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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歇合掌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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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歇合掌村1

女孩背著手,提著刀,離開出了建築的陰影,走到了大道之上。

杜光歐註視著那個並不太強壯的背影,剛才那番話,從董夜明的口中說出來,就好像她突然變了個人一般。在杜光歐的印象裏,她一直是個口無遮攔,有些男孩子氣,又脾氣非常暴躁的人。

但是,怎樣的人,其行動都有著自己道理,理念中都有著自己的堅守和正義,而對董夜明來說,她的家人無疑就是她的堅守。

而且,她剛才的話中,有一件事沒有說錯,那就是——他們還將面臨諸多苦難。

逃離血皚之後,他們又將何去何從?隱姓埋名必然是不能,可他們是否還有奪回這座城市,替親人、朋友覆仇的可能?杜光歐並不知道,但他確定,這註定會是一條漫長的、艱苦的道路,或許,到死,都走不完。

董夜明在往前走,而杜光歐回過頭去,在墻壁的狹縫之間,貪婪地觀察這座他熟悉的城市,它灰白的色調,低矮的平房,筆直的大街,白日裏喧鬧的市集,精心培育的園圃,歡慶的節日,送他遠征的儀仗隊,人們滿足的、不知苦難為何物的笑臉,而這些,都要說再見了。

還有那些來不及道別的人,那些在這場變革中幸存的貴族,曾在街旁目送他遠征的帶著羨慕目光的孩童,總是在飯桌上給他多夾兩塊肉的仆役,每次見到他都會熱情打招呼的園丁,這些人,也要說再見了。

再見了,他的家,他斷斷續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再見,那些無法道別的人,被黎禮殘害的貴族,他的父兄,他的摯友,他忠實的部下,以及那些生死不明的人們,包括為他盡忠效力的陳志,還有從琉城一路隨他而來的流放者。

他來不及和死者道別,也來不及和生者道別,這場蓄謀已久的陰謀,割開了一道萬丈深淵,將他們的過去和將來一刀兩斷。

但是,如果,幸存者還有機會,在不同的地方,不約而同地踏上同一條覆仇之路。

那麽,他們在某年每月,一定還會在這條道路上相見。

兵戈的撞擊聲傳來,打斷了杜光歐的思緒。

轉過頭去,只見董夜明提著那泛著冷光的刀,一刀挑起其中一個守衛,刀柄一退,擊中了另一個,三兩下過後,城防士兵都已經倒在了她的腳下。

董夜明處理得很利索,也很安靜,她朝他們隱蔽的地點招手,讓他們過去,葛馬見狀,先探了半個身子出去,左右來回看了幾眼,確認街上沒什麽人,這才牽著鹿走了出去,而杜光歐和董莉莉牽著納七也跟在他後面。

他們迅速地靠近東門,依次順著那道小門溜了出去。

東城城外,夜幕之下,是一片暗色的曠野,再往遠處眺望,則是無邊的草原,視野的盡頭是一道微微彎曲的天地交際線。

他們兩兩上鹿,鹿蹄顛簸起來,漸漸地,兩只不倦的生靈開始急速飛奔。

無論如何,先跑起來,離這個是非之地越遠越好。

夜色正濃,適合逃亡。

杜光歐牽著棕鹿的韁繩,葛馬則坐在他身後,紅發的男探出身子,向遠處眺望,說道:“雖然現在還什麽都看不到,但是,再往前跑,會出現很多村落,它們比較分散,咱們跑進去,就算有人追來,也找不到我們的!”

血皚城東邊先是一片曠野,曠野上再往東,則盤踞著大大小小的城鎮村落,繼續往東走,這些匯集著住民的聚落開始變得龐大,最繁華之處,便是坐擁三個核心都城的城邦牧盟。

董莉莉轉頭,朝他們說道:“我們最好找個村莊落腳,鹿需要休息,我們也需要進食。”

葛馬道:“我正要說,我們就沿著水路走,再往前有一個合掌村,白先生的家人就在那裏!”

杜光歐聞言,偏頭,道:“什麽?怎麽回事?白熠的家人不是在城裏嗎?”

葛馬道:“沒有,我之前把他們接走了!”

杜光歐疑惑,“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白先生讓我回血皚待命的時候。”葛馬頓了頓,想到了什麽,連忙說道,“哦!我是不是忘說了?我好像真忘說了!其實我不是一直待在血皚城待著,白先生給我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讓我把他的家人接走!”

董莉莉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回頭問道:“熠大哥讓你這麽做?”

葛馬答:“是啊!那天我把白夫人的信送到琉城,白先生找到我,說他家人有危險,讓我們先去把他們送出血皚城。”

信?

杜光歐回憶了一番當時的情節,他們收到了來自克拉娜的信,信中寫,貴族們受邀參加杜義的葬禮。信上的事現在想來恐怕是真的,盡管杜光歐沒有見到父親的遺體,他也不敢相信那個男人就那麽死去,但他心底裏知道父親活著的幾率非常渺茫。

不過,重要的是,白熠那個時候就讓葛馬把他家裏人送出血皚,那可是三個月之前的事,難道說,那時他就已經預料到了今天的危機?難道早在黎夢還沒有帶來出兵的消息之前,白熠就已經猜到了黎禮的身份?

甚至,會不會,在那更之前,白熠其實早就知道覆權派的首領是誰,這整個局又是怎麽回事,會不會,在他每一個欲言又止的瞬間,其實都是因為真相就在嘴邊,他才說不出口?

為什麽?白熠。

為什麽什麽都不告訴自己,為什麽什麽都不說,為什麽執意要奔赴死亡?

杜光歐想不明白,或許,他永遠也弄不清了。

##

月亮升到了最高點,又漸漸往低處移動。

鹿蹄聲在大地上響徹整晚,終於,在幾天的走走停停之後,他們抵達了一個小鎮落。

據葛馬的介紹,這裏就是合掌村,房頂猶如合上的手掌,用以抵禦嚴寒,這個村子旁邊有一條河,河水沒有結冰,還在潺潺流動。從村子裏的景象來看,這應該是個還算富足的地方,可能是臨近血皚,又毗鄰河流,有魚蝦的饋贈,可以向血皚城輸送新鮮的漁產,故而形成了貿易路線,能和那座大城構建交易的橋梁,所以,這個村落過得還不錯。

幾人進了村子,這個小型的聚落點非常的松散,甚至連柵欄也沒有幾條,也不見有大門之類的地方,更沒有人把守了。

天亮,有人在潮濕的路面上走動,有的去街口的井裏打水,有人直奔鎮外的河流,帶著漁網,開始了一日的辛勤勞作。

幾人在葛馬的帶領下,沒有去類似小酒館之類的地方,而是來到了一個隱蔽的小茅屋前面。這個茅屋在村落的緊裏面,他們進來的過程中,受到了不少村民投來的視線,但是那些視線沒有惡意,只是好奇地打量他們。

停在茅屋前,葛馬敲了敲木門,“夫人,是我,葛馬!”

屋裏傳來走動聲,門開了,一個金發碧眼的婦人露出頭來,她淡色的頭發盤在腦後,一二碎發垂在臉頰旁,身穿灰色的棉制長裙,兩只袖子卷上去,似乎剛從什麽作業中暫停,騰出手來給他們開門。

那金發的美人熱情地朝葛馬打招呼,像太陽一般,體內似乎有著充沛的活力,“葛馬,又見到你了!”

她說完,目光看向葛馬旁邊,鎖定在了杜光歐身上,緊接著兩眼放光,“看看這是誰!我們最最有膽量的小殿下!”

杜光歐迎上去,連連搖頭,“嫂子,千萬別那麽叫我。”

“哈哈。”克拉娜明媚地笑起來,“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裏見到你,光歐。”

“嫂嫂!”董莉莉從後面擠了過來,熱情地握住克拉娜的手,在她身後,董夜明也鉆了進來,抓住克拉娜另一只胳膊。見到了老熟人,董莉莉滿臉歡欣,她道:“嫂嫂,好久沒見了,看到你還是這麽光彩照人,我好開心!”

克拉娜笑得非常欣喜,只是,她眉眼彎彎,目光又往他們身後望去,像是在尋找一個人的身影。她的視線落了空,期盼在她目光中消失,閃過一瞬間的失落,不過,她隱藏得很微妙,一瞬間又變成那副熱情洋溢的模樣,“快進來坐吧,快進來!外面太冷了。”

葛馬牽走了兩頭鹿,把它們安置在茅房後面,用繩子困在木樁上。

幾人進了屋內,屋子比外面好上一些,沒那麽冷,地板中間,有一個不斷向外散發熱量的火盆,維系著這整個屋子的溫暖。

這茅屋不大,只有兩個房間,一個房間裏有床,他們所在的房間既承擔了客廳的作用,又是一個小小的廚房。案板上放著切到一半的魚肉,旁邊有一個木桶,裏面乘著清澈的水,以備各種需要。

臥房裏有一個幼小的身影,他們進來後,一個小男孩從房間裏走出來,他模樣和白熠像極了,手裏捧著一本書,一頭卷發亂糟糟的,似乎還沒睡醒。他揉了把眼睛,眼睛被自己揉的有點紅,一出門,發現外面有這麽多人,一時間變得有些生怯的,就去找克拉娜的身影,藏在她身後。

“小祁,快和大家打招呼。”克拉娜摸摸男孩的頭,鼓勵他從自己身後走出來,和別人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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