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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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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成年以來克拉克歷經無數戰役。

將現任亞王蟲整個撕碎的銀灰色雌蟲盤踞在王座上,面向族群的方向。

它想要去救援被掩埋的同族,大量直系部隊一起進入舊王巢區域,現在生死不明。

但是它走不動了。

當液體滴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它勉強聽見哭泣聲。

那是它養大的人類。

它……他想問問對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是不是哪裏受了傷、哪裏在痛,所以才會像幼年時一樣哭得那麽傷心。

然後他感覺到人類低下頭,很輕很輕地親了一下他。

那並非幼崽向親眷表達喜愛的親吻。

在震驚和無法理解之前,他先嘗到了混合著眼淚與血液的味道。

他讓亞瑟哭了。

克拉克想。

這個認知和人類的淚水一樣苦澀。

緊接著雌蟲的意識便沈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薩克帝是在半路上遇到亞瑟和克拉克的。

第一眼他被對方的慘狀嚇了一跳。

他差點以為看見兩具屍體在移動。

盡管這一路上他遇到不少灰翅族群的傷號,無論對方屬於亞王蟲一派還是自己這邊,都被他刨了出來並且指明出口方向,委婉地表達“外面會有紅色飛船接應你們”。

至於成功脫離的蟲會不會被堵著大門的紅太歲嚇死,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沒時間了,多浪費一秒王蟲巢穴就離徹底解體更近一步,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放棄搜索,但是也無法把自己賠在這裏。

他的伴侶在等他回去,如果發送什麽意外,格拉會傷心。

好在隨著向內部深入,幾乎已經見不到其它灰翅種的身影。就在他琢磨接下來的前進方向時,迎面遇到了自己的搜尋目標。

他幾乎沒認出來對方。

人類的外骨骼肌碎了很多地方,每一寸裸/露的皮膚都慘不忍睹,鼻腔和耳朵都在滲血。

銀灰色的雌蟲也沒好到哪裏去,幾乎整個被開膛,翅翼也折斷垂在身後,移動的時候新湧出的血滴落下來。

蟲族的外骨骼肌可以抵禦他們自身血液裏的酸腐蝕。

但人類的裝甲不算完整,偶爾一兩滴順著縫隙流進去,立刻便燒出深可見骨的傷口。

青年每一次呼吸都能聽見血沫嗆入喉管的聲音。

沒人知道他是怎麽拖著比自己更重的雌蟲,從巢穴的更深處一點點爬出來的。

這不符合常識,無論是牛頓還是還是奧斯勒都得爬起來掀棺材板。

薩克帝當場沖上去,一手一只接住了兩個快死了的家夥。

好家夥,超人竟在他身邊。

但是藍眼睛的人類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現在亞瑟看不出來是個人,唯獨那雙湖水般的眼眸,在這到處燃燒著的火場中痛苦卻堅定。

“救救他。”

青年其實沒發出任何聲音,煙霧嚴重損失了他的喉嚨,但是核心種辨認出對方的口型。

緊接著他感受到自己的手裏被塞了什麽東西。

“告訴灰翅族群,勝利者是克拉克。”

然後人類便無聲地沿著他的手臂滑落。

站在不斷崩塌的建築殘骸中,螺旋形的管狀通路以核心為起點,正在瘋狂侵吞最後的氧氣,將一切化為火海。

薩克帝的臂彎間搭著兩個生死不明的倒黴蛋,掌心裏是亞王蟲克裏沙的心臟。

所幸返程的路上再沒有更多需要救援的蟲族。

幾乎是剛踏出建築群、準備沖向自己臨時停在遠處的小型飛行器時,他就註意到了不同尋常的地方。

有力場輕微地兜住了王巢的核心區。

“紅太歲。”

他低聲喃喃一句。

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星艦還是選擇幫忙兜底給王巢上了一層安全防護措施,讓這部分建築工事的解體速度顯著減緩。

這其實很不尋常。

星艦和人類不同,它們有自己的思維方式,不會因任何事而猶豫,也不會做一些臨時變卦或反悔的舉動,只有在當前計劃會嚴重危及既定目標或者人類群體的安全時,才會做出調整。

“你需要立刻撤離。”

與此同時,不久前與他交換了通訊頻道的紅太歲平靜地發出警告。

“經計算,王蟲巢穴將在三百六十秒內解體。如果無法在此之前進入安全區域,你會被卷入其中。”

“我的力場無法支撐更久,接下來我會優先分離大信息巢,確保法赫納殘存模板和時間河港口不受到影響。”

“我知道了。”

薩克帝以當年跑軍隊體測的力氣沖向自己的飛行器,他沒辦法管自己扛著的兩位是否適應這種前進速度,被顛來顛去總比大家一起嘎在這裏好。

然而仿佛好運氣用到盡頭,在他即將夠到自己那艘飛行器的時候,腳下的地面發出驚天動地的斷裂聲,整個巢穴星球的重力場罷工了。

蟲族將這裏選為棲息地後,掏空一整顆行星,將其改造為供王蟲居住的巢穴。被爆改得面目全非的核心區時時刻刻都靠重力場維持著基本穩定,然而伴隨巢穴的解體,這一人工……或者說蟲工的造物完全停擺。

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反應,漆黑的翅翼展開,以極快的速度震動。

核心種一躍而起,無數累積的戰鬥經驗讓他靠速度和死亡賽跑,擡腿鉤住飄起來的飛行器起落架,倒掛著解鎖一氣呵成,一秒鐘都不敢耽擱把手裏的人類和雌蟲全扔裏面,緊接著自己也翻身坐進去。

一手操縱控制面板,一手扯著安全裝置往他的塑料老板和人類朋友身上扣,飛行器升空的同時他看見紅太歲的激光武器將一整個大信息巢剜了出來,正連同克拉克那艘戰艦的殘骸一起,封存在相對靜止的力場屏罩中,送往自己的艦身內部收容。

容量大就是好。

塞一整個大信息巢這種事情,換其他人根本想都不敢想,但是星艦就敢這麽做,好像在從仙人掌頂端鏟一顆仙人掌果。

“帶我的戰艦走。”

薩克帝在通訊裏呼喚紅太歲:“啟動密鑰,帶它一並離開,所有灰翅種都登艦了嗎?”

“灰翅族群已全部收容。”

星艦沈靜地回答:“有一些對進入你的戰艦表現出抗拒,我把它們電暈了,然後用小型運輸機放了進去。”

薩克帝:“…………”

不愧是你。

這種冷笑話一樣的幽默感不要在這種時候發作,朋友。

“我覺得他們不是在抗拒進入我的戰艦,僅僅是看到你嚇傻了。”

宇宙是個草臺班子,命運是個智障編劇。

前五次他光顧王蟲巢穴是為了將蟲母的腦袋帶回去當土特產,結果第六次舊地重游,是為了跑到蟲巢裏救蟲子。

“部分你的同伴受到嚴重驚嚇,我認為它們需要適當的安撫。”

紅太歲的語調毫無波瀾:“但是眼下並不具備安撫條件,我也並非合適的說明者,所以我讓它們進入暫時性的無意識狀態,以免影響到後續的收容措施。”

“是否需要我為你的戰艦設置特定目的地?”

…………

將電暈了說得這麽清新脫俗,這些全新智慧種的語庫時時刻刻都遵循著與時俱進的原則。

核心種捏了捏眉心:“不用,我和你一起,暫時脫離危險區就行。”

“等我快速處理完緊急情況,我們聊一聊。”

顯然紅太歲也沒打算吃了一顆大信息巢之後直接帶球跑。

緊急進入蟲族星域可以做出合理解釋,但搬走人家整個信息庫和深空通訊基站簡直是打仗的前奏。

刨去主導者的影響因素,星艦本身大多數是和平主義者,會在必要的時候維護人類利益,也有自己的喜好,但對不同物種並無明顯厭惡情緒,基本不會做這種連吃帶拿的引戰操作。

“好的。”

星艦回答:“我已調整跟隨模式。”

他們急速脫離核心區。

兜底的最後一絲力場撤去,矗立了幾十個大循環的王蟲巢穴再無任何留戀,進入解體狀態。

無論是蟲母所收集的無數眷族頭顱,還是經歷了許多代才最後成型的螺旋形精致建築工事,頃刻間崩塌分離。

就像一整座斷裂的冰川滑落入海面,拍碎所有浪花那樣,金紅的火焰與銀色的巢穴殘骸全都化作閃亮的碎片,像一場自天穹流瀉而下的流星雨,全數傾倒入無垠的宇宙。

那幾乎是薩克帝·沙利勒班身為人類的一生。

他因為這王蟲的巢穴而一步踏入戰爭。

從十五歲謊報年齡參軍,到四十歲頒布停戰敕令,其間聯邦解體,帝國覆辟,仇恨和憤怒隨著年齡的增長而緩慢化作疲憊與接受。

重獲新生後他再度和這個種族糾纏不清,擁有伴侶的那一刻,他已做好回不去的準備。

無數駁接軌道拉扯出細絲,層層包裹住最中央的核心,都在此刻傾數化為烏有。

見證了他身為人類的存在痕跡的最後一處故地,也像無盡的細砂般緩慢流逝消散。化作宇宙、化作更廣闊星域的一部分,成為漂浮的星塵。

如同一朵雕零的花,也像是一首舊日的挽歌,曾經的縮影被剝離出來,最終緩緩匯入時間的長河。

紅太歲靜靜停駐在他的身側,一同目送這場姍姍來遲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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