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往事(一) “你來不是為了和我上床的……

關燈
第55章 往事(一) “你來不是為了和我上床的……

程荊擡起頭, 忽然急促地出了幾口氣,像是走神的時候忽然被點起來回答問題,答案就在嘴邊卻忘記了, 焦急間什麽也說不出來:“我……”

他雪白的睫毛顫抖著, 皺了皺眉頭問:“為什麽要這麽問?”

梁景瑉一時間沒有說話。

程荊像是愈發不安了,擡眼盯著梁景瑉的眼睛,很小聲地問:“你煩我了?”

梁景瑉長舒了一口氣, 神情卻不見高興或是放松的樣子,依舊是凝重。

他看著程荊, 分不清此刻他腦海裏又是哪一段時間線。

他只得依舊哄孩子似的說:“沒有。怎麽可能。”

程荊得了這句話,仿佛安心些似的, 雙手抱住了頭, 將自己蜷縮起來,聲音悶悶的發出來:“我頭好痛……”

每每程荊難受, 梁景瑉總克制不住要抱住他,像是摟住一個破布娃娃, 其實療愈的是布娃娃的主人, 他一味覺得是布娃娃需要擁抱。

梁景瑉將藥碗往床頭櫃上一擱, 轉頭將程荊擁入懷中,程荊靠在他的肩窩,悶悶地呼吸著,涼涼的氣息撲在梁景瑉頸側, 仿佛一只受傷的小獸物。

他修長的手指替程荊緩緩按著太陽穴:“好一點沒有?”

程荊搖搖頭:“我總感覺,我最近記心不好。”

“哪有, 你記心最好,我還記得你從前,元素周期表能倒著背。”

程荊跟著他笑了, 低聲說:“這個技能根本沒用。”

“哪裏沒用,證明你記性好。”梁景瑉舒緩了眉頭,試探性問:“先喝藥吧,喝藥之後會好受一點。一會兒涼了對胃不好。”

程荊不吭聲了。

這藥有點讓人犯困的副作用,而程荊一旦睡去,再醒來便又是一次情緒盲盒。開到運氣好的時候,便像是現在,他想不起來母親去世的事情,對一切事物刺激反應都鈍鈍的,好說話得緊。開到普通款,他就是一味冷著臉不和梁景瑉說話,好歹神志正常,發生過的事情記得七七八八。開到隱藏款,他則時而大哭崩潰,時而柔情似水,都是無法控制。

他的大腦被悲痛沖擊得短路過載,此刻像是淩亂的絲線,一切記憶扭曲纏繞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

梁景瑉貪戀現在溫和依賴他的程荊,本來只是操心他頭疼,私心其實是不想他喝藥的。就這麽靜了半晌,又喃喃說:“不想喝就不喝吧,就這樣也挺好的。”

“頭還疼得厲害麽?”

“好一點。”程荊點點頭,也不知道是真好了還是躲避喝藥扯的謊。

其實梁景瑉也想不明白,程荊敢不要命地折騰自己的身子,為什麽現在反而怕起藥苦來。

他害怕程荊看著他時冷淡而飽含恨意的目光,卻也害怕程荊這樣什麽也記不得,偶爾連他是誰也認不得的情形。

說到底,他還是希望程荊能治好的,也相信最終能治好,一切只是需要時間。

趁著程荊心情好,又說不討厭他,於是梁景瑉想起來和他解釋。

他將自己懷裏的程荊放回床上,拖著腦袋放在靠背上,看著他的眼睛說:“程荊,我一開始,不是故意不讓你回去看母親。”

“你總誤會我,以為我想控制你,但不是這樣。醫生說,你一直都繃著情緒,看見母親的屍體一定會‘熔斷’的,我不能冒這個險。”

聽著這些話,程荊的表情只是木木的,隔了很久才問:“你在說些什麽呀?我聽不懂。”

梁景瑉大概是在竭力掩飾自己的失落,表情怪怪的,緊緊盯著程荊:“你就真的,一點也不記得了?”

程荊搖搖頭:“什麽記得不記得?我忘記過什麽?”

這並非兩人第一次進行這段對話,程荊連回答的話都幾乎沒變,再說幾次也是枉然,他搖搖頭,釋然一笑:“沒有,你沒忘記什麽。”

即便是現在這種平和的情況,一句簡單的話也可能忽然誘出程荊的病來,梁景瑉試探無果,不敢再亂說話,於是他不說話了,只是靜靜坐著。

梁景瑉不再提母親的事情,程荊的頭疼也就好多了,他歪著頭看梁景瑉懨懨的樣子,湊上去吻他幹裂的嘴唇。

梁景瑉沒有什麽反應,任由程荊柔軟的唇舌侵入他齒間,這樣的纏綿,於他而言原本就是偷來的,自然沒什麽值得高興的。他只是木著臉,也不回應。

見他沒什麽反應,程荊皺了皺眉,有點無措的模樣,不明白為什麽這回自己主動獻吻也不管用了。

他情史單薄,本來就不擅長纏綿親密,最初在床上每每像木頭般不解風情任人擺布。每次忍著不肯叫的時候梁景瑉都仿佛有些惱怒,可若他肯稍稍放開些、主動些,總能極其見效地撫平一切不愉快。

程荊放開了梁景瑉的嘴唇,皺著眉頭出氣,不察覺間用力咬著方才吻得通紅濕潤的唇瓣,像是在思量解法。

下一秒他仿佛下定了決心,雙手從梁景瑉側頰伸過去,碰著他的臉,愈發深入地吻了下去。

唇齒糾纏,梁景瑉終於忍不住完全不回應了,他默默地接受著這個吻。他不是不想享受其中,只是隨著這吻愈深愈忘情,他的心卻愈發酸疼而惴惴不安——他不知道這種溫柔何時會被奪走,他每一刻都在害怕程荊會在下一個瞬間突然恢覆神智。

每分每秒都是偷來的,他像個誤入神殿的竊賊,自知不配,心有愧疚,自然無法盡情享受這無量珍寶。

程荊卻是維持著這個捧著梁景瑉臉頰的姿勢,整個人都跪坐到他身上來,兩人糾纏著上了床,衣服和呼吸全亂了,程荊順其自然,邊吻著他,邊寬衣解帶起來。

他正要揭去上衣,卻被梁景瑉按住了手。

他顯然動了情,喘息都亂了,眼神卻凜冽,對程荊冷冷說:“下次吧,等你身體好了。現在不行。”

程荊眼中有些慌亂,坐在梁景瑉懷裏,無助地輕聲問:“你來不是為了和我上床的嗎?”

他拇指輕輕摩挲梁景瑉的臉頰,細細舔吻他嘴角:“我都給你,別傷心了。”

梁景瑉悲傷地吻著他,看著程荊自己剝去渾身衣物,心中只是鈍痛。

他終於回過味來,這時候在程荊的心裏,大概是他們剛在一起不久的時候。

他那時候的確生澀笨拙,梁景瑉只覺得每次他見到自己都仿佛耗子見了貓,床上床下都是話少,在公司擦肩而過時倒比陌生人還生分三分。

他那時候有些不滿,但又不忍心放手,於是總借此更惡劣些,心裏不過是怪程荊無情,以為他恨自己強迫他。現如今看來真是可笑又幼稚。

所以程荊那時候,是這樣成日惴惴不安的嗎?擔心自己傷心、憤怒、難過、焦慮,所以心甘情願地給他。認為每次梁景瑉來找他,都只拿他當洩欲洩憤的工具?

梁景瑉生起氣來,也不知道是氣程荊還是氣自己。他的吻也因此暴戾些,程荊吃痛,抽了一口氣,卻沒有躲開,反倒愈發往他懷裏蹭,像是討好。

梁景瑉看著他,眼神失神黯淡。程荊啊程荊,你不是恨我嗎?不是要一刀兩斷嗎?怎麽現在全都忘了,生病也不肯好,卻又裝出一副愛我的樣子呢?

梁景瑉將他壓在身下,伸手扯來柔軟被褥蓋住他身軀,怕他著涼又加了件外套,這才抽回身來。

他非得問個究竟不可:“程荊,你眼裏,我們究竟是什麽關系?”

程荊被裹得像個粽子,不安的,只覺得是梁景瑉不肯要他。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梁景瑉,胸膛起伏,很沒存在感地呼吸著。

梁景瑉一定是很怕麻煩的人,他當然不能回答是談戀愛,可其他的答案呢?他算什麽?床伴?包養?還是爬床的婊子?

梁景瑉是威脅他不假,可任憑怎麽做,選擇權在他。做了選擇的人不是他麽?不知廉恥地湊上去的還不是他麽?得了便宜還想東想西,程荊覺得難堪,悲傷地合上雙眼,眼角順下來一滴剔透的淚珠。

梁景瑉看著他,卻也是難受得心臟疼。

他後退一步,不敢置信地想,原來一直以來在程荊眼裏,他們的關系都是這般難看不堪到難以啟齒的麽?

他撿起外套穿上,捧著碎裂的心臟,也分不清是悲哀還是生氣,只迫不及待想要離開房間。

門正要合上,他卻又一次被程荊叫住。

程荊不知道何時又睜開眼睛,光著身子坐在床中央,白色被單稀松攏著,欲蓋彌彰。他淚眼朦朧懇求:“梁景瑉,不要走好不好?”

梁景瑉感覺自己的兩條腿像是忽然陷入沼澤地,再也無法挪動半分。若再有動搖,也只有更加彌足深陷而已。

原本是我對不起他。梁景瑉想。還有什麽任性的立場?

他也記不起細節,後來發生的一切都模糊得像玻璃窗上的霧氣,大概總體兩人都是享受的。不過這也是情理之中,好不容易放縱一回,當然要盡興。

程荊格外配合,便是他要撐不住的時候梁景瑉想放開他,他也自己不肯。

他蹭在梁景瑉懷裏,比從前任何一次都喊得更動情些,或許是當真情難自抑,又或許是故意要叫給梁景瑉聽的。

程荊什麽也不記得,命運待他如此冷酷,將他困在最愛梁景瑉的時光裏,害得他自己的思緒背叛自己,捧上了一顆真心給不值得的人。

結束後,程荊趴在梁景瑉的胸口上喘氣,他其實想要躲遠一點以免討人嫌的,只可惜是半分氣力也沒有了。

他想開口說話,試探了一下,方才喊了半日,嗓子都啞了,還是不說話的好,於是就安靜地待著了,努力裝自己是一團空氣。

屋外這時候又飄起雪來,漫天雪絲洋洋灑灑落下,從窗子處便可得觀勝景,梁景瑉卻顧不上看,眼神盯著程荊寸步不移。

他伸手撫摸程荊汗濕的鬢發,心中苦澀地想,今朝有酒今朝醉也未嘗不可,即便是偷來的,他也不願再放手了。

他坐起身來,將程荊帶到懷裏。

程荊只是軟綿綿的沒力氣,乖得任人擺布,一雙眼睛貓似的直勾勾將他望著,滿臉浮著方才流的淚水,亮晶晶的,像剛洗完的白瓷。

梁景瑉看著他的眼睛,忍著心裏疼,緩緩地說話:“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次和你說完你能不能記住,興許下次再醒來又全忘了也未可知。但我知道這話我是必須說的,就算你忘記怎樣也要說,我會一直重覆,直到你記住為止。”

“我愛你,程荊,從很久以前開始,我自己也記不清的時候就喜歡你了。”

程荊身上一震,眼球也跟著震顫起來。

“我生平從來沒喜歡過什麽人,比起愛先學會恨,更從沒想過還有表白這條路可走。我不是沒想過留住你,只是那時候沒有能力,便也就算了。本以為不過是年少情動被生理支配,放放也就該忘了。”

“可是幾年過去,我遠離故土,連家鄉的景色都模糊了,卻從來沒忘記你的那雙眼睛。午夜夢回,我一直後悔沒有告訴你你我愛你,一直懊悔沒有鼓起勇氣和我父親硬剛,在你床邊守到你睜眼為止。”

“後來,別人教導我,想要什麽就得爭,又有良機擺在眼前,於是我迫不及待地求你嫁給我,你不答應,我又急又氣,只能威逼利誘,現在想來,的確是錯得離譜。”

說到這裏,程荊原本已經止住淚水又開始大顆大顆往下掉,他哭得急,梁景瑉停下來溫聲問道:“哭什麽?”

程荊眉目間水汽迷蒙,只搖搖頭,意思是要聽梁景瑉說完。

梁景瑉用目光細細描畫他的五官眉眼,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程荊,我愛你,從前沒有好好對你,是我的錯。”

“沒有,不是你的錯,是我畏首畏尾,從小就不招人喜愛。”程荊聲音沙啞又帶著哭腔,含混不清,可依舊是好聽的。就如同他此刻病容憔悴,在梁景瑉眼裏也依舊是好看的。

“哪有?程荊,所有人都喜歡你。”梁景瑉笑了笑,說的是實話,只可惜程荊不相信。

“你剛剛,還想說什麽?”程荊低聲問,像是怕破壞氣氛。

梁景瑉沈吟片刻,倒像有些緊張:“之前我問得太生硬,太沒儀式感,或許你沒有明白。我怕再沒有今天這樣的機會,所以我想再問一次。”

“問什麽?”

梁景瑉低頭含住程荊柔軟雙唇,柔聲說:“我愛你,程荊。你願意給我這個榮幸,嫁給我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