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圍城4

關燈
圍城4

一將軍:“我等首次攻城時,敵軍並未立刻展示他們的武器。直到臨近城池後,他們才開始攻擊。爆破聲不斷,地面一度變為沸騰的煮水,將士們在血泊中倒地。那一次進攻,我方損傷慘重,三將軍不幸陣亡。二將軍勢要為其報仇,重整後帶二軍再攻,全滅。內承與我帶著餘下的殘部撤離,被敵軍出城攔截,陷入苦戰。然後,五將軍,你就來了。”

老將輕描淡寫,將昨夜發生的一切娓娓道來,每句話下都埋藏著無數將士的骸骨。

“敵軍不光有那種強大的武器。”老將說道,他揚頭,用下巴尖指了一下燃火的城池,“看到那最上方傾頹的王城了嗎?能將堅實的城墻粉碎成那樣的東西可不多。照這個情勢來看,城裏的四軍和六軍恐怕也兇多吉少了。”

“操他娘的這群王八蛋!”五將軍破口大罵,踢了一腳砂土,石子四下翻飛,“豁出去了,跟他們拼命!”

一將軍冷靜地看著對方,“不要心急。”

“怎麽能不急?弟兄們叫那幫王八蛋都殺了,我要去為他們報仇雪恨!”

“……”一將軍沈默了片刻,沒有再出言制止年輕人,轉而道,“正面對抗的勝算很小,只有迂回作戰還有一絲扳回局勢的可能性。”

說到這裏,老將的視線一轉,落在眼前無言已久的人身上,“內承,屬下有一想法。我軍既已處於劣勢,那麽便就此撤離,給敵軍制造潰逃的假象。那之後,應暗中轉移至甾染上方的山頂,利用高低落差發動奇襲。”

五將軍聽聞,眼睛一亮,一拍腦袋,“對啊,我怎麽沒想到!內承大人,我願擔任先鋒之職!在山頂上,不管是投石還是放冷箭,我定將那些孫子打個屁滾尿流!”

兩個將軍先後請令,然而,他們面前的內承還是垂著頭,像睡著了一樣,一言不發。

一將軍躬下身子,離近了再道:“內承,趁現在士兵們的戰意還未消亡,我們應當立刻動身,耽誤不得。”

“大人!”五將軍也湊過來,“請您下令!”

古古緊張地看著眼前的燕無,男人還是那副毫無響應的模樣,側頰的線條像是刻在石壁上的痕跡,風吹雨打也不見變化。

靜默了半晌,一將軍後退了半步,雙手在前,行了一個大禮,“屬下不能對自己的將士們不負責,逾矩了。”

言畢,老將起身,凜然環視,對其將士高喊,“還有餘力的人,跟上我!負傷者向南部撤退!”

五將軍見狀,緊隨其後喊道:“跟上一軍步伐,動身!”

兩只軍隊一度混亂交織,又很快集結成型,軍流如鞭繩一般緊致有力,往山城南部竄去。

在這大軍的正中央,古古眼見眾將士如潮水般退去。片刻後,土黃的戰場上,只剩下她與燕無二人,以及直屬於內承的數十衛兵。

“他們走了……”古古遠望著一軍和五軍離去的背影,說道。她碰了碰燕無的肩膀,指尖下是冰冷的鎧甲,“燕無,振作一點,我們最好先離開,這裏離甾染太近了,隨時可能有——”

“對不起。”突然,那個始終沈默的人開口了。他依然是先前那副姿勢,動也沒動,像是被什麽打敗了一般,如何也擡不起頭來。

古古一滯,看對方的模樣,不像是在對她說話。她晃了晃他的肩,試圖喚醒沒有反應的人,“燕無,起來,我們走吧。”

男人的不理睬仍在繼續,他雖然開口,說話的對象卻不是眼前的人。他就像一個只會發出特定聲響的木偶,又重覆說了一遍,“對不起。”

就在古古打算勸些什麽的時候,城門口傳來了一陣馬蹄聲。她擡頭看去,只見從甾染的方向跑來一排鐵騎,下面是甾染的戰馬,上面卻是那些紅白衣裝的敵軍。

古古心下一驚。敵軍又派出人手了!

周圍所剩無幾的衛兵反應迅速,無需命令,當即集結,向敵軍的方向對沖而去。可是兩方人數相差明顯,結局在最初便已註定。

“燕無,起來啊!”古古向眼前的人大喊,對方依舊沒回應。她伸手擒住對方的上臂,咬著牙,使出全身的力氣,試圖將男人從地面上拽起來。對方身上穿著厚重的盔甲,硌得她手臂生疼,但她無暇在意,“為什麽什麽也不做?將軍們都走了,你原本應該率領他們的!”

她一鼓作氣,將男人的上身扛在自己肩上,沈重的壓力讓人直不起背來,雙腿在失力地發顫。燕無似乎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了出來,不管扛著他的是否是一個身型瘦小的女人。

古古不敢有一絲懈怠,和背上的重量較著勁,同時不忘說道:“不管發生了什麽,行動起來!沒人放棄,你也不要放棄!”

叮咣。

身下傳來一連串響聲。古古向腳下看去,一個頭盔骨碌碌滾到她的眼前,卡進了一個土坑裏。那是燕無的頭盔,不久前它還被男人抓在手裏。

“你怎麽連自己的頭盔也抓不住……”古古說道。她往身側投去視線,想看清燕無的臉。可是,不看不要緊,這一看,一瞬間血都涼了。

男人的臉上,一點活人的生氣都沒有。他的臉色慘白,皮膚幾近透明,浮現出下面條條曲折的青色經脈。他眼瞼半闔,目光渙散,像是已經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一般。嘴唇微張,一串血跡掛在嘴角,已經凝固了有一陣了。這些所有的跡象都被他稍長的發簾掩示,一直不為人所見。

古古從來沒有見過男人這樣,聲音不自覺顫抖起來,“燕無,你這是怎麽了?”

她的目光向下看去,看了半天,才在他下腹部的盔甲上看出一絲異常,那裏有一個豁開的洞,沒有血,很難覺察。如果是在曾經,她不會覺得這有什麽,但是現在見識到了敵人的武器之後,這樣的傷情無法讓她掉以輕心。

“燕無,你被擊中了嗎?”她問,只是依舊無法從男人那裏得到回應。

“大人——!”

就在這時,古古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她奮力擡頭,只見兩騎快馬正在向她趕來,那上面坐著的分別是丁森和苗鋒。

是他們,他們趕過來了!

看到那兩人的身影,古古不由得感到一陣激動,還有些難為情。剛剛明明是她覺得他們礙手礙腳,所以甩開了他們,可他們還是持之以恒地追上來。現在古古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需要他們。

她大聲朝他們喊道:“燕無受傷了,帶我們離開!”

話音剛落,只聽背後傳來幾聲暴響,有什麽東西砸在他們腳邊,濺起塵土與石礫。回過頭去,看到紅白軍裝的鐵騎如陰雲一般壓來,先前出動的內承的衛兵已經全線陣亡了。

這時,苗烽騎馬而至,強壯的女人一把拉過古古剛才所騎的黑馬,馬兒受驚地嘶鳴了一聲。還未等身下的馬匹停穩,她借慣性下馬,靠綁腿的皮制長靴磨擦停下。下一刻,古古只覺得身上一下子輕松了。苗烽一手把燕無提起來,像運貨一樣把他抗在肩上,一個肩頂將他送到黑馬背上。與此同時,趕來的丁森也將古古抱起來,送上那匹載著他們逃亡已久的黑馬上。燕無靠在古古的背後,整個人的重量壓上來,古古只覺得對方的盔甲某處似乎抵在了自己的腰上,像一把鈍刀,但她依然無暇顧及。

“在前面跑!向南!”苗鋒扯著嗓子喊道。

古古不敢有所怠慢,立刻驅馬前進。可餘光卻見到丁森掉轉馬頭,擒著一面木盾,毅然往相反的方向馳去。她回頭,望向下人遠去的身影,“丁森?!”

苗烽騎馬緊隨古古的身後,喊道:“別停!他去吸引註意了!”

黑馬似是感受到了眾人的急迫,頓時以狂速奔馳起來。凜風當即撲面而來,古古艱難地睜著眼,趴在馬背上。身後不時傳來沒有規律的爆響,敵軍仍在後方追擊。不知道丁森怎麽樣了,可她不能回頭,不能放過這好不容易得來的逃命機會。

他們一路向南,來到了甾染的南部關隘,遙見有大軍在該地停留,那是一度撤退的一軍和五軍。兩名將軍站在最外圍,似乎在商討著接下來的計劃。

馬匹像水滴般融入大軍,在一眾將士的註視下,它緩步穿過。古古和一將軍對上了視線,老將的視線銳利,一眼盯住了古古身後的人。那是他們的領導者,甾染的內承,也是應該在此刻和眾將士一同對抗外敵的人。在燕雁已死的當下,只剩這個奄奄一息的人擁有率領全軍的最高權力。

五將軍見到了燕無,高喊道:“內承大人來了!大人,我們上山刻不容緩!”

她應該停下來,把他還給他們嗎?

古古看著那些傷痕累累的、滿懷恨意的甾染士兵。怒意灌溉了傷口,讓它們重新長出了血肉來,仿佛在所有敵人滅絕之前,他們不會停下,這就要求他們的統率者必須有著和他們相同的覺悟。

可是,當下的情況,即使是沒有打仗經驗的古古也能看出來,這些甾染士兵奔赴的是一條沒有未來的道路,他們的勝利近乎無望。不管是今年,明年,十年後,或許是一輩子,他們都無法再回到故鄉中去。要率領這樣一群人,其領導者也將付出自己的一切。

可是,燕無已經做得夠多了。古古想。為了這座無人鐘情的城池,他曾在許多個選擇的節點放棄過自己的一切。

想到這裏,古古和一將軍錯開了視線,表達的意思很明確,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她不會停留,也不會把身後的男人還給甾染。

身後響起了陣陣馬蹄,回過頭去,眼見敵軍尾隨而來,不知疲倦。就在這個時候,古古聽到了一聲怒吼,那是一將軍的聲音,“攔住追兵!守住這個關口!”

甾染大軍開始行動,形成一道密集的墻,將敵軍追兵與古古等人分割開來。一將軍的背影挺立,沈默無言。

就在這時,古古感覺身下一顫。苗烽拉了一把她跨下的黑馬,強壯的女人說道:“那老將軍是要掩護你們走的意思。”

苗烽扯著黑馬的韁繩,褐色的手臂好似銅墻鐵壁一般,女人騎著自己的那匹馬,把兩匹馬拉近了,她褐色的眸子盯著古古身後的燕無,目光十分地深沈,“原諒他吧。”

苗烽不知是對誰說了這麽一句,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