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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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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紅太歲啟程的時候,不僅吃飽了星核能源,還攜帶著一條來自於灰翅族群亞王蟲的訊息。

幾位當事人和當事蟲,全聚集在駁接軌道最外側的延伸平臺,這是距離巢穴星球最遠的、存有重力場的地方。

灰翅族群的新王向人類發出詢問,關於是否願意建立起更深層次的合作。

作為誠意之一,他可以默認這次重大入侵事故源自灰翅族群的邀請,避免兩個種族發生進一步的紛爭。

克拉克是一位相當精明的領導者。

從他最初私藏了一整顆能源星、悶聲發大財就能瞥見端倪。

主權是不能丟的,但生意是都可以做的。兩個錢簍子紮堆,一個比一個愛財,不僅是核心種在借助灰翅族群的力量,銀灰色的雌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抓準機會,也在反過來利用對方的人類關系。

薩克帝不禁懷疑高位種這輩子做過唯一的虧本買賣就是亞瑟,並且還在持續虧本,最後會不會將自己一起賠上都不好說。

這直接導致深紅的星艦連吃帶拿,替人類一方省下了一大筆燃料支出的財政預算。

撕開一次時間河的港口可以說是情況緊急,但歸程再這麽做就是宣戰了,於是紅太歲十分遵守禮儀地設定了正規航線。

“感謝你的協助,我會代為傳達相關訊息。”

人造智慧種說。

“以及關於你曾經的提議,希望我將收治的人類一並帶回卡姆蘭這件事,是否仍舊需要我負責運護送?”

很好。

地雷爆了。

薩克帝眼見著自己的塑料老板一瞬間臉色精彩紛呈。

站在對方身後的年輕人類則帶著笑,去牽年長的雌蟲的手臂。

然後毫無意外地牽了個空。

克拉克縮手的動作快到連薩克帝都沒看清。

“您不要我了嗎。”

藍眼睛的人類輕輕地嘆氣,連聲音裏都帶上略微的憂傷。

他像是年幼時祈求原諒那樣小心地貼近對方的身側,卻又克制著保留了一點距離。

伸出的手不再敢試圖牽住自己的撫育者,而是停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猶豫渴望,仿佛畏懼靠近。

被茶到的核心種感覺自己眼睛要瞎了。

這是什麽渾然天成的茶藝展示。

他但凡當初有這一兩分的技術,也不至於每天和那群老頭吵到掀桌子摔門而去。

但被愛幼崽腦糊住了心的瞎眼高位種偏偏很吃這一套。

至今仍在苦苦思索是不是自己哪裏沒做對、把孩子養歪了的亞王蟲,找了自身的千萬種原因,硬是沒能從亞瑟身上找到真正的根源。

銀灰色的雌蟲張了幾次嘴,像是想說什麽又硬生生咽回去,最後面無表情地給出一個禮貌且中規中矩的答覆。

“之前是我疏於考慮,請允許我收回這不成熟的請求。”

“明白了。”

紅太歲沈穩地予以回應,假裝沒有註意到這次對話間可疑的停頓留白。

然後它的荷魯斯之眼轉向從剛才起,就抱著雙臂站在一邊的黑色核心種。

“願勝利與您相伴,也願您和您的伴侶今後永遠順遂。”

深紅的星艦溫和地說。

曾經每一次出征前,它會說“願勝利與我們相伴”,這是唯物主義的智慧種為數不多的唯心時刻。

薩克帝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然後他笑笑,懶洋洋地沖對方擺擺手。

“快走吧,你走了我們好幹活。”

當著其他蟲的面,他們無法敘舊式告別,也無法寄托更多的思緒,只能公事公辦。

站在一旁的格拉同他纏了纏尾巴,無聲地安慰。

猩紅的巨物猶如一尾游入星海的巨鯨,在呼吸間已經和遙遠的群星融為一體。

這是薩克帝第二次目送自己,或者說曾經那個自己的搭檔轉身離去。

第一次是因為輻射病。在同調過程中他的癥狀突然加劇,被下屬緊急帶走進行深度治療。

“他”躺在飛行器上,隔著窗戶註視星艦漸漸遠去,從未想過這便是永別。

他再也無法在和紅太歲進行高同步率的精神鏈接的情況下,登上星艦。

幾乎將融入骨血的半身硬生生拔出的痛苦,很早之前他就已經明了並且接受。

即便是他,有時候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無能。

“沒事的。”

白色的蟲子緊緊地握住薩克帝的手,這幾乎是這段時間來格拉說得最多次數的話。

精神敏銳是一方面,拙於撫慰則是另一方面,整個幼年期和幾乎全部的亞成年期都沒有經歷過類似的場景,跟隨在核心種身邊才得到溫柔的對待,於是雄蟲只能一遍遍地強調“會沒事的”。

“我們還會再見面……很快很快就會見面。”

薩克帝低頭親親對方。

他只是情緒不高,但並未猶豫不決。

無論關系如何變化,都不會影響到接下來他要走的路。紅太歲明白,格拉也明白。

但是他的伴侶依舊會將他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別擔心。”

笑著抱住雄蟲,核心種很難控制住自己日常不去貼貼他那香香的伴侶。

這怎麽可能忍得住。

他當場對曾經奉行智者不入愛河政策的自己表示了嫌棄。

忍不住一點。

作為對比,前腳送走深紅色的星艦,灰翅族群的亞王蟲就轉頭去了前線,一連三天沒落地。

冷處理人類不明智的感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確實忙。

銀灰色的雌蟲和薩克帝開始聯手掃蕩足肢種和闊翅種,早上送客,晚上抄鄰居家,兩手都要抓。

連綿不絕的紛鬥,這和核心種曾經的人生何其相似。

在戰爭中,暴力永遠是最優先手段,一方迫使另一方屈服,毫無折中選項可言。

交惡的鄰居敢趁著灰翅族群處於落難動蕩期紛湧而至、咬上一大口,克拉克就會以千百倍的報應程度將敵人整個扯碎。

薩克帝要的是掃清前路障礙、把整個蟲族都抓在手裏;灰翅亞王蟲要的是以牙還牙、攝取更廣闊的棲息星域和屹立不倒的族群地位,兩個戰爭瘋子一拍即合。

這種做法很危險。

十大直系穩定了十數個大循環,有各自的棲息地和勢力範圍,結果這一下他們就要連根拔起其中的兩支。

闊翅種和足肢種不足為懼,隱患在於其他核心基因族群在感受到威脅後,可能會聯手反撲。

如果不能最快速地將敵人徹底摁住,整個蟲族的星域勢必將再掀起一輪混沌分裂。

“臣服的蟲留下來。”

薩克帝同自己的塑料老板談條件:“把他們留給我。”

“你的聖人病又發作了。”

對方微笑,早恢覆成一塵不染的樣子。

“每個族群都不會接受外來者,我們按照功能和習性劃分,碾碎所有潛在隱患才足夠合理。”

“當初的硬翅族群也是這麽想的。”

金棕色的眼睛註視著對方,核心種做好了面對暴怒的準備。

“我理解戰爭不講情面,也不會傻到在這方面退讓——狹路相逢的對手只有一個能夠活著離開。但是他們還有雄蟲和幼崽,克拉克。”

“我想要的是闊翅種和足肢種亞王蟲的腦袋,而非一堆雄蟲幼蟲的腦袋。”

“如果不給你手底下的狂犬套上嘴套,你想在踏足鄰居星域的時候,看見你的直系下屬趴在死去的屍骸上啃食幼蟲嗎?”

有那麽一瞬間高位種看起來幾乎勃然變色。

鉛灰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面前這膽大包天的外來者。

“太多的死亡只會造成資源浪費。”

薩克帝不為所動,此刻他面對的不是克裏曼那樣尚處於觀念未成形階段的蟲,他的塑料老板一向目標明確穩如磐石,只有真正踩在對方的痛腳上,才能拉住這遵循蟲族本性的灰翅種的領導者。

“浪費是無意義的。我可以整合所有的蟲,將戰敗的族群合並進來,以另一種方式穩固灰翅族群的勢力範圍,擴大我們所統轄的蟲子數量。”

他說:“你真的能親口告訴亞瑟,你將那些雄蟲和幼蟲殺得一個不留、然後再毫無芥蒂地去擁抱你養大的人類?”

亞瑟是塊好磚,哪裏需要哪裏搬。

對方能逼得一向冷靜自持的亞王蟲漂在太空裏不回家,這已經是一種足夠明顯的退讓信號。

“你甚至擔心他看見你染血的一面。”

就像當初高位種看他看得十分透徹那樣,每一位個體都很難看清自身,卻可以輕易從他人的口中獲得判詞。

克拉克唯一的短板,就是為了托孤而將亞瑟暴露給他。

而他也因此把自己的老板從灰名單放進了白名單。

“……你仍舊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過於莽撞,這種莽撞源於你對自身強大的過度信任。”

銀灰色的雌蟲站起身來。薩克帝差點以為對方要動手了,結果那雙鉛灰的眼眸只是平靜地瞥了一眼。

“帶領我的族群成員作戰,拿著我的力量施以慷慨,隱瞞了太多自身相關的秘密——你比我還像一名合格的貿易商。”

倒也不用將空手套白狼說得這麽委婉。

薩克帝笑了,在不涉及人類“愛子”的時候,對方的腦袋還是清醒的。

“我不好用嗎?”

他問。

“你得承認,我是沒有替代品的那一個,無論在什麽情況下。”

大家都在薅對方的羊毛,誰也別說誰。

成年蟲的分寸感實在是令人舒適,克拉克沒有刨根究底地質問他同紅太歲的關系,在判明無害、有用、好用之後,便立刻開始琢磨如何合理利用。

“別說的你好像沒占到紅太歲的便宜、沒順便和人類牽線搭橋一樣。”

“讓我試試。”

薩克帝慵懶地坐在那裏,尾鞭在身後來回搖晃:“你都不遵循常理到這個份上了,不如讓我試試手。你總不能之後挨個把其餘的九支核心基因族群全摁死,然後自己做個孤零零的管理者。”

在順竿爬方面核心種一向厚顏無恥:“克裏沙只是拿到一個灰翅的管轄權就心滿意足沾沾自喜,你再怎麽說也得比他好點。”

克拉克看了對方一會,沒有戳穿面前這看似粗獷實則想法一大把的家夥的真面目。

最後他輕輕地笑了。

“野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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