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燕杜會面5

關燈
燕杜會面5

啪的一聲。燕無的頭歪向一側。

他稍長的發遮掩住面容,看不見表情。

燕雁收回手掌,憤怒已經到達了極點,“你是不是仗著權勢,有些猖狂過頭了?只是為了威脅我不向血皚借兵,他媽的放這些狗屁,斤斤計較,逼養的跟個娘們似的,穿了十幾年破爛衣裙,夾了幾年腿,連你那把都夾沒了。”

此般不入耳的汙言穢語,很難想象是從一個父親的口中說出,刺向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

“哈哈……”燕無的肩膀聳動,他肆無忌憚地笑起來,大笑,眼睛都瞇成一道縫,“說了這麽多,您還以為我是為了出不出兵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而討價還價?父王,您真是一點也不懂我啊!”

“□□爛透了生出你這麽個東西來!”燕雁破口大罵,“大局觀沒有,格局沒有,娘們唧唧一天就知道捏著手裏那麽點兵,仗也不打,哪哪都不去支援!你兩個哥管你借兵,你不借,我沒說什麽。現在血皚都易主了,杜義的兒子來管我們借兵,你還握著你那點練出來的臭魚爛蝦不放!”

“我放,我放行吧。我都給,都給你們!”燕無說道,他大笑著,痛快極了。

古古從未見過他那副模樣,她有些害怕,可是蓋過害怕的,是對他心理狀態的擔憂。她能看出來,燕無正站在懸崖邊上,馬上,他就要掉下去了。

燕無指向杜光歐,將那個引發了今日借兵爭執的人拉進了這片硝煙之中,“您收他為義子吧!這甾染的眾多將士,將來也永遠歸他的管轄。我不幹了!”

猛地一聲重擊,幾乎接近於肉|體與鐵器的碰撞。燕無毫無防備,接下了燕雁突如其來如鐵一般的掌摑。那一掌之重,仿佛使出了渾身解數,連風也被割裂。

年輕男人的身形猛地側旋,向身後倒去。他踩空了第一個臺階,也沒有踩穩第二個,就這麽不再糾正重心,徑直摔下去,似乎絲毫沒有自我防護的打算,頭顱朝下,砸在棱角上,發出咚的一聲。

“燕無!!”古古想要接住他,可是一切發生得太快,而她又離得太遠了。

她跑到他身邊,使出渾身的勁,才把那身形高大的男人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對方像是沒有自救的意圖,放棄了掙紮,任額頭的傷口綻開、流血。

身體在顫抖,不停地顫抖。燕無在笑,不停地笑,無聲地笑,那笑由內至外,像是憋壓已久,此刻洶湧而來。

臺階上,燕雁身形不穩,踉蹌了一下。武王扶靠著座椅,半坐不坐,像是想要站起來,卻又沒有力氣。他劇烈地喘息著,仿佛剛才那一掌奪去了他所有氣力,“媽的,媽的……把我的刀拿來,戎真,拿我的刀來——!!”

一旁,燕戎真一言不發,從他的坐席上起身,轉過身離去,消失在了政議廳的門口。他去做了什麽,沒人知道。

古古只感覺懷中的人在顫抖,他的頭越埋越深,已然看不出那是笑意帶來的癲狂,還是一些其他的什麽東西。

“我的刀,我的刀——!!”燕雁像是瘋了一般,不管此刻有多少外人,他揉亂自己頭發,像是瞎了一般四下亂逛,癲狂地尋找著可以肆意揮砍的鐵器。

不過,話說回來,自始至終,燕家人就從未在乎過形象。古古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從那次燕無與他兩個哥哥爭執借兵的事情開始,不,或許在那更之前,她就感覺到了,這一家人自己都還沒有活明白,也就根本不在乎周圍的人怎麽看他們。

所以,現在,想要提醒他們這裏有外人,使他們收斂,恐怕是下下之策,那將宛如對牛彈琴。就算說他們這樣是在將自己的家醜演給外人看,他們也巴不得請人評評理,看看他們的家族,這個驍勇善戰的家族,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他們根本不像貴族,更不像王室,王室在乎那些面子功夫。尤其是當南邊血皚的王室杜光歐現在此處,燕家人理應有些羞恥心。

但是他們感受不到。燕家人,人如其姓,是漂泊的鳥,居無定所,好容易在這白鳴谷的邊陲之地築了巢,卻依然沒辦法像普通人那樣,在一個地方定居,接受一方的習俗文化,生出過多的榮辱之心。

此刻,能解決這一片狼藉的,唯有更熱烈的紛爭而已。像是無水的幹柴,火焰越燒越狂,唯有那烈火不斷,熱量盡散,終餘一地黑炭,劇烈的火光才會漸漸熄滅。

不久,燕戎真回來了,他從政議廳的大門走進來,帶著一把象征紛爭的武器。他當真找了一把刀回來,像是想要助長這遍地的憤怒之火,讓血親之間的爭執烈上加烈。

那是一把鋒利的長刀,刀鞘已經有些磨損,不難看出,它跟隨自己的主人歷經了多少疆場歲月。

燕戎真便是把這樣一把刀拿到了燕雁的眼前,遞給自己的父王。燕雁看到它,像見到了故友一般,愛惜的摩挲著,對它小聲說著話,仿佛在安撫它多年未淬鮮血的冷遇。

長刀出鞘,鋒芒畢現,那刀下有過多少亡魂,只是看它鋒利的邊緣,便能得知一二。

此刻,刀的主人冷眼看著臺階下的一切,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是在想如何將刀刺入自己四子的心臟中,讓這忤逆他的末子體會一把僅此一次的嚴酷懲罰。又或者,他在想,這一刀砍斷的,或許還有些其他的什麽東西——那些一直橫固於他們父子心中,表面再怎麽風平浪靜,也無法沈寂的洶湧波濤。

古古將懷中的人抱得更緊,她感受到那持續了良久的顫抖已然停歇,留下來的,只有無聲的寂靜。她懷中的生命,仿佛已經幹癟,即便男人還喘著氣,胸腔還有著起伏,可是,她已經感受不到一絲渴求生存的氣息。燕無閉著眼,仿佛不想再對這個世界有任何的回應。她感覺自己正抱著一塊死木,在連年的寒冬之中,它失去了能夠在來年枝繁葉茂的能力。

“夠了吧。”她說,“已經夠了吧。”

在這場紛爭之中,這是她與燕雁所說的第一句話。這裏不是她說話的場合,可能的話,她並不想和除了燕無以外任何的燕家人有什麽接觸。

此刻,她對這個她並不熟悉,也並不是那麽想熟悉的武王說道:“請您住手吧,不要再對他說那些話了,也別再用這種方式折磨他了。”

武王什麽也沒說,他的目光混濁,一步步走過來,那柄隨他征戰多年的刀就垂在身側,明晃晃地流露出它對征伐的渴望。

對方沒有回應,只是像一片烏雲一般席卷而來。古古對他無可奈何,只得向她懷中的人看去。她拍著他的臉頰,想要喚醒他,“燕無,燕無,睜開眼睛啊!”

可是,男人沒有回應,他的身軀柔軟,那不是一個清醒的人該有的力量。他的額頭仍在流血,鮮血流經他的眼睛,滴進了冰冷的石縫之中。

提刀的燕雁猶如鬼王一般壓迫而來,像他曾經征服南陸的城池時一般,他是壓迫者,即便在這一個石做的高雅樓宇裏嬉戲、買醉,也改變不了他身體裏流淌著的掠奪之血。

燕雁站在古古和燕無的面前,他低垂著雙眼,從中只能看他不見底的黑淵。可他又好像一個在戰場上迷失的戰士,殺戮的慣性裹挾著他,除了把刀刺入血肉做的軀體,他已經什麽都不會了。

古古抓起燕無的一條胳膊,將他上半身架在自己身上,她鉚足了勁,雙腳抓地,想要拼了命地站起來。然而,燕無的體型對她而言實在吃力,她沒等站穩,卻是與他兩人雙雙跌落,又回到了卑微的地面之上。

眼前,是燕雁鋥亮的靴子,與他長靴齊平的,是露出鋒芒的彎刀。古古不再敢動了,她屏住了所有呼吸,緊緊盯著那殺人無數的刀刃,將燕無盡可能地護在身後。她想,她現在一定像是某種藐小的蠕蟲,匍匐在地,極盡卑微。

“他好像總是和你廝混在一起。”男人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聽不出其中有什麽感情,“變得這麽優柔寡斷,也是因為和你在一起待得太久。這是我的過失,我應該讓他多和有些男子氣概的人待在一起,而不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女人。”

她感覺到冰冷的利刃架在自己的脖頸,威脅性命的刀鋒就在近前,她無處可逃,無處可去。她因為對方侮辱的言辭而握緊了拳頭,但是,她不能發作,在這裏,除了燕無以外,她沒有同伴,王城之大,其之清冷,她太了解了。她已經盡量避免和那些能夠隨意決定他人生死的大人物接觸,然而,自她與燕無進入王城的那一天起,她就處在漩渦的中心。

能用什麽樣的話語,才能讓眼前這個殺人如麻的武王放下他手中的利刃?

古古不知道,她向來不是一個善於察言觀色的人,也不是一個善於和別人周旋、用話語說服對方的人,她只是一個平凡的、用雙手去做事的人。

她甚至無法猜出此刻燕雁究竟在想些什麽,他是否想要殺了他口中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女人,或者,那只是一個有些過頭的威脅,是逼她離開燕無的手段。

無論如何,這裏沒有人能幫她。燕無現在依然昏死,侍女們更是燕雁懷中的小鳥,除了驚叫以外,她們做不了其他任何事情。而另一邊,一個杜家的外人從頭到尾觀摩著這場家族內的紛爭,他沒有立場,也沒有必要插手。而那個燕戎真,替燕雁尋來長刀的次子,更是最初便在一旁袖手旁觀。燕戎真沒有介入的打算,也沒有違抗他父親的意圖,他在想什麽,沒人知道,只是燕雁要他拿來一把刀,他遵照了父親的命令,拿來了一把刀,僅此而已。

在進入這間偌大的廳堂之前,古古怎麽也想不到,最終她要面臨的居然是這樣的局面。那個造成了這個局面的始作俑者,那個異鄉來的人,那個袖手旁觀的名叫杜光歐的男人,是他將紛爭引來,是他的索取,導致了燕家父子的相爭,導致她現在匍匐於地面上,不敢擡起頭來,性命遭受威脅。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到來,因為他跟隨燕無來到了這個政議廳,因為他見到了燕雁,對他訴說了自己的索取。

古古不知道那把刀什麽時候會落下來,她無法思考,就像一個在危險面前楞住的可憐野獸,在巨大的生命威脅面前,她的軀體凝固了,無法做出任何響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