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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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瘋了。

真的是瘋了。

原本圍堵在一起的蟲潮正四散奔逃。

它們不再像蟲母時期那樣,為了戍衛王蟲而前赴後繼、不畏死亡。已經沒有王蟲會使用精神鏈接強制召喚蟲群,所有直系核心基因族群都各自為營。

少量尚在圍觀的蟲子眼見著深紅星艦的主炮塔升起,也選擇了飛速後退。

開玩笑,紅太歲搭載了人類殘留的最後一架吞星級武器,曾經數次殺進王巢。

傻子才和對方硬磕。

它們就是想溜達到鄰居家撿個漏、多圈點地,並不想因為和仇敵撕架而沾染上這種大麻煩。

這大概可以算作最大規模的外交事故。

毫無征兆的情況下人類的星艦出現在王蟲巢穴,怎麽看都是發起戰爭的先兆。

伊芙琳呢?

她會帶著克萊因一起踏足這片星域嗎?

核心種一瞬間甚至摸不清這是紅太歲的自主行動,還是帝國突然發作要趁著混亂,把這個長期以來相看兩厭鄰居一鍋端了。

薩克帝的腦子在以最快的速度旋轉。如果是前者,他會考慮視情況和灰翅族群討論是否認下這口黑鍋。

把入侵者變成受邀請而來的場外援助。

雖然聽起來很扯,但總比紅太歲自己冒出來要強。

前提是他的老搭檔不會將他當成普通蟲子一起轟掉。

自從醒來他就再沒能續上和對方的精神鏈接,眼下他還身處灰翅族群的戰艦,停在這裏顯然是一副找打的樣子。

他記不清對方的內線頻道,也沒辦法在宇宙中沖對方大聲喊話。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高高架起的主炮塔此刻大概率是裝裝樣子——那東西可不是能夠隨意啟動的家夥,即便技術疊代後已不需要十二星時的充能期,但想要動用一次吞星級武器所需要解鎖的安全裝置,光是走流程的審批簽字就需要一百多道。

人類被之前首都星和V217的慘劇搞怕了。

除非是伊芙琳決定要徹底碾平蟲族,不然不可能允許對方使用這種東西。

他的頭好痛,整個場面也一片混亂。

薩克帝只能一邊給對面的外部通訊發信息,一邊操縱著自己戰艦,當著看起來要開炮的紅太歲的面扭了個“8”字。

紅太歲:“???”

這是他們最初經常玩的一個小游戲,在剛上手星艦的時候彼此間的精神鏈接尚且不穩固,他們會在離駐軍地最近的兩顆星球之間繞八字形往返,不斷刷新最快速度,穿過紛亂的小隕石帶避障。

實操才能真正提升雙方的適配度。

革新派軍事基地周邊的星球差點被他們盤包漿。

然後他們因為浪費能源被上級破口大罵。

紅太歲燒的是遠比黃金更貴的黑金、是阿卡夏裂隙開采出來的能源,結果他們一個悶聲不響,一個對方說什麽就是什麽,偷偷燒掉了遠超預算量的規模。

克萊因摁著他的腦袋一晚上連寫三篇檢討。

但眼下做這個動作,薩克帝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他從沒想過自己要對著老搭檔自證清白,當著其它蟲子的面,開著戰艦像蜜蜂一樣跳神秘的扭扭舞。

下一秒,他的通訊請求被接收。

眼下蟲族的大信息巢塌了快一大半,遠距離信息傳輸功能暫時被掐斷,只有這種面對面打電話還可以使用。

然而一開始他們誰都沒說話。

莫名湧上一股古怪的感覺,這感覺類似於遲疑,是他兩輩子都從未體驗過的。

核心種強行把這種久別重逢的不適應給壓下去,最終清了清嗓子:“嗨,是我。”

結果紅太歲還是沈默。

這就有點尷尬了。

薩克帝感覺到對方開始掃描他的一整艘戰艦,這個舉動對陌生人、陌生蟲而言無疑相當冒犯。但眼下他已經擺爛了,滿腦子都是掃吧掃吧,隨便吧。

“起碼說句話。”忍不住嘆氣,他扶著自己的額頭:“不然顯得我像個智障。”

“還是說需要我對著你再流一次鼻血,才能激活你的記憶?”

“你身處灰翅族群的飛船。”

對面終於發出了聲音,一如既往地熟悉,依舊是那種沒有性別區分的沈穩語調。

“你現在是他們的一員?”

這個開場白略顯詭異,但總比不開口強。

核心種坐在椅子上,原本激烈戰區中央清空了一大片,足肢種和闊翅種跑得要多遠有多遠,舊王巢在不停解體,大信息巢和克拉克戰艦的崩塌暫時被按下靜止鍵,而他和自己的老搭檔對峙。

怎麽看這都不是他想象中的重逢場面。

“這件事解釋起來有些長,我需要稍後同你詳談。”

差不多嘆了一個小循環以來最多次數的氣,他做出詢問:“伊芙琳有來嗎?除了你還有誰一起來了?”

對面又是一陣沈默。

薩克帝感覺自己的血壓快被/幹上來了。

幾年沒見他的老搭檔像是整個性格被重置了一遍,喜歡看他一個人在這叭叭叭地唱獨角戲。

“回答。”

“雖然現在我已不再是你的主導者,但我需要知道這次行動是你的自我判斷,還是由現任皇帝授權。”

“伊芙琳相當謹慎,這種行為和她一貫的指揮風格不符。”

“是我的自主行動。”

星艦終於給出了明確答案:“與伊芙琳無關。大信息巢在發送深空訊息,它和時間河的港口都存在坍塌風險,我判斷為最優先處理級別,愈權采取行動。”

“我的任務核心是維護人類生存,當突發惡性事件可能會波及到人類宜居星域時,我會開啟強制措施。”

“明白了。”

不太對,哪裏不太對。

但手頭有一些更為要緊的事情等待處理,他要在王巢徹底解體前執行救援——無論他的塑料老板是死是活,總得拿到一個結果,更何況對方身邊還帶著一個人類。

壞了,克拉克很可能把亞瑟扔戰艦上了。

因為搭載了港口,那艘戰艦的護盾幾乎是所有飛船中最厚的一個,自我修覆能力也極強,所以才在亞王蟲引爆了整個環核心軌道後勉強沒當場開花。

結果這艘倒黴船先是被亞王蟲炸了一半,現在又被紅太歲凍了個徹底。

“幫我掃描一下你剛凍結的飛船,能判斷出來上面是否搭乘了人類嗎?”

這種事情他的阿爾法戰艦做不到,只有星艦能做。

而紅太歲很快給出了回答:“沒有。”

“上面沒有人類,也沒有殘留的蟲族活體反應。”

那對方就是一起進入了王巢。

差點腦血栓的核心種緩過來一口氣,如果自己的朋友因為自己老搭檔的操作出了人命,他難以想象要怎麽辦。

“你能暫時穩定住王蟲巢穴嗎?”

將戰艦設置成懸停狀態,他一邊和對方對話一邊前往停機坪,準備切換成小型飛行登錄器。

“我想進去一趟。”

“很困難。”

紅太歲的回覆依舊平靜,沒有任何的波動。

“王巢的體量比我大,我無法以力場覆蓋它,維持大信息巢和時間河港口穩定的重要性在它之上。”

“行。”

從不強艦所難的薩克帝很快接受了這個說法,王蟲巢穴區確實不好弄,否則之前遠征的時候他們也不會花大力氣才轟開對方的大門。

“我把這艘戰艦的指揮權移交給你。”

原本黏連成絲的軌道眼下差不多全報廢了,好像有人給蟲窩裏扔了個炮仗,有一種煙熏火燎的美。

好在大信息巢正在瘋狂運行自我修覆的程式,那些血肉的觸須從巢體中爬出來,緊緊地粘合著巢本身,試圖將分崩離析的部分重新凝聚在一起。

它的受損程度比王蟲巢穴稍輕一些,眼下又有紅太歲的能量場兜底,說不能還能搶救回來一部分。

遠遠看去好像太空裏的星球長毛了,並且那些觸須毛毛還正沿著表面到處亂爬。

“如果有灰翅族群的幸存者,或者是從其它區域趕來救援的灰翅……”仔細斟酌了一下話語,薩克帝覺得這話有些燙嘴。

“能幫助他們去我的戰艦上暫時安置一下嗎?”

他自己都知道這個要求不太合理。

無論紅太歲的行為有沒有得到正式授權,但對方確實是隸屬於人類一方的星艦。

“幫我救救他們,紅。”

而他現在的身份確實沒有立場命令對方進行協助。

“這僅僅是我的個人請求。”

在靜默了一會後,深紅的星艦終於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那些冰冷程式編寫的表象被掀開一角,對方展現出它完整的自主意識。

“好。”

紅太歲回答。

“我會密切關註灰翅族群的動向,如果發現任何幸存者,它們會被轉移到你的戰艦上。”

“同時我會驅趕其它蟲群。”

“謝謝。”

薩克帝真心實意地回以感謝,快速移交控制密鑰,並且在即將下降至王巢區域時突然補了一句:“對了,我現在有了個伴侶,回頭介紹給你認識一下。”

“???”

紅太歲的主控制端上無數的0和1排列成一個大寫的無語表情。

“呵呵。”

它說。

核心種的預判沒錯,確實有一些幸存的灰翅種在爬出來後,以最快的速度逃離王巢。

它們下降的比人類更早,並不知道所有駁接軌道都被炸了,如果不是薩克帝千裏迢迢趕過來,逃出去大概率也要撲街。

有少量部隊想進入王蟲巢穴的核心把它們的族群領袖拖出來,但是亞王蟲鐵了心一個都不放跑,重點關照了隨同克拉克一起降落的大部隊,把所有通路炸得寸步難行。

反倒是從其它入口溜進來的人類,深入到了一個相當可觀的位置。

整個巢體都在震動。

越靠近核心的敵方溫度越高。

蟲母曾經盤踞的殿堂眼下已經倒塌大半,高溫將人類的外骨骼甲表面融化。

有幾次亞瑟失去了意識,但很快又被近在咫尺的爆炸聲驚醒。

缺氧和高溫差一點就要了他的命,頭痛欲裂。

已經不成樣子的道路無法穿過,後半截他幾乎是完全靠爬才通過那些建築的殘骸。

然後他一頭跌進最深處的屍骸中。

那是無盡的頭顱堆積而成的王座。

揮濺而出的血液因為高溫迅速幹涸,原本的粉色變為深紅,遍布浮現著螺旋花紋的墻體和地面。

亞王蟲無處不在。

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它已經被塗抹到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大片被撕碎的組織東一塊西一塊,形成詭譎的畫面。

這本該是由直系們見證的一場死鬥,但現在卻幾乎變成了一個沒有勝利者的死局。

銀色的惡獸矗立在骸骨鑄成的高臺上。

折斷的翅翼和尾鞭垂落,碎裂的骨頭從皮下支離出來,原本美麗的鱗片散落在一地縫隙間。

那頭顱低垂,兩雙一向平靜的淺灰色眼睛閉合,從胸腔到腰腹被整個掀開。

即便如此那身軀也沒有倒下,而是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勢盤踞覆蓋著王座。

亞王蟲僅存的頭顱和心臟陳列在它的腳下。

許多直系在廝殺後會選擇吞噬同源者的屍體,這並非單純的儀式,而是它們在尋求基因突破。就像新的王蟲會啃食舊王蟲的遺骸那樣。

但對方沒有。

對方只是把克裏沙整個拆碎了。

“克拉克……”

這裏的環境太過於惡劣,人類幾乎發不出聲音。

亞瑟在一地骨殖中手腳並用,他沒有站起來走路的力氣,每一次移動都讓他眼前發黑。

巢穴的地面在嗡鳴,不斷有建築掉落下來,馬上整個重力場也將不覆存在。

高熱灼燒著他的呼吸道,喘氣變成了難以忍受的痛苦。

任何重量都顯得如此不堪負荷,外骨骼甲、粒子束槍,甚至連人類自己的心跳都仿佛炸雷,血液沖擊著耳廓和太陽穴,視線時明時暗。

他差不多拖著自己爬上高臺,肢體透過外甲破裂的部位,觸碰到地面的瞬間便被燙焦、被碎骨割裂。

一向會在他受傷的第一時間抱住他、問他痛不痛的銀灰色雌蟲一動不動。

超出自身極限的傷口已經不會再進行自愈,血液直接幹涸在胸腔中,將整只怪物染紅。

“克拉克。”

青年用所有力氣支起身體,去觸碰對方。

他頂著幾乎致命的高溫解除了部分外裝甲,想看看面前的雌蟲是否還活著。

幼年時因為抱住對方而留下傷痕的右手,在接觸到對方時,因為鱗甲表面的熱度而添上一層新傷。

就好像遙遠的命運重新走過一輪。

眼淚先於他的意識落下。

曾經他放聲大哭,對方的戰艦便會像神奇的童話裏所描述的那樣,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裝出一副冷漠表情的灰翅種抱起他,帶他回到那個安全的巢穴、屬於他們的巢穴。

在理解到自己被深切愛著的這一事實後,他已不需要再通過哭泣來獲取撫育者的註意。

所以他可以笑著面對任何事情,包括尷尬的身份和晦暗不明的未來。

但這一次,當他的淚水垂落,對方不再給出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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