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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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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hapter 9

◎那是什麽?!我吃了什麽?!他給我吃了什麽?!◎

15

聽到請求的尤萊亞楞在原地。

帕列斯不顧暴露,在倫納德的腦子裏大聲咆哮。後者被吼得五官皺在一起,但還記得自己要掩飾一下,於是又努力把五官扯回原位。在這個過程中,尤萊亞始終在思考著什麽,目光一會兒落在虛空,一會兒落在倫納德的身上,似乎在權衡著某種東西。

最終,他慎重地點了一下頭:“好的。”

“真的?”倫納德眼睛一亮,又突然幹笑著擺手,“不了不了,我就是……開個……玩……”

他的目光變得呆滯,話語不知不覺地停止了,呆呆地看著面前的人。

不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

尤萊亞眸中那瑰麗的色澤已經消失,眼球變成和皮膚沒什麽區別的蒼白質感,然後包括眼睛在內的所有五官都像被磨平了凸起的部分一樣,只留下一張光滑的、空白的臉。他灰色的發絲也褪去了顏色,迅速拉長,變得粗壯而柔軟,最後成為自腦後垂下的觸須,如同在水中一樣輕微地浮動著。這種變化延續至脖頸——喉結位置變得平滑——突兀地停止了。

沒有五官的臉擡起,「看」向倫納德。他腦後垂下的那些看似柔軟的觸須靈活地彎起,彼此摩挲,竟發出了尤萊亞那略帶些嘶啞的聲音:“你不要看了嗎?”

倫納德盯著那些「發聲器官」,腦中一片空白,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飄忽地問道:“我會被汙染嗎?”

細長的觸須們又動了起來,摩挲出聲音:“不會。”

“那我……想看。”

於是變化繼續發生。屬於人類的手指被拉長,關節變得模糊,生出柔膩的新枝節。它們輕微地舒張著,發出簌簌的古怪生長聲。在那有規律的響動中,黑袍寬大的領口從變得纖細的肢體上滑落。這柔軟的類人神話生物終於徹底舒展開來,高度大約有三米,四肢細長,表皮潔白而瑩潤,長及足踝的觸須末端在空中浮動,隱隱呈現出傘狀將它的軀體環繞在中間,隨著他低頭的動作灑下點點聖潔的白色熒光。它伸出一只「手」,足有成年男子小臂長的末端枝節輕輕遞到倫納德的眼前,細長的尖端並不鋒利,而是柔軟濕潤的,散發出若有若無的誘人甜香味兒。

“……”倫納德無意識地張開了嘴,半是震撼半是驚嘆地看著它,說不出話來。他滿臉夢幻地伸手握住遞到眼前的枝節,觸手溫涼,手感綿軟卻柔韌,那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沒有骨骼的緊實膠質。它表面滲出的液體被蹭到了倫納德的掌心上,那股隱約的甜香味兒沾染上人體的溫度,忽然爆發開來,充斥整間小木屋。

還挺好聞的……倫納德暈乎乎地想,沒註意自己是什麽時候癱軟在椅子上的。他感到放松而快樂,渾身都輕飄飄的,只想就這樣躺下來,合上眼睛,安心地、舒適地睡去……

「夢魘」在夢境中睜開雙眼,茫然地看著眼前浮動的光團。

“清醒了?”光團發出略顯蒼老的聲音,正是帕列斯。祂諷刺味十足地冷笑了一聲,“小子,你要不要猜一猜,現在你被祂消化了幾成?”

“……”16

“你真該慶幸自己已經晉升成「夢魘」。”帕列斯說,“這樣在祂「消化」你的時候,你還可以幫忙「消化」你自己。”

祂在「消化」上額外加重了語氣,顯然是在諷刺他想借助尤萊亞幫自己消化「夢魘」魔藥的事。

倫納德摸摸鼻子,不敢吱聲。

——在知道自己不會因為直視尤萊亞的本體而失控時他確實放松了警惕,沒察覺到看起來白白嫩嫩的觸須其實是有毒的。

“它分泌……咳,那個液體有致幻作用?”

“恐怕不止。”帕列斯心情覆雜地說。

祂正陪著倫納德在他自己的夢境中跋涉——本來以祂的序列是無法進入他人夢境的,但偷盜者總有點小手段——他們一起踏出寧靜教堂分配的住所大門,擡頭就能看見對面的拉斐爾墓園。這兩者在夢境中被無縫地拼接在了一起,此時墓園高聳的黑鐵大門敞開的,代表著對面夢境的主人允許倫納德進入自己的夢境。

這小子難道還真是什麽時代的主角,連很可能有序列0的外神都願意對一個小小的序列7展露善意?帕列斯在心裏思考,警惕之餘感到自己的靈體泛上了一點微妙的酸味。

作為活了幾千年的天使,帕列斯一眼就能看出尤萊亞本體的危險性,那看似纖細柔軟的軀體每一處都為捕獵而生——能夠模擬聲音的觸須、可以變化的擬態、尖長柔韌的四肢、具有聖潔感的潔白軀殼、體表分泌的毒性□□、能夠腐蝕和吸收獵物的菌絲……無一不證明它是一個擅長引誘獵物自投羅網的天生捕獵者。

“老頭,我們必須從尤萊亞的夢裏穿過去嗎?”倫納德遲疑的聲音打斷了祂的思緒。

帕列斯隱隱感到一絲欣慰——這傻小子終於有了點長進,知道應該對高序列未知存在的夢境保持警惕了——但他腦袋在同時發張,氣得恨不能照著他的腦袋拍一巴掌:“你才是「夢魘」!”

“被困在自己夢裏的「夢魘」嗎?”倫納德自嘲地嘀咕。

他的目光越過拉斐爾墓園,看向在墓園後方顯露出來的廷根街道,隱約能看見黑荊棘安保公司的招牌——那裏本該是他在自己夢中設下的錨點,是他每次出入夢境的「安全屋」,此時卻被和他本人隔開了。

“看來是沒有其他辦法了。”他故作輕松地說,“老頭,你可要跟緊我!”

帕列斯:“……”

倫納德深呼吸了幾次,動用自己的能力盡力將他們的存在感壓低,擡腳跨過拉斐爾墓園的黑鐵大門。

天色驟然由晴轉暗,青石小路兩側佇立著形態各異的石制墓碑,空氣中充斥著濕潤的水汽,光線昏暗得幾乎看不清道路。一只瘦骨嶙峋的扁臉貓無聲地從他腳邊穿過,碩大的頭顱與枯瘦的肢體不成比例。它邁著不覆輕靈的步伐鉆入草叢,撥弄出一只破舊得看不出顏色的布球,用臉和爪子輪番推動著它前行。一撮撮的皮毛從它的軀體上脫落,慘白的皮膚隨著骨架的移動而幹澀地滑動,它的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終栽倒在地上,再也動不了了。

一雙小小的手輕輕推了推它,呼喚著它的名字,沒有得到回應。於是衣衫襤褸的赤腳男孩彎腰將它抱了起來,吃力地繼續前行。他與貓有著幾分相似,幹癟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細瘦的脖頸頂著晃晃悠悠的頭顱,好像隨時都會栽倒在地上。倫納德跟在男孩的身後穿過墓園,道路盡頭佇立著守墓人的小屋,一個穿著兜帽黑袍的「守墓人」就站在道路中央,靜靜地看著他們。

那守墓人的模樣介乎於尤萊亞的本體和人形擬態之間,看起來就像一個過於纖瘦高挑的青年,軀體近兩米高,有著白色的頭發、白色的瞳孔、和白色的皮膚。男孩走到他的面前,踮腳將貓的屍體放入他攤開的掌心,而後在他腳邊坐了下來,搖晃著滿是傷痕的雙腳,用幹啞的聲音唱起了一首詞匯簡單的挽歌。

倫納德的腳步沒有停留,輕盈地從一動不動地低頭看著貓屍的守墓人身邊走過,就像一縷不引人察覺的微風。

繞過守墓人小屋,是一間占地面積很大的修道院。數個孩子正在院子裏玩耍,他們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的,五官一片空白,就像一個個立體的黑影。倫納德在其中看見了幼時的他自己,那是一個比黑影孩童還要怪異可怖的形象——他也是黑色的,但有一雙占據了整張臉二分之一的碩大綠眼睛,另外半張臉上則是裂開的巨大嘴角,跑動時身上會灑落白色的熒光,就好像剛從花粉裏打了一個滾出來。

不,不對。

那不是花粉,是孢子!

倫納德意識到什麽,突然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那個怪物般的孩童在院子裏跑來跑去,跑過的地面上灑落了一層白色的孢子。一個同樣沒有五官的、通體純白的孩子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院子裏,順著孢子留下的痕跡前行。他一直走到「小倫納德」面前,伸手在自己身上掏了掏,竟然從自己的軀體上撕下來了一塊,雙手遞給「小倫納德」。後者接過來,張開可怕的巨嘴一口把那塊白慘慘的東西吃了下去!

“……”倫納德驚恐地看著這一幕,全身僵硬。

那是什麽?!我吃了什麽?!他給我吃了什麽?!

“傻小子,不要多想!”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喚回他的理智。倫納德恍惚地看向在自己面前上下浮動、擋住了那可怕場景的光團,聽見帕列斯提醒道,“夢境不是現實,只是一種隱喻!”

隱喻……對,隱喻……

倫納德勉強把思緒從那令人驚悚的一幕中抽離,恢覆了思考能力——夢境往往沒有邏輯可言,但會在某種程度映出現實的倒影。撕下自己的身體餵食他人可能意味著哺育、撫養、供奉、或者獻祭……不管怎麽想都不對吧!

倫納德壓下亂七八糟的想法,快步從五個孩子中間穿過,試圖離開修道院。他激烈的情緒波動令他的穿行沒有前一次那麽順利,那個白色的「小尤萊亞」似有所覺,沒有五官的臉轉向他的方向,忽然向他張開雙手。

熒白的煙霧從他手中散發,如同灑落的聖光。那光芒縹緲而夢幻,匯成一條流淌的光河,溫柔地向他蔓延。倫納德瞳孔緊縮,眼見光河已經要觸及他的指尖,他的身軀突然一晃——純黑色的影子從他腳下立起,代替他被光河纏繞住。而他本人已經頭也不回地趁機逃離了這個夢境。

帕列斯緊緊跟隨在倫納德身後,逃出夢境前回頭看了一眼,就看見漆黑怪物版的「小倫納德」和純白的「小尤萊亞」手拉著手,一起看著倫納德的影子被光河吞噬。

……

連續穿行過兩個夢境,他們已經走過了大半個墓園。黑荊棘安保公司的招牌就在黑鐵欄桿外,看起來只有幾步路的距離。倫納德松了口氣,加快腳步,毅然踏入尤萊亞的最後一個夢境——

他看見了一片星海。

【作者有話說】

* 倫納德,呯!享年二十五歲【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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