的提示音。

他的手臂一軟,墜了下去,手機掉在了堅硬的泥土上,咚一聲,屏幕的一角瞬間撞開了四散的裂紋。

蔚遲野朝自己的手機投去有些失焦的視線,慢慢地,他才看清它上面的裂紋。那就像是自己錯綜覆雜的人生,最初往往只是一個角的潰爛,而後七零八落地,整個生命也隨之破碎。

為什麽不接電話。他只是想和他說說話,想問問他,自己現在經歷的這些,是不是一個人成長過程中無法避免的磨難,對方是否依然對他懷有信心,將來某天自己是否還能有讓對方驕傲的可能。

他只是想要得到一些肯定,但是,蔚統顯然不願意給他這個機會。

無論因為什麽,他的父親此刻不想聽見他的聲音。打了三通電話,對方甚至不在乎他是不是有什麽急事,選擇直接將手機關機。

此情此景,讓他不禁想起一個人。

會想起這個人來,也是有些突然。他想,可能是因為兩天前,柏汝恭在他電話提到了那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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