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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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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你看起來很漂亮!”

在核心種第五次調整自己的外套時,被緊張所感染的雄蟲終於忍不住了,出言安慰自己的伴侶。

薩克帝笑出聲。

他無意糾正對方的人類通用語,大部分蟲族在讚美另外一只蟲時,確實不會帶有任何區分意味地斟酌形容詞,漂亮的翅翼、漂亮的尾鞭、漂亮的異化狀態……漂亮與美麗對他們來說是強大的同義詞。

健康的蟲才會擁有光澤鮮亮的蟲翼和鱗甲,營養不良的蟲則大多看上去灰撲撲的。

“我就是想更為正式一些。”

他低聲說。

那雙標志性的金棕色眼睛被純黑所替代,長這麽大他第一次使用虹膜調整儀,暫時改變眼瞳的顏色這一體驗還挺新鮮的。

據他所知,一些閑得沒事幹的貴族最喜歡在外貌上下功夫,他們的頭發與瞳孔款式比變色龍還多變。更早一些時候人們喜歡使用黑盒子,徹底捏出一張虛假的臉來,但這一做法因為某些特殊原因,在風靡一段時間後便遭到了徹底禁止。

“我呢?”

格拉坐在他身邊,等待港口的最終核定,尾巴直直地豎在那裏。

雄蟲連如何使用呼吸縫都快忘記了,他那無所不能的伴侶一旦流露出嚴肅和不確定,他就免不了跟著一起繃起神經。

“我看起來,符合人類的審美嗎?”

“你一直都是最明亮的那顆恒星。”

核心種同自己的伴侶碰了碰尾巴,他覆蓋住對方不安地搭在椅子上的手,讚美中沒有含帶任何的狎昵色彩。

“美麗,堅韌,且強大。”

三艘阿爾法級戰艦,七艘護衛艦,是人類所允許通過的最高規格。

相比之下,帝國的做法就簡單粗暴得多,對方直接端上了紅太歲。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一場老熟人的見面會。

在不多時的等待後,時間河的通路解鎖。

這是整個銀河系內環網搭建成功以來,第一次同時連通人類的首都星與十大核心基因蟲族的棲息星球。

所有戰艦涉入河流的瞬間,暈眩的感覺令格拉再次繃緊身體。

這種承襲自阿卡夏裂隙、無視物理法則的空間跨越,令體驗者實在像是被卷進了一臺真空抽水機裏,有著足以將蟲腦漿子搖勻的糟糕體感。

他抓緊薩克帝的手掌,沒有放開。

等待嗡嗡鳴響的聽覺接收系統與忽明忽暗的視線全都恢覆正常,格拉看見投映在艦橋處的一切。

深空甬道的另一側,深紅的巨艦靜靜地漂浮在太空中。人類與蟲族之間,是那顆由聯邦遺民所駐守的鋼鐵堡壘。

群星的墓場一如幾個世紀之前,破碎的星球與浸潤了汙染的土地仿佛微闔的眼,凝視著再度踏足此地的訪客。

一些文明在漫長的歲月中毀滅,另一些新生的文明則剛剛嶄露頭角,這宇宙間的一切都在不斷改變外形,它們似乎在低聲傾訴——變化才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然而在寂靜的死地,連時間也不再流逝。

每一處化為廢墟的星球都封存著數個世紀之前的景色。完全陷入潮汐中的部分不再與世界產生交互,也不再因為恒星的升起與落下而被光輝所照耀,呈現出完全的虛無。

另一些被汙染輕輕拂過的土地,則保留下舊日的景象,仿佛曾經生活在這裏的人們只是簡單地睡去,卻忘記了醒來,那些昭示著人類曾經停留於此的桌椅和建築維持著最後時刻的樣貌,靜置的器皿等待著一個個不歸的幽靈。

這是近五個大循環以來,格拉再一次踏入卡姆蘭。

他曾被族群遺棄於某顆荒蕪的星球之上,渡過了很長一段艱難的時光,之後又被流浪在宇宙間的劫掠者們帶上小型走私艦。

卡姆蘭就像是一座巨大而空洞的墳墓,又像是一場苦難的開端。

直到薩克帝握住他的手。

核心種雌蟲的手指牢牢牽緊他,不讓他有一絲一毫的機會感到惶惑。

“那是亞瑟生活的地方。”

舒緩而低沈的聲音慢慢地為他進行說明,薩克帝含笑看著他:“上一次來到這裏,我們卸下了一整船的星核能源。”

“人類將原本不適宜居住的星球進行徹底改造,建設出一座鋼鐵的要塞。他們長期駐守在這裏,攔截異種潮汐。”

“人類,很厲害呀。”

雄蟲輕聲說,他的手背感受到一點粗糙的觸感,雌蟲的皮膚與鱗片無論呈現出何等馴服的姿態,依舊會比雄性更為堅硬一些。

“連我們都不想靠近群星的墓場,但是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紮根,堅持生活了下去。”

“確實,他們很厲害,人類很厲害。”

沙沙的笑意拂過格拉的耳畔,讓那些負面的情緒逐漸平息。

他知道自己的伴侶正在努力轉移自己的註意力、逗他開心。薩克帝在用一種溫和的口吻故意講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而等下你就能見到他們之中最厲害的幾位。皇帝——我是說伊芙琳,她會非常喜歡你。但是要小心她話語中的陷阱,千萬別同她深入探討孵卵或是任何信息素相關的問題。”

他有預感,一旦讓自己那麻煩的友人抓到機會,事情會變得非常糟糕。

一大堆死去的記憶蠢蠢欲動隨時試圖攻擊他。

格拉:“???”

人類的擔心點和關註點令蟲震驚。

等到他們脫離艦群、降落至地面,雄蟲還在因為被刷新了數次的世界觀而深感迷惑。

薩克帝給他說了另外一些有趣的故事,很多時候他搞不明白人類的友誼為何會充滿火藥味。

但這種紛亂的思緒,很快便被向他們走來的亞瑟·西蒙斯打斷了。

這種規格的會晤本該遵從一系列繁瑣的流程和禮儀,然而蟲族在這種方面從不過度追求儀式感,人類的現任皇帝又是個極端不喜形式主義的人。

於是首次接觸的雙方反而詭異地達成了一切從簡的共識。

先一步抵達卡姆蘭的人類已進入長廳,作為第三方成員的亞瑟親自前往升降軌道迎接灰翅一行。

連頭帶尾,他們差不多有一個多大循環的時間未曾直接見面。

回到人類一側的青年看上去恢覆得相當好,不再像當初那樣整個人顯得蒼白且病懨懨的。

他面對克拉克和自己的朋友毫不生疏,甚至連見到冷著臉的克裏曼時,都充分展現了其身為社交恐怖/分子的屬性,禮貌地同對方打了個招呼。

亞王蟲面無表情。

克拉克的翅翼收斂在身後,銀灰色的尾鞭呈現出垂落姿態,以相當嚴肅且正式的舉止表明態度。

但人類沒有任何出格的行為。

“皇帝比你們先一步抵達。”

青年微笑著說:“她表達了希望雙方在正式開啟會談前,先見一面的意向。”

“如果你們同意,我想現在就是那個恰恰好的時機。”

“好。”

銀灰色雌蟲的聲音帶著輕輕的沙啞,他的手指在身側蜷了蜷。

人類並未如臆想中那樣,也沒有像曾經的每一次相遇時那樣,以不管不顧的熱情擁抱上來,而是說著平靜且符合社交禮儀的話語。

隔著通訊的傾訴與面對面的註視有著太大的差異。蟲族的信腺可以感受到活人的溫度與氣息,那是冰冷的光粒子所無法帶來的感觸。

他的幼子在不知不覺間成長為了堅實而穩重的男人,這令他感到一絲輕微的不知所措,如同被大步向前的時光留在了原地一般。

“我也想見見她,見見他們。”

薩克帝說,他再一次輕微地調整了自己的衣服和武裝帶。

曾經他因為吊兒郎當的樣子被葉慈元帥追著罵,這個毛病過了多年也不曾得到改善,直到他執政後才有所好轉。

“我帶你們過去。”

亞瑟說。

先一步進入長廳的人類群體保持著沈默,似乎在靜候另一方的到來。

因為皇帝不曾入座,以書記官位代表的其餘隨行者也以站立的姿態等候。事實上,最高執政者不說話的時候,每個人都會感受到一定程度的壓力。

只是一個照面,站在正中央的女性便吸引了格拉全部的註意。

那是一名高大的女人。

六點五英尺的身高令她本身具有足夠的壓迫感,火紅的長發與綠色的眼眸,即便被莊嚴的服飾所覆蓋也,依舊能看出那矯健的四肢與蘊含著力量的肌肉線條,她的美充滿了最原始最野蠻的生命力,仿佛水面之下燃燒的火。

雄蟲很難從薩克帝以往零星的描述中拼湊出對方的模樣,但這一刻,所有微小的細節全數化為實體,以一種難以磨滅的方式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是與年齡、性別,又或是身份地位都無關的一種震懾。

當她的目光看過來,格拉感到一種輕微的窒息與害怕。

他嘗到深海般的味道。

蟲族對於上位者的壓迫遠比其它物種更為敏感。就像最初在劫掠船上,薩克帝面無表情地蹲下身來註視他時的感覺一樣。

強大意味著餘裕,也意味著不為外物所動的沈穩,那些立於捕獵者頂點的生物不再懼怕這宇宙間的大多數事物,因為很少有東西能夠真正傷害到他們或是她們。

格拉緊緊地牽住核心種的手,然後盡量平靜地回視對方。

他可以勇敢地面對紅太歲,那麽也可以面對人類的皇帝與薩克帝的朋友。

靜謐的空氣凝滯一瞬,直到作為第三方出席會談的青年打破了這種僵持的氛圍。

“我想你們並不需要我進行更多的自我介紹。”

亞瑟仿佛沒有覺察到這份沈重,溫和地笑著讓雙方錯開鋒芒,化解掉這尷尬的寂靜。

“我同克萊因閣下已經會面了太多次,也因此喪失了一部分寶貴的神秘感。”

他自然而然地站在蟲群一側,站在銀灰色蟲族的身邊。

“但是接下來請允許我履行身為翻譯官的部分職責。克拉克,灰翅族群的亞王蟲,我的……”

淺灰色的瞳孔在一瞬間輕微擴張,但那巋然不動的形象被維持得太好,無人覺察到一絲不安正從雌蟲的身上流瀉出來。

克拉克沒有出聲打斷,他因為青年細小的停頓而靜止。

“……撫育者。”

仿佛並未註意到這一異樣的青年流利地將話語繼續下去,禮貌的笑意始終不曾自他的臉上消失。然後他轉向黑色的核心種,和同樣緊緊地立於對方身側的白色雄蟲。

“以及能源星的薩,和大信息巢的管理者羅克珊。”

“很高興應灰翅族群的邀請,來到卡姆蘭。”

當現任皇帝前進一步,她的聲音清晰而舒緩。

“我代表帝國與帝國的人民,向卡姆蘭的駐軍和灰翅族群致以問候。”

伊芙琳同克拉克以通用的禮節觸碰了一下手掌。這是人類與蟲群在經歷了近半個世紀的紛爭後,雙方的最高領導者首次打破降至冰點以下的關系,以面對面的形式進行會晤。

“人類曾經收到過來自灰翅族群的幫助,我欣喜於我們即將再一次坐到同一張談判桌上。”

在時間河搭建初期,一部分核心基因族群有條件地提供過技術密鑰,這成為了雙方就達成貿易共識進行和談的前提條件。

而後她轉向薩克帝與格拉。

“能源星的薩,以及羅克珊。”

問候本身並無波瀾,但格拉嘗到了一點善意的味道。

女人伸出手來,不再是短暫觸碰的形式,而是握手的姿態。

這是純粹的,屬於人類的問候禮儀。

當格拉輕輕地握住那只手,片刻前令他感到輕微懼怕的綠色眼瞳正溫柔地註視著她。

沒有令他不安的審視與打量,也不存在評判和品定。

只是像看著一名遠游歸來的朋友那樣,對方流露出淺淡的笑意。

“我一直希望見一見你們。”

伊芙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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