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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杜會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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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杜會面4

在這激烈的爭吵之中,沒有人會在乎一個人短暫的情緒。所以,燕無的悲傷,只有極少數的人看得見。只有在乎他的人,才能看到他眼裏的無助與絕望,這些感情深埋已久,像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傷病,風和日麗的時候,它不會造作,但一旦天氣變冷,一旦陰雲避日,它便隱隱作痛。

古古便在一旁,把一切都看進了眼中。她是在場唯一一個不那麽在乎談話內容的人,她不那麽在乎甾染向誰借兵,不那麽在乎北地攝文的動向,雖然,這座城池中的變動與她息息相關,尤其當她是這座城池經貿師的時候,戰爭代表了金錢上的流通,代表了城內局勢的不安定,對武器的需求會改變市場,她經常去逛的商街也會因此大有改變,鐵器被公家收購,資源全部向軍隊聚攏,交易暫緩、或停歇,市集將陷入一段時間的蕭條。

但這些都是可以預料到的變化,戰爭打、與不打,向南打,還是向北打,無非是細節上的變化,她不會參與到那嚴酷的戰爭當中去,那些細節與她沒有太多的幹系。甾染是一座不敗之城,每每在出兵的一刻,基本已經確定了勝利。這座城池太善於戰鬥,也耽於戰爭,它的構成,居民們的覺悟,沒有一方面不是為了突如其來的戰爭做準備。古古絲毫不會因為戰爭的勝負而憂慮,無論向哪裏出兵,結果都是一樣的。

無論向哪裏出兵,她在乎的人都會親臨前線,這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但是燕無終將帶著勝利歸來,就如他父親所做的那樣,就如這座城池千百年來向世界許諾的那樣。它是以生殺養育的城池,除了戰爭以外,它沒有別的活法。每個休憩的夜晚,都是為了明日的戰爭而做準備。

古古在這樣一座城池裏生活,她沒有選擇。一如燕無接替了父親的職責,他沒有選擇。

他們都沒有選擇。

古古知道,她比誰都清楚,此刻,那王座一旁,與燕雁爭執的人,其實並不在乎這座城池的死活。也許,正是因為燕無不在乎,所以,古古也不在乎。或者,就是因為知道他並不喜歡這座城池,所以,她也並未對它投註太多的感情。就像是與一個不愛的人結婚,紙書上寫明了必須要堅守的責任,如果不去實現那些諾言,便會寢食難安。這是出於一種對責任的響應之情,而絕非出於對彼此從未存在的愛情。

所以,古古此刻在乎的,不是他們之間的談話內容,也不是那個名叫杜光歐的男人,更不在乎他的家鄉血皚變得如何,她只在乎燕無眼中一閃而過的悲哀。

那悲哀深入骨髓,從他們第一天在女裝店相遇,那深沈的憂郁便鐫刻在男人的眼底。直到今日,他坐擁一座擁有巔峰軍力的城池,有無數人聽命於他的號召,他抵達了萬人之上的高峰,可是,那憂郁依然常伴著他。越是攀向那穹頂的高峰,越是抵達那無人可及的天幕,這份歲月中形成的創傷,便越是深埋,越無法挖開、處理、愈合。

有時候,古古在想,要麽這裏離開算了,離開這個他們兩人都不鐘情的城池,去到另一個地方。在那不知名的何處,將不再有過去的枷鎖,燕無也不是哪個城王的兒子,他們就在那樣一個僻靜的地方,過他們真正想要的生活。

可是,燕無接替了燕雁的職責,他在今年的年底,就將繼任武王,與這座以戰爭為生的城池永遠綁定,終其一生,或許再也不能逃脫它的束縛。

也許,便是料想到了這樣的末尾,所以,燕無才時刻憂郁著。

曾經如此,現在亦然。

“父王……”燕無的聲音有些微弱,他似乎累了,不願再爭執下去。可是,他的父親瞪著眼睛看他,似乎並不能看出他的悲傷,他們之間像隔了一道透明的壁壘,情感無法傳遞,一面的人演著一面的故事,自說自話,毫無關系。燕無垂下眼睛,避開了交鋒的視線,那是一種投降的態度,他不願再吵了,“去年,您說過,這城池中的一切事務,都由我全權定奪。我想,一座城池若要安穩,便不能有兩個至高無上的權力彼此拉扯,那會憑空消磨它的氣力。如果,您下定了決心要幫助血皚,那麽,我願意將您賦予我的權力,再交還給您。”

他這話一出,燕雁的神情閃過一絲茫然,但很快,那茫然被質疑的怒氣所籠罩,武王嚴厲地道:“說得那麽誇張做什麽?我只是要求這一件事照我說的去做!有那麽難嗎?”

“很難。”燕無說,“這是我不願去做的事。我不願去做,就不會投入全部的精力。那是戰爭,如果不全身心灌註,會帶來更大的傷亡、更嚴重的犧牲。如此不負責任而造成的後果,我不願見到,更不願成為其罪魁禍首。”

燕雁:“那你上點心不就好了!”

燕無堅定地道:“我的心在白鳴谷,在和攝文的交鋒之上。”

燕雁有些氣結,一時語塞,最終大聲罵道:“他娘的,你怎麽就這麽固執?真是隨了那陰沈的女人,我可不這樣!”

“是的,我隨了母親,您不喜歡我的脾性。”燕無說,他沒有表現出來什麽,即便已逝的母親被父親如此形容,他好像也沒有感到生氣,“我想我留下來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我顯然是您最不中意的兒子。”

燕雁大聲責罵:“我不就是說了你一句,說你像你母親,你至於嗎?”

“父王覺得讓誰來更好,是大哥,還是三哥?或者,那邊到現在為止一句話沒說的二哥怎麽樣?他雖然看著心胸狹隘,但也只是針對我而已,對您還是畢恭畢敬。也許繼承了您的城池,繼承了您崇高的意志之後,他也能開始關心子民,在乎這座城池,變得更加高尚一些。”燕無說道,他的語氣十分平靜,看不出一絲洶湧的波濤。

燕無這番話聽上去像是一番賭氣之詞,可只有古古知道,他的話是出自真心實意,此刻男人想必也是在認真地分析著可能性。他無時不在這麽想,無時不有放棄的想法。

一旁,被點到名號的燕戎真終於加入了對話,“燕無,你真是什麽都敢說。”

他只有這麽一句話,簡短,語焉不詳。

燕雁因為燕無的這番話而滯楞,他雙眼大睜,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與他的四兒子差不多一般高,兩個都是身形偉岸的高大男子,此刻皆立於王座之前,像是兩個擎天的巨人,遮擋住了所有投向地面的光線。

燕雁的神情很恐怖,那是憤怒的頂峰。他的臉色僵硬,眼睛一眨也不眨,因為雙眼的大睜,睫毛甚至向上翻翹,更是凸顯其目光的可怖。

古古從未見過那樣的燕雁,男人比曾經的任何時刻都要憤怒。仿佛只要再用什麽東西戳一下,他便會有如山崩地裂,將那軀體之中蘊含的怒火全部爆發出來。

她只覺得不太妙,身體不由自主行動起來,靠近那通往王座的臺階之下。

當下,那高臺上的王座似乎變成了一個牧盟盛產的舞臺,下面的人是觀眾,他們之中有侍女,有那個血皚來的杜光歐,有當真是一副觀眾模樣的燕戎真。

燕雁盯著自己的四子,瞳孔緊縮,露出淡色的瞳圈來,那使他的目光一如捕獵的雄鷹,充滿了死亡的威脅氣息,“你說什麽,你要做什麽?”

“我不是那麽和您心意的孩子,我是您的最末之選,一直都是這樣。”燕無直視著自己的父親,用那悲傷形成的無底深淵吞噬著對方的鋒芒,“如果不是大哥離開甾染,三哥又毫無征兆地突然消失,我想,我現在依然會穿著長裙,頂著燕戎雪這個名字,模仿女人的模樣,扮演著一個令人作嘔的公主形象,只是為了悼念不在人世的母親和姐姐,以供您心安理得。”

古古站在臺階之下,仰著腦袋,聽到燕無的話,她無法理解其中的內容。

姐姐?

燕無的,姐姐?

這是什麽意思……眾所周知,燕雁只有四個兒子,燕無哪裏來的姐姐?

燕雁的表情已經恐怖到了極點,甚至,那裏面出現了對自己骨肉不該有的殺意,那是戰場上廝殺者的眼眸,裏面是掠奪者的視線,但那不是一位父親該有的眼睛。

燕無就那麽盯著武王的雙眼,沒有絲毫的退卻。

“這是誰跟你——”燕雁的聲音低沈得已經聽不出原本的音色,他的怒火幾乎已經可以用肉眼看見,微微地灼燒著周圍的空氣,“——你還知道些什麽。”

“我知道什麽,他最清楚。”此時,燕無卻是看向了臺階下的二哥,“這是我唯一感謝你的地方,燕戎真,如果不是你告訴我真相,我還會被蒙在鼓裏,興高采烈地擔任著座城池的君王。”

燕無這麽說著,眼裏卻沒有一絲溫度,仿佛燕戎真將真相告訴他,帶給他的不是拯救,而是更深的絕望。

燕戎真笑著看向自己的四弟,那裏面也沒有任何溫情,他像一只冷血動物,嬉笑地看著自己親手摧殘過的獵物,“不客氣。”

“所以……”燕無轉過頭來,繼續對自己的父親說道,“一開始就不屬於我的東西,不要也罷。父王,您也不必勉強接受一個厭惡的兒子——”

“你給我閉嘴。燕無,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打斷你的雙腿。”燕雁威脅道。

燕無頓了一下,突然,他笑起來,莫名其妙地,那笑容中竟有一絲解脫的、自由的意味。

“好啊。”他說,“如果是您要打斷我的腿,我會為您找來最堅實的棍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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