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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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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大信息巢具有相當完善的自我修覆功能。

它和星艦就像是兩個完全背道而馳的例子。隸屬於人類的人造智慧種擁有健全的“人格”,卻依然需要外部維護。

薩克帝本人就是一名合格的機械師,只要不攤上核心動力爐熔解這樣的大事,單純地敲打敲打循環系統、維修星能接收板,他自己就可以完全勝任。

而大信息巢則不同,它沒有真正意義上自己的思想,即便瀕臨解體,發出的求救信號也像是某種設定好的本能程式。

但與之相反,它的自愈能力簡直如同活物。

格拉和雄蟲們一起,在維護方面可以做到的事情並不多,巢體遍布的突觸和脈絡包裹住一整個“主機”,收攏那些撕裂的傷口。

眼下他需要做的,是盡快完成大信息巢的解析,拿到完完整整的控制權柄,並且在巢覆原後,讓之前轉移出去的那部分數據再次回流。

為此他將最新型號的連接栓直接搬到附近,方便時刻接入。

比較出乎意料的一點是,格拉在大信息巢內搜索到了許多相當奇怪的東西。

那些加密的信息碎片被隱藏在角落,直至這次解體事件前,幾乎從未被任何蟲發掘出來過,就好像巢本身掩蓋起了這些碎片。

很難用一兩句話去概括這些東西,它們大部分屬於人類。

從零散的詩歌,到宗教與歷史,五花八門零零總總,按照編號所能找到的最早一份記錄來自於兩個大循環前。

就好像原本密封的水桶破了一道縫隙,其它雜質無差別地自這道縫隙中緩慢滲透進來。

比如眼下,格拉正在閱讀的就是一份關於白色皇帝時期的歷史評論。

他的人類語大多來源於卡姆蘭的殘留影像,因此在閱讀晦澀資料時會顯得力不從心,很多覆雜的詞語令雄蟲琢磨不透含義。

但他依舊能夠明白,撰寫這篇評論的人對當時的人類族群感到擔憂——彼時人類因為異種的侵蝕而疲於奔命,整個種群陷入疲憊,文明滯留在原地。

“……對於深空危險帶的探索已停滯太久,近一百星年來所有開拓項目在馬普茲科學院的倡議下暫時擱置,我們偏居在安全區內,而這一安全區尚在不斷縮減……”

“……星核能源礦的產出在逐年增長,因開采星核能源而遇難的工人數量已攀升到一個可怕的數字,但龐大的能源流向不明的地方……在關停所有深空項目的當下,馬普茲科學院對於能源礦的需求似乎達到了一種異常的地步……”

雄蟲快速瀏覽那些碎片式的資料,這是曾經的他無法理解的東西,而其中一些描述抓住了他的註意力,讓他的目光長久停留。

“……人類對於未來的信心一再縮減,民用醫療設備和生產設備所使用的技術仍舊停留在上個世紀,大量勞工成為消耗品……”

“……而我們活在一個繁華的泡影中。高等宜居星和功能性星球的環境差異已經割裂到了一個難以忽視的地步——在最低等級的能源星,以千百計的工人仍舊赤/裸/身體、每日毫無防護措施地深入地下,為首都星及其衛星挖掘出源源不斷的黑色黃金——他們幾乎終生無法離開礦區,月工資只有不到一百裏瑟,這意味著他們不吃不喝連續工作五十年,並且幸運地沒有遭遇任何異種汙染,才能在死前為自己購買一支塵肺病延緩針。”

是一樣的。

格拉想。

這就是眼下的核心基因族群的現狀。

雄蟲坐在大信息巢裏,身邊沒有其他同伴。

在發現異常數據後,他便安排肖帶著那些雄蟲和傷殘的雌蟲去外圍進行數據測量,只留他獨自置身巢的深處,通過信息連接器進行著淺層鏈接。

他大概明白了為什麽自己的伴侶時刻處於無知覺的憤怒中。

因為這宇宙裏類似的事情時時發生,無從根絕,哪怕換了個種族也一樣。

十大直系基因族群壟斷了所有高精尖的科技手段,中低等種蛻變為無知覺的野獸。雄蟲、幼蟲、以及一切失去戰鬥力的雌蟲被咀嚼吞噬,就像十數個大循環之前那樣,最終成為護養王蟲的泥土。

他們的誓詞,他曾經對著薩克帝述說的誓詞,“我會啃食你的殘骸,一起變為安貢底部的血漿與淤泥”,不僅僅是對王蟲的效忠宣誓,也不僅是對於靈魂伴侶的承諾,而是真真正正的歷史。

他和薩克帝,包括克拉克、包括亞瑟,甚至是所有的武裝種和灰翅族群成員,可以說都是被庇護於這森嚴等級下的受益者。

雄蟲知道人類的上一任皇帝。

停戰時他尚且處於幼蟲期,受到自己族群的疏離和排擠,徘徊在餓死和被遺棄的邊緣,實在沒有更多的精力去關註其它事情。

無論蟲族和人類的戰鬥結果如何,他自己的生存境遇也不會得到任何改善。

也正是因此,他以往壓根無法將那如同恐怖傳說的可怕形象,和抱住他,笑著親他、欺負他的黑色核心種掛鉤。

他所認識的薩克帝從劫掠船上突然冒出,一把將他拎出深不見底的泥潭。

但直到紅太歲出現,他才慢慢地把兩個身影重疊起來。

格拉斷開信息連接器,暫停了整理和閱讀。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拒絕並恐懼於去探究自己伴侶的過去,因為他害怕那過去會將對方帶離他的身邊。

可現在他想去了解。不是因為人類皇帝的特殊身份和血腥戰績,是因為他要知道蟲族未來會走向什麽方向、了解他的伴侶所作的每一項決定背後的理由。

閉上眼睛被牽著走很容易,一切重擔都將落到領路者的身上,跟隨者只用牽緊對方的手就行。

他不要那樣。

執行作戰任務的黑色核心種,尚不知曉自己的伴侶下決心要好好學習人類的語言和歷史。

他正和匯合至一處的武裝種艦隊,對著闊翅種做出瘋狂挑釁。

原本一向正面硬杠的武裝種迅速體現了何為近墨者黑,跟著薩克帝打配合、刷地圖的這幾個小循環令他們迅速變狗,矜持這東西一旦放下就很難再撿起來。

黑壓壓的艦隊囂張地守著第三象限和第四象限的分割區,並且時不時越界踩一腳,就差沒在邊境線上跳踢踏舞,仿佛在大喊“來打我啊,來打我啊”。

第四象限區的鄰居被他們的挑釁氣得夠嗆,恨不得無視紅太歲的震懾將他們痛毆一頓。

這是克拉克想見到的結果。

新任亞王蟲要讓所有的核心基因族群知道,哪怕分裂戰令灰翅種減員三分之一,也不會有任何蟲能夠跨過他,將手伸進這片棲息星域。

而之前所有的冒犯,都會被一一清算。

但與幹脆利落的行事風格相反,一整天銀灰色雌蟲的氣壓都很低,沒有任何一句多餘的話。

跟隨著克拉克的那部分艦隊清理完整片自家的星域後,同樣在兩個象限區的分界處虎視眈眈地集結,就差沒把“等著我馬上越界去削你”給弄個橫幅掛在戰艦身上。

足肢種和闊翅種壓根沒敢硬碰硬,只是遠遠地蹲守,甚至準備隨時開溜。

它們聽說北方戰場的屠夫在下克上的死鬥中吃了大虧,也親眼看到舊王巢被炸飛,總覺得說不定這倒黴鄰居會自此元氣大傷。

結果戰爭瘋子還是那個戰爭瘋子,剛恢覆就敢爬起來開始挨個砸門算賬。

更不用說對方身旁那只突然冒出來的黑色核心種,壓根看不出族群特征,肯定不是灰翅種,卻偏偏在一向排外的灰翅族群中混到了二把手的位置,並在之前的混戰裏咬得它們嗷嗷叫。

流氓一樣圍著勢力交接區轉了半天,灰翅族群的大部隊才撤去。

薩克帝火速將最近的哨崗星球都做了標註,一邊過星圖一邊在腦子裏確定掃圖順序。

等回到巢穴區,他已經大概有了規劃,給克拉克發去簡略報告。

對方極短地回覆了一句:“來會議巢穴。”

這是整整一天的時間裏,銀灰色的雌蟲第一次紆尊降貴地開口。

其他灰翅成員已經解散,只有武裝種管理層和薩克帝全部集結在距離駁接軌道不遠處的議事巢穴,張開的巨大星圖充滿空間。

進入工作狀態的亞王蟲不再顯露任何表情,迅速將敵方的勢力進行了分割標記。

這場會開了很久。

紅太歲一離開他們就會展開反撲,直接把剛松一口氣的鄰居給打包送走,太多細節需要快速敲定。

這也令議題刷得飛快,連克裏曼都差點沒跟上他們的速度。

“你站過來點。”

核心種似笑非笑把甩尾巴哥拎到前排:“之後需要你單獨帶隊,別裝死。”

以往灰翅族群的風格都是克裏沙或者克拉克做決定,直系武裝種宛如瘋狂的獵犬,指哪打哪。

但這種做法未免有些浪費,這次的分裂戰也差點讓他們吃到大虧。

薩克帝想將武裝種的領隊提起來,無論他和克拉克任何一方出現意外,都能有第三方快速進行支援。

會議一直進行到深夜,結束的那一刻黑色的雌蟲急於回家幹飯。

這種不定時加班嚴重損害了他按時作息的權益。

結果他和克拉克、甩尾巴哥一走出會議巢穴,就看到了不遠處等著的蟲……和人。

格拉和亞瑟不知道等了多久,正站在那裏小聲地聊天。

見到他們的瞬間,白色雄蟲立刻跑過來,尾巴飛快地搖。

一把接住紮進懷中的伴侶,薩克帝下意識地側目瞄了一眼克拉克——然後毫不意外地發現對方臉色鐵青,全身繃緊,一向優雅垂落的翅翼和尾鞭差點豎起來,強壓著沒洩露信息素。

不愧是人類之光。

薩克帝沒想到人類會離開紅太歲,來到駁接軌道堵蟲,甚至對亞王蟲即將溢出來的怒火視若無睹。

“走,快走。”

這下不需要格拉提醒,核心種主動地扛起雄蟲就撤。

他要去幹飯,現在開溜很合理。

順便他還將不明就裏的克裏曼一並拽走,救蟲一命不用太感謝他。

等到拉開足夠安全的距離,薩克帝才遠遠地回頭看了一眼。

結果正好看到人類抱住高位種,正輕聲地說些什麽。

他那銀灰色的塑料老板維持著抗拒的姿勢,想要推開青年,翅翼和尾鞭差不多都呈現出一種受驚的進攻姿態。

核心種實在是痛恨這具雌蟲身體自帶的好視力。

因為下一秒,他就看見不要命的人類直接仰起頭,親了對方一下。

薩克帝差點跑出第一宇宙速度,假裝沒聽到背後驚天動地不知道什麽玩意兒發出來的巨響。

誰去管對方死活誰就是傻子。

一路將雄蟲扛進巢裏關上門,他才整個躺平。

好兵荒馬亂的一天,好離譜的發展。他不會再信人類青年的任何一句鬼話——哪個正常人的“我會解決”是指這種方式。

格拉笑出聲。

他之前敲好了異獸的鉗子,於是抱著容器坐到伴侶的身邊,給對方嘴裏塞一口吃的。

“別擔心,會好的。”

雄蟲安慰道。

“他們能自己解決,克拉克不會揍亞瑟的。”

克拉克不會揍亞瑟,但是他會揍我。

核心種面無表情,全身上下都寫著“開朗”。

直到炫完飯、滾了一遍搓搓鹽清潔完身體,黑色的雌蟲才從文化沖擊中恢覆過來。

而他的伴侶早就縮在了窩旁,拍一拍那些柔軟的小攤子,信息連接器正投射著什麽閱讀材料。

“在看什麽?”

走近兩步的核心種忍不住好奇。

“找到了一些人類的書籍。”

格拉再次拍拍窩,示意對方靠過來些,並將投屏調轉方向面對著黑色的雌蟲。

“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你能教教我嗎?”

白色的蟲小聲地問。

薩克帝挑了挑眉。

他看清了那書本的扉頁,非常眼熟的名字。

大部分人類聽說過,卻很少有人去認真閱讀。就像舊地人人都知道《世界通史》,但壓根沒幾個人仔細翻開過一樣。

很不幸,他屬於很少的那一部分。大概是早期職業讓他花費了更多的精力去琢磨這些東西。

人在憤世嫉俗的青春期,總會免不了讀一些晦澀的東西,好像翻爛那些文字就能總結出一些拯救世界、拯救腐爛現狀的規律似的。

然後隨著年齡漸長,就會明白宇宙規律並不會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發生在昨天的事情,依然會發生在今天,發生在明天。

即便跳出人類的身份,他有時候也會偶爾分不清自己的愛憎。

愈愛一件東西,就愈發要忍受它所帶來的相應痛苦,這是難以改變的真理。

一把抱起雄蟲,薩克帝帶著香香的白色蟲子坐進他們的小窩裏,點了點對方信息連接器彈射出來的光屏。

“哪裏看不懂,我給你說。”

他回應自己的伴侶。

雄蟲在看《論沙瑪努帝國與聯邦的消亡史》。

一本撰寫者在完稿發表後,便立即被馬普茲科學院逮捕殺害的,人類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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