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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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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早在會議開始前,雙方已經就合作意向提交了相關文件,對彼此的底線有著一個合理的認知,會談的形式意義遠大於實際意義。

伊芙琳只安排了為期一天的日程,她沒有多餘時間擠給出訪行程。

就這次正式談話而言,帝國內部也存在著數不清的分歧意見。大部分人懷抱憂慮,並不看好這一段根基浮動的和平關系。

整場對話進行得並不算順利,他們進一步就未來的合作方針達成了共識,然而在具體的條款落實方面還有無窮無盡的掰扯懸而未決。

帝國有一整支完善的外交團隊,所有提案由專人進行處理推進,但蟲族這邊的結構則完全不同。星際悍匪以往不太搞社交,都是直接“我看到,我想要,我拿走”,缺乏一套相對正式的流程。

薩克帝再一次體驗到了和曾經那群大臣吵到掀桌子的痛苦。商務部大臣和財政大臣二打一,價格和稅務方面的要求被一再加碼。

愷從未同人類真正打過交道,亞瑟太過年輕且身份敏感,真正負責卡對面脖子的只能是核心種自己。雙方精準掌握了砍價往腳脖子砍的傳統藝能,帝國將能源石的價格砍到標準流通價的三分之一,並且就其它商品的關稅進行進一步上調,薩克帝則心狠手黑地直接將供應量縮減到原定的一半以下。

在這種場合,他那充當吉祥物的好兄弟實在是派不上什麽用處,只能作為一個鎮場的隱藏BOSS面無表情地旁聽對話……倒不是說克拉克的腦子不精明,而是核心基因族群對於人類細節方面的了解還不夠充足。

在蟲群眼裏,星核能源寶貴,但還沒有寶貴到一塊掰成兩瓣用地步,他們有自己的能源石提純技術,甚至可以進一步減少能耗。

反之,帝國對於能源石的需求量則要龐大得多——三艘現役星艦的深空巡航任務每年會燒掉數不盡的黑金,更遑論還有永恒運轉的數據天穹和整個支撐起時間河的銀河系內環網。

人類星域內的產出數量遠不及消耗數量。

曾經的五次遠征差點為此掏空一整個帝國,上萬矩的最高規格能源也只夠紅太歲撕開蟲巢的一次錨定攻擊。

比較諷刺的事實是,蟲群的棲息星域內阿卡夏裂隙的庫存遠遠多於其它地方。

人類無法和汙染共存,只能選擇相對穩定的星球建立自己的城市。

但蟲子不怕,它們敢在裂隙上建立安貢,也敢枕著汙染源睡覺,排除所有影響因素後,就連雌蟲徒手挖礦的效率都比人類高數倍。

舊地的人類可以為了石油數度燃起戰火,一切極大豐富的物質條件都建立在掠奪和索取的基礎上。當依靠和平手段所獲得的資源不足以支持當下的發展速度,指向外部的侵吞行為則有概率成為一種必然。

就這一點,薩克帝倒是和伊芙琳默契地達成了一致:如果資源不能流向我,那麽風險必將在未來流向我。

一場會開了五個星時,所有蟲和人才將十二條帝國與灰翅族群和卡姆蘭地區開展自貿協定的文件,一樣一樣地以白紙黑字的形式落實。

當伊芙琳最終在初步合作框架意向書上簽字的時候,薩克帝差不多整個人都呈現出痛苦面具的狀態。

現任帝王的那句“做好被撕下血肉的準備”並非空穴來風,人類是真的全程緊壓著蟲群的底線摩擦。核心種咬死了不放,堅持不做虧本買賣,他都能想象到之後帝國的媒體就這一合作給出“十分成功”的評價。

協議成功簽署,將意味著由蟲族提供的星核能源數量超過了帝國年分配額度的20%,占所有貿易商品比重的三分之一。

如果不能借此換取一個更為優惠的政策,薩克帝寧願把自己埋進海溝。

所有新收編的星球需要大批量的建設物資,他得用這一波紅利盡快將整個第三第四象限拉起來,早日實現自給自足和產能循環,否則靠賣礦度日遲早要搞出問題。

蟲族不能餓。

這個要命的物種一旦吃不飽就要開始向外擴張,啃完一個地方接著啃下一個地方。

餓瘋了的蟲群什麽都敢吃,什麽都能吃。

等到結束會談,雙方準備短暫休息時,之前裝作互相不認識的克萊因第一次稍微停下腳步,攔下了準備從另一側離場的蟲族隊伍,微笑著同薩克帝示意。

“請問您願意攜伴侶一起,與我共進下午茶嗎?”

“可以。”

薩克帝有太多的話想說,但之前礙於場合的限制,只能以沈默回應。眼下他同克拉克打了個招呼,忽視掉克裏曼冷臉吃瓜的渴望,跟隨著書記官的步伐走向另一個方向。

格拉輕輕地拉住他的手,同他並肩而行。

當他們步入單獨的會客廳,人類的皇帝正坐在桌邊。

這一次隨同伊芙琳降至地表的大約有一百人,全部隸屬於皇帝本人的護衛隊,由其親自提拔。

但對方不知道用了何種理由撤掉隨行人員,眼下整個房間只剩三個老熟人,和一只略顯緊張的雄蟲。

莊重而繁覆的外套被搭在椅背上,皇帝比了一個手勢,給出一個簡略的開場說明。

“我會立刻回航,克萊因與紅太歲還將停留在卡姆蘭一段時間,處理後續的對接事宜。”

“所以喊你來喝個茶。”

她沖格拉眨眨眼。

“坐吧。”

雄蟲對這樣的氣氛有些不明所以。

他以為好朋友會像他和肖那樣,大家每天親密地貼貼,尾巴碰尾巴。但是人類的好友相處時看上去有點……兇。談判過程中的帝王給蟲群和卡姆蘭都帶來了極大的壓力,偶爾就一些問題做出的簡要回答時沈穩而準確,在關鍵的地方不留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即便對方面帶禮節性的微笑也會令雄蟲感到害怕。

結果下一秒,格拉就看見那鬢發斑白、同樣文質彬彬的書記官一把抱住了從剛才起便沒有說話的核心種。

克萊因死死地抓住舊友的肩膀,不再動彈。

他發出了一點細微的哽咽。

核心基因的雌蟲身體比人類略高一些,輕易便能夠推開對方,但薩克帝只是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

“唉。”

他輕輕地嘆氣:“你這樣會讓我沒辦法依照自己當初的承諾,在見面時把你直接揍一頓。”

“不用擔心。”

伊芙琳拉過不知所措的雄蟲,脫離工作狀態的女人顯出一點慵懶且溫和的態度:“他們之間的友誼就是這樣,太久沒見面的朋友總需要一點情緒發洩。”

那雙手也同樣粗糙有力。

出身於第二軍團的皇帝端著槍、操縱機甲的時間比她拿起權杖的時間更多,當她坐在那裏,蟄伏的肌肉線條令這具身軀如同蓄勢待發的豹。

雄蟲輕輕地回握住對方,他嗅到機械鐵銹與潤滑油的氣味,那是從戰爭堆裏浸泡出來的味道,顯然即使登上為高位,面前的女性還在定期進行軍事訓練和武器養護。

“請不要對我感到害怕,此刻只是朋友間的小聚。”

輕輕地笑著,那雙翠綠的眼眸註視著雄蟲:“我聽說你負責整個大信息巢的管理工作,非常厲害。介意同我說一說你們的故事嗎?”

被那目光看得暈乎乎的蟲張了張嘴,翅翼輕微地摩擦兩下,湧起一股近似於害羞的感覺。

優異的精神力讓他感知到談話者的情緒。正如薩克帝所言,他的故友們確實沒有厭惡、輕視、拒絕接受他。

伊芙琳將他當成一個平等的交談對象,並嘗試著緩解空氣中相對沈重的氣氛。

“你想聽什麽呢?”

格拉小聲問,將尾巴圈在自己的身側。

“我不是很了解真正的人類文化,也沒有太多的精彩故事。”

成年人總是有著矜持的一面,無法再像年輕時那樣不管不顧地放聲大哭,每個人都學會了不動聲色的自我控制。

等到克萊因迅速整理完自己的情緒,被薩克帝一臉嫌棄地從肩膀上拎開,坐在桌邊的兩位正在輕聲細語地進行著小聲交流。

這一場景令核心種警鐘大作。蟲族優異的聽覺接收系統令他可以分辨出,談話內容尚處於一個正常區間內,但伊芙琳隨手挖坑的本事他是見識過的。

薩克帝大刀闊斧地坐在格拉旁邊,毫無羞恥心地擠進這個談話圈。

“加我一個。”

皇帝嗤笑出聲。

“你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像什麽?像一位過保護的老父親。”

“……”

好狠的嘴,好惡毒的評價。

“薩還很年輕。”

格拉下意識地替自己的伴侶辯解,他攔在對方身前:“他才剛成年。”

這下就連剛剛收拾起自身失控情緒的書記官,都一並笑出聲。

薩克帝淡定自若,充分發揚臉皮比堡壘外壁還厚的優勢:“沒錯,我就是這麽的年輕力壯。”

他握著雄蟲來回晃動的尾巴,抽空問出了自己最為關心的問題。

“元帥呢?”

“他沒有同你們一起降至地表?”

伊芙琳同克萊因對視一眼。

兩人都沒有第一時間回應疑問,書記官站起身來,在隨身物品中翻找。

“他的身體進入衰竭期,不再適合使用時間河或者進行任何形式的深空旅行。”

最終作出回答的是皇帝本人。綠色的眼睛靜靜看向薩克帝:“他很遺憾無法親赴卡姆蘭,有一些東西委托我個人代為轉交。”

格拉感覺到伴侶騷擾自己尾巴的手停滯了片刻。

直到克萊因拿著東西重新走過來,那只手才重新若無其事地恢覆了動作。

“什麽時候的事?”

“不久前。他希望見到貿易區的計劃順利推進,也打算親自來卡姆蘭見一見你們,但最終未能成行。”

伊芙琳將一只細長的匣子遞給核心種。

“他把這個送給你。”

那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跨越過星海的易碎花朵被封存在密閉的裝置中,永遠不會衰敗,永遠不會雕謝。

“這是——”

“這是紅鹿宮庭院中的那一株新生的白山茶。”

雙方同一時間開口。

皇帝的聲音有著難得一見的柔和:“曾經的……你,親手種下的那一株毀於一場意外的火災,但當我們翻新整片土地,發現原有的深埋根系上發出了一叢新芽。”

“在前任帝王離世時,葉慈元帥曾在棺木上放下一朵同樣的白山茶。這一次他希望我將它帶給擁有同樣靈魂的你。”

“他希望你不要困於過去,不要困於自己的來路,不要困於矛盾的認知。”

伊芙琳說。

“無論外表、身份、立場如何改變,愛著你的人會始終愛著你。”

“而你是他最驕傲的學生這一點,也一如往昔,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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