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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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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伊芙琳風行雷厲的性格註定了她不會在同一個地方過多停留。

簽署完貿易協定的帝王以最快的速度將隨行隊伍進行分割,攜帶自己的護衛隊和部分大臣即刻返航。

“再見了,我的朋友。”

私下的小聚會結束時,對方直起身體。當雙方站在一處,現任皇帝的身形幾乎和薩克帝一樣高大。

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擁抱了自己的舊友:“願你的未來一切順遂,也願勝利常伴你的身側。”

“再見。替我謝謝……我的老師。”

薩克帝說。

開啟狀態的通路另一側,是人類的首都星,是紅鹿宮,是核心種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們站在鋼鐵要塞的角落裏,一個空曠無人的場地,目送曾經的好友分道揚鑣走向不同的方向。雄蟲牽著自己伴侶的手,沒有放開。

“別難過。”

格拉輕聲說。

“只是暫時的告別,我們會再一次見面。”

薩克帝的尾鞭同對方纏繞在一處,他的心臟漸漸落回一個溫存的懷抱。

“我沒有你難過。”

他笑著解釋,擡手摸了摸雄蟲的頭:“我很高興。很高興再一次見到他們。”

暫時留在卡姆蘭的書記官在處理完新一批事物後,重新站到他們的身邊,註視著離別的場景。

“請不要因為伊芙琳的不近人情而感到生氣。”曾經坐在機甲駕駛艙裏放聲大哭的男人已經變得穩重,他的聲音帶著輕微的喑啞。

“在朋友之外,她肩負著身為帝王的立場。”

“我明白。”

薩克帝不知何時收回來的尾巴懟了克萊因一下,當場將對方頂了個趔趄:“她會是一名很好的執政者,以及老氣橫秋的語調不適合你。”

“我們都或多或少犯過錯誤。”

文質彬彬的男人推了一下從鼻梁上滑落的眼鏡。現在有太多的優化手術和隱形納米矯正技術,但一板一眼的書記官仍舊選擇了最為古老的款式。

他沒有因為朋友日常性的手欠而生氣——事實上在更早的時期,薩克帝和伊芙琳幾乎是逮著身為老好人的書記官猛薅。

“或許你已經從紅太歲那裏聽到完整的經過,因為我的緣故,造成了……薩克帝·沙利勒班的人格上傳失敗。”

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地談到這件事,克萊因終於不再回避。

“伊芙琳趕到現場,想要阻止愚蠢的我做出最愚蠢的事,然後親眼目睹了數據天穹發出的轉錄失敗警報,以及意識碎片逸散的場景。”

“那是她唯一一次,連續發出三道敕令。”

在徹底封存人格上傳技術與設備前,在對所有崩壞的事態做出最緊急的處理前,永遠沈穩而冷靜的新一任帝王一把推開表情空白站在那裏的書記官,沖向數據天穹的終端,以最高等級的權限連發三道命令。

她試圖挽留一個不歸的靈魂,尋求一個冷酷且無望的奇跡。

[留下他]

[留下他]

[留下他]

“對不起,我很抱歉。”

這是遲來了六年的話語,伴隨著男人的淚水滑落。

“違背了你的願望,做出難以被原諒的錯誤選擇。”

一切粉飾的表象被徹底撕碎,他仿佛曾經坐在駕駛艙裏緊緊地抱住那只白貓的青年,依舊在故友的面前哭得非常狼狽。

薩克帝其實非常不擅長應付朋友的眼淚。

曾經的他是這樣,現在的他還是這樣。

“你的鼻涕泡要哭出來了。”他說:“往好處想,我成功返老還童,所有的老頭子大臣要羨慕得發瘋。”

那是非常悲傷的味道。

格拉經常在人類,或者說他那有著人類靈魂的伴侶身上嘗到。

這也是他最初對於人類族群的印象——在理解愛與希望之前,他總是先學會何為苦澀。

雄蟲輕輕地觸碰了一下書記官的手臂。

失態的男人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於是精神的觸須輕輕地包裹住那些痛苦而尖銳的部分,回以溫柔的安慰。

又直又棒槌的核心種看了看他們,最終再一次伸出手,拍拍老搭檔的肩膀。

“別哭了,起來幹活。”

他深呼吸一下,迅速壓制住一切情緒波動。

說出口的話語離譜且刻薄,主打一個自己不內耗,也不允許身邊的人過度內耗。

“伊芙琳暫時將你扔給我了,你還是先祈禱自己往後的命運吧。”

“我們可以一點一點慢慢地談。”

他卷不死曾經抽得自己滿地爬的伊芙琳,但是可以卷死老實人克萊因。

*********

“薩還在同帝國一方的人類交談。”

路過空曠走廊的青年帶著笑意,沖正獨自凝視著窗外的亞王蟲打了個招呼。

這是一條鮮少有人經過的甬道,距離卡姆蘭一方為灰翅族群安排的臨時歇息處很近。

“你還好嗎?”

“不是帝國一方的人類。”

銀灰色的雌蟲沒有轉頭,仍舊望向靜謐的夜空:“是他的同伴。”

克拉克看上去帶著輕微的倦怠,一絲不茍的發部分散落下來。

“無論他如何想要隱瞞彼此的關系,真正的情感和在意永遠都是無法被藏匿的。人類的皇帝在註視我們時,以註視蟲群的目光進行判斷和分析,但是當她看向薩,即便那位執政者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緒,仍舊會流露出細微的笑意。”

“那是族群成員間才會有的關切與信任。”

過於敏銳的洞察力令青年沈默了一瞬。

隨即亞瑟走近一些,站在克拉克的身邊,一個擡手就能夠碰到對方的位置。

“你為此感到悲傷嗎?”

人類輕聲問。

“又或者是憤怒於自己的同盟者對於部分重要事實的隱瞞?”

“我不知道。”

亞王蟲的話語很平靜,既沒有顯而易見的憤怒,也沒有充滿憤懣的不甘,僅僅是顯得有些累。

“在他真正做出任何有損於灰翅族群的事情前,他仍是我所承認的盟友。或許他有自己的理由,但也爭取到了足夠多的利益,兌現了曾經許諾於我的每一項承諾——兩顆亞王蟲的頭顱,一個穩定的貿易通路,以及……解決你的身份問題。”

青年的手指觸及到了對方收斂於身後的翅翼,克拉克終於側過頭來。

那恢覆優美紋路的雙翼低垂,表面不會沾染細微的鱗粉。

“那麽又是什麽使你再一次來到了卡姆蘭?”

湖水藍的眼睛毫不回避地同白日裏展現出輕微低落的雌蟲對視,當人類的手臂垂落,他牽住了自己曾經的撫育者的手臂。

“貿易區,同人類的會晤,還是我的請求?”

亞王蟲的身體輕微地僵硬了。

“之前我並非刻意回避。但我想,你並不願讓其他任何人或是蟲族借由此事詬病我們之間的關系。”

慢慢地同對方說著溫和的話語,人類的聲音沈靜,如同夜晚的湖面。

“如果我的行為令你產生了任何誤解,請原諒我不成熟的表現。”

“我從未愛過其他的人或是蟲族,每一步對於我而言都全然陌生,因此缺乏正確的理解和方式。”

“你確實弄錯了。”

當銀灰色的雌蟲再度開口,那聲音冷靜,試圖心平氣和地講述一個淺顯的道理。

“我想太過年輕的人類總是會混淆他們的內心所求。”

“你的經歷令你產生了某種印隨效應,無限放大了情感的局部細節,令自己陷入混亂的泥沼。”

克拉克嘆息,因這過於蒼白的解釋而感到無可救藥。

他親手養大的孩子太過具有主見,也不缺乏達成目標的心性,一些以退為進的小手段令蟲難以駁斥。

“或許你沒有分辨清楚何為親情與愛情,我們相處了太長的歲月,才讓你模糊了二者的分界線。一旦你回歸人類星域,去其它的星球多游歷幾——”

未竟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青年傾身吻了上來。

人類緊緊地抓住銀灰色雌蟲的手臂,另一只手將那僵直的身軀貼向自己,輕撫對方繃成直角的翅翼。

“我從未弄錯。”

亞瑟·西蒙斯說,含笑的話語拂過對方耳畔,令亞王蟲睜大雙眼。

“在我重新學會人類的語言之前,我已學會你的名字。親情不會讓我親吻您,也不會讓我的心臟因此炸裂,倘若您願意聽一聽我的心跳,您就會知道從始至終我都以無比直白的熱情愛著您。”

“即便是一顆紅巨星的坍塌與毀滅,也不會帶來比這更為深切的熱度和痛苦。我的靈魂無法再尋得任何歸處,它只能永恒地停棲在您的身邊。”

對方的心臟如其所言,跳得太過快速沈重,幾乎令銀灰色的雌蟲戰栗。

青年的胳膊緊緊地摟住那具試圖逃離的身體,任由自己的愛、自己的繁星因那些熱枕且沒有保留的話語而四肢乏力。當他再一次親吻對方的唇角,湖藍的眼眸中帶著濕意,仿佛湖畔的漣漪和連綿的潮汐。

“我可以用這世上的一萬種語言傾訴我愛你,卻無法阻攔一份執意走向分離的命運。”

人類的聲音很輕,許多話語模糊不清,呢喃一般難以閱讀。

“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讓我傷害您。我所說的一切並非強迫,也不是一場談判,只是一次毫無勝算的挽留。”

他們像是兩個愚者,在黑暗中的夜晚,緊靠著彼此。

“我想要留下您。”

“您愛一愛我吧。”

亞瑟說,他的笑意中含著淚水。

“一點點就好。”

他自己還在發著抖,就想以擁抱去止息對方的顫抖,卻連恐懼都仿佛一並傳遞了過去。

克拉克沈默著,一言不發,仿佛完全失去語言功能。

人類無數次地重覆“一點點就好”的時候,聲音裏帶著難以覺察的無措,一向不知憂愁為何物的孩子自愛中習得無畏,也同樣自愛中知曉憂慮。

將硬翅族群殺到滅絕、屠戮了自己同源兄弟的亞王蟲靠著背後的墻壁無力地滑落下去,青年溫柔地托住他,任由那雙華美的銀灰色翅翼逶迤垂落。

紅太歲停靠在星港處,於不眠的長夜中遙遠註視著它所深愛的靈魂;人類的帝王匆匆來到又匆匆離去,攜帶簽署完畢的協議回歸紅鹿宮;結束工作的黑色核心種抱住自己的伴侶,在這一生中第一次躺在人類的床榻上;遙遠星域的其它核心基因族群因如期而至的雙方會談,引發了軒然大波;VX197的模型殘骸如常運轉,接收著順裂隙漫延至此的信息碎片;陌生星球上的硬翅運輸船沈入夜色,細碎的、浸潤著汙染的花海閃爍著繁星般的微光。

這宇宙太過紛亂,太過無常。

所有的人和事被壓縮進一個玻璃的箱籠,如默劇般交替上演。

當青年再一次低語時,燙得驚人的眼淚落在對方身上。

那是摻雜了一點點甜蜜的苦澀味道。

黑暗中,克拉克伸出手。

他抱住了對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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