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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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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規定的出發時刻在即,薩克帝和克裏曼再次覆盤了一遍全部計劃。

武裝種和他已經順利地度過磨合期,所以這次他直接將克裏曼拎出來單獨帶一隊。

蟲族的腦回路確實和人類不太一樣,前任亞王蟲嘎掉後,身為直系的甩尾巴哥全身寫滿了“終於把對方掀下去”的輕松感,友善程度直線上升。

可見內耗使蟲暴躁,童年陰影要用一生去治愈。

但是陰影制造者一旦死了,會直接創造醫學奇跡。

然而一直等到遠超過約定的時間,他們也沒見到克拉克。

銀灰色的雌蟲原本預定親自帶領一大部分最初服從克裏沙、後來轉投自己的灰翅。

這些曾經站錯隊的家夥一個個萎靡不振,顯然受到的打擊不輕,此刻卻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早在克拉克能爬起來的第二天,對方就親手收編整改了整個族群的隊伍,給那些刺頭充分展示了一下不服從的後果。

前任亞王蟲的行事和喀特拉有些相似,但現任亞王蟲算得門清,一樁樁一件件剔除了所有不趁手的部分,將新加入的蟲全部打散重編。

然而眼下對方不見了。

晚點這種事情發生在特定的蟲身上,就和太陽從西邊升起、小玫瑰星域出現蟲洞同等離奇。

武裝種領隊通過信息連接器,連發三條詢問,卻全部石沈大海。

格拉向以往的每一次那樣,送自己的伴侶出征。

誰知道他和薩克帝、克裏曼一起,等了差不多四十個微循環,還沒把核心種送走。

“什麽情況?”

黑色的雌蟲挑眉,看了一眼武裝種領隊:“依舊沒有回覆?”

“我今早剛見過他。”

甩尾巴哥也滿腦袋問號,搖頭的時候就差沒把納悶寫在臉上。

“當時他還說按照原定計劃,在清掃完第三象限區之後,順便沿不同方向探查一下闊翅種和足肢種的棲息星域,最好能把邊界線往第四象限推一點、逼著對方先宣戰。”

這就很離譜。

所有灰翅的艦隊整裝待發,結果亞王蟲無了。

“你最後一次在哪見到的他?”

薩克帝把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都在腦海裏過了一遍,雖然經歷過紛爭與混亂,但他和克裏曼很快便重置了防禦設施,克拉克自己則是親自收編了隊伍。

理論上不太可能發生什麽混進敵蟲、趁他們不註意將新的亞王蟲嘎了這種天方夜譚。

“駁接軌道附近。”

對方老老實實地回答,差不多對黑色的核心種形成了快速做報告的條件反射。

“他準備去紅太歲上看看那個人類。”

灰翅族群現在徹底麻木。

大部分普通成員壓根搞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一睜眼紅色星艦開到他們的家門口,還吐出來一只破破爛爛隨時要散架的大信息巢。

很多曾經追隨克裏沙的倒黴蛋,在跑出坍塌的王巢後,被紅太歲一並電暈加靜止銬套餐伺候,直接喜提俘虜待遇。

全宇宙再也找不出比這更可怕的掀天花板文學。

相較於這件事,他們的新任亞王蟲真的和一名人類很熟絡、人類的尾巴和翅膀是假的、人類鉆進了舊王蟲巢穴……統統變得無關緊要。

天花板都沒了,誰會在意一扇小小的窗戶。

“……”

但克裏曼的回答讓薩克帝的第六感狂響警報,好像哪裏不太妙。

如果沒記錯,頭一天他剛和亞瑟·西蒙斯聊了十分鐘的天,而對方信誓旦旦地承諾“我會解決”。

薩克帝希望青年所謂的解決,不是指搞出什麽驚天動地的操作,比如彼此謀殺這種驚悚劇。

“我去——”

他想說“我去看看”,畢竟萬一真的起了沖突,受傷的人類絕不可能打贏一只雌蟲。

然而下一秒,原地待命的灰翅隊伍的後方,突然發生了騷動。

蟲群向兩邊分開,讓出中央的道路。

銀灰色的高位種在遲到一個小時後匆匆趕來。

克拉克看起來活像是和蟲打了一架。

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茍的發絲和翅翼全都亂七八糟的,甚至沒來得及更換戰鬥時的輕型外甲,身上的便服被扯得壓根沒對齊。

實在是有種“一睜眼發現已經十點了,無論是上班上學統統遲到,驚慌之下衣服穿反、一路拔腿飛奔”的既視感。

這個場景過於離譜,怎麽想都不可能發生在他那矜持且帶著輕微傲慢的直系核心基因老板身上。

漆黑的核心種沒忍住,舉起手沖對方嗨了一聲。

他很想問“你是被人打了嗎兄弟”。

結果銀灰色雌蟲根本不理會,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好低的氣壓,攻擊性好強的信息素。

不針對薩克帝個人,而是無差別掃射了在場的所有蟲,壓都壓不住。

克裏曼和格拉幾乎是本能地當即倒退一步。

雄蟲的精神力更加敏感,瞬間貼緊自己的伴侶,去抓薩克帝的手。

“你先別說話。”

格拉小聲地提醒對方。

“克拉克現在很不穩定,快爆炸了。”

他是明白自己的伴侶那一手拱火的本事的。

尤其是核心種的情緒一路變化,從“奇怪,蟲呢”到“啊這”再到“不會吧我去看看”,及至最後的“???”……再猜不出來對方在這件事裏摻和了一腳,雄蟲就是個傻瓜。

“出發。”

已經走到登艦口的銀灰色雌蟲沙啞地說了一句,柔和優雅的語調蕩然無存,仿佛是在用盡全力壓抑著不要遵從本性摩擦翅翼。

亞王蟲不需要道歉,一整個灰翅族群都是他的,但是連一句說明都欠奉確實說不過去。

白色的蟲對著薩克帝拼命搖頭,連尾巴都繃緊了,手還忙著比劃出一個給嘴巴拉拉鏈的動作。

“聽我的,別問。”

他超低聲地同身邊的家夥咬耳朵:“現在誰問誰倒黴。”

尤其是你。

忍了又忍他還是沒把後半句說出來。

聽人勸,吃飽飯。

在這種時候薩克帝一向從善如流。他確實是有些手欠的成分在身上,就像烏鴉喜歡去薅哺乳動物尾巴上的毛那樣;但並不意味著明知道前面是個地雷坑,還非要跳進去踩一腳。

不動聲色地撈起對方白色的小尾巴捏了一把,他沖雄蟲眨眨眼。

“我很快回來。”

漆黑的核心種同格拉纏了纏尾巴:“紅太歲還沒離開,核心棲息星域很安全,如果有任何緊急情況,可以找我或是找它。”

“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它會提供幫助。”

“別擔心。”

格拉笑了,現在他已不像最初那樣懼怕送別的場景。

能源星第一次分離時,他焦慮到無法入眠,只能靠在窩裏堆積大量的茸茸毯來緩解這種不安。

但薩克帝答應他的每一件事情都兌現了,即便理智上明白這宇宙間時時刻刻都會發生意外,但情緒已經很好地被安全感所籠罩,讓他不至於再像之前那樣患得患失。

“我會努力解析大信息巢的。”

雄蟲快樂地說。

“我說過了要送禮物給你……我也想送一些東西。”

說到最後,他因為不好意思而聲音低下去。

“謝謝。”

金棕色的眼瞳註視著對方,薩克帝親了親伴侶的額頭。

“我很期待。”

於是送別艦隊離去的雄蟲,尚處於一種快樂的、飄忽的狀態。

這種感覺很覆雜,不僅是愛侶間維持情誼的小游戲所帶來的快樂,還有一部分他作為獨立個體終於找到可以發揮特長的地方、並且工作成果會受到期待所帶來的快樂。

而這一部分,恰恰是雄蟲之前所缺少的。

他已經明白,為什麽當初核心種以一種惡魔般嚴苛的態度逼著他訓練和考試。

在他還遠遠不能理解的時候,對方就已堅定且不容反駁地牽著他往前走。

送禮物的心情變得迫切,格拉想要送出一個完整的、漂亮的大信息巢,就像對方當初送給他啟明那樣。

而同一時間紅太歲的休息室內,人類拒絕了機械臂的幫助,緩慢地坐起身,然後踩上地面。

他現在的動作有些遲緩。

不得不說,人類和蟲族的體力差異實在是巨大。

想抱住一只亞王蟲、不讓對方中途逃掉的操作,差點把亞瑟再次搞成重傷。

萬幸克拉克即便在憤怒的狀態下,也沒舍得真正意義上地動手,反而因為害怕太用力地推開會令人類受傷,硬是被控住了一會。

將時間倒回一個多小時前,第一次如此生氣的銀灰色雌蟲差點將對方整個掀下去。

——在青年直截了當地抱著他、輕輕地吻了一下之後。

那個瞬間,克拉克的關節好像生銹了。

淺灰的眼睛中透露出一點茫然,全身上下的每一存骨頭都呈現出凝固狀態,好像幾個世紀沒移動過的絞盤,稍微一推就會發出粗糙的摩擦聲。

“嗯?”

小小的、代表著疑問的音節,讓高位種顯得比平時要更加柔軟一些。

但事實是,被突然抱住的亞王蟲根本沒有反應過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只能發出短促的困惑聲音。

人類缺乏血色的唇很輕地貼著他的。

這是一個貨真價實、不會有任何歧義與誤解的親吻。

“克拉克。”

亞瑟說。

很多個大循環之前,當人類尚且處於幼年時期,銀灰色的高位種就已經因為血腥的戰績而收獲了足夠多的距離感。

他的兄弟厭惡他,他的敵人恐懼他,他的追隨者敬畏他。

但彼時人類兒童的腦子裏還沒有塞進相關的印象,因此對方毫不懼怕,只是伸著手,做出一個要抱的姿態。

“克拉克。”

有著一雙藍色眼睛的孩子說。

那是曾經的亞瑟·西蒙斯,在遺忘了很大一部分人類的語言後,學會的第一句蟲族通用語。

他最先學會了對方的名字。

父親的死亡場景所帶來的沖擊,讓幼年期的孩童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辦法正確地表達自己的情緒,語言功能也隨之退化;在經歷了差點被送回人類星域的意外後,這種情況變得愈發嚴重。

銀灰色的雌蟲不得不通過他哭聲的大小、哭泣的頻率,去猜測到底又有哪裏做得不對。

“你想聽什麽呢?”

高位種問。他坐在窩裏,人類幼崽側著身子一動不動地看向他。

“我給你讀一點神話故事吧。”

說著蹩腳人類通用語的雌蟲嘆氣,銀灰色的翅翼披在身後。他用鱗尾將年幼的孩童圈起來,如同摟在懷中那樣,語氣溫和地翻著手中的書本:“很好的,人類的,故事。”

“……一個關於,盜取了火種的,傳說……”

那是高位種想方設法搞來的書籍。在停戰初期,人類和蟲族的關系遠不像如今這樣寬和,想弄到一點人類的東西簡直難上加難。

他不得不費力地去學習人類語,將一本簡單的神話繪本讀得磕磕巴巴、錯字連篇。

他讀到普羅米修斯被懸掛在峭壁上,悲聲呼喚著山川河流,以及作為萬物之母的大地。

他讀到歐羅巴的與世長存,成為了行走於地面的女神,腳下的土地以她的名字而命名。

他讀到尼俄柏因為傲慢而招致災禍,最小的女兒死於她的裙下,她從此化作流淚的石像……

下一刻,雌蟲的手被抓住。

太久沒有說話的人類孩童張開雙臂,尋求一個溫暖的擁抱,並且在對方俯身抱住自己時,發出了一個不知何時學會的、卻有著明確意義的讀音。

“克拉克。”

湖水一般沈靜的藍色眼睛註視著對方。

這個名字被打碎、黏合、拆分之後攪進骨髓,融入亞瑟作為人類的一生,從最初直到最後。

西蒙斯已見過太多普通人至死也無法見到的東西。

在蟲巢長大的人類近距離目睹過阿卡夏裂隙的本貌,見證過灰翅種在銀灰色雌蟲的帶領下連續撕碎兩支核心基因族群,也觸碰過群星的墓場、法赫納的遺贈……

他得到了太多,所以真正想要的東西反而一度觸不可及。

青年的手指輕輕地托住對方的臉頰,貼著高位種的唇畔,落下了一個溫和的吻。

就像他身處燃燒著金紅色高溫火焰的王蟲巢穴中時那樣——從地面到天穹,無數代累計下來的骸骨堆疊坍塌,被砍下的頭顱用黑色的眼眶俯瞰著那膽大包天、罪大惡極的愚昧人類。

而那時的亞瑟幾乎以同樣的動作,半跪在王座前,親吻了銀灰色的雌蟲。

“不是錯覺,也不是誤會。”

人類說,眼下他的手臂正抱緊對方。

“我不會欺騙自己,也不會欺騙你。”

那聲音落在高位種的耳畔,如同驚雷。

“我喜歡你,克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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