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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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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薩克帝喜歡玩一些高難度動作,然而當他願意的時候,也能夠將機甲駕駛得四平八穩、放一杯水在駕駛艙頂上都不會灑。

塞兩只蟲進來依舊很擠,不過這次由核心種親自操縱,不會再發生飛出S型的狀況。

啟明脫離地下工廠急速升空的時候,雄蟲嚇得牢牢抓緊對方。

為了避免被不相幹的蟲目擊到,黑色的工雌啟動了機身的隱蔽外甲,同時用最快的速度穿過雲層,將一切可能的窺探隔斷。

Ja的地表陰沈沈的,但這關雲海之上什麽事。

從沒飛到過這種高度的格拉一開始緊張得要命,全息駕駛艙讓他感覺像是踩在虛空中,身下是萬丈深淵,只有當無處安放的黑色尾鞭纏在他的腰上,才能讓他感受到稀薄的安全感。

但等到對方降低速度,沖擊力減緩後,雄蟲便開始忍不住伸頭四下環顧。

這是個新奇的視角。

核心種雌蟲對氧氣的需求相當低,身體與翅翼極度強悍,即便是漂浮在滿是宇宙射線的真空環境中也能茍上那麽一會兒。

雄蟲不一樣。雄蟲很脆皮,和一個沒經過訓練的正常人類差不多,體能和耐受度註定了他們無法征服天空。

然而薩克帝送他一雙鋼鐵的翅翼,讓他脫離引力的束縛,穿過厚重的雲層、扶搖直上。

與激動得像個新生小蟲崽的雄蟲腦回路不在一條線上,此刻黑色核心種唯一的想法就是,擠死了。

量身定做的駕駛艙就像一個貓箱,原本只能塞進去一只小貓崽,此刻卻硬是又塞進去一只大橘。

於是一進入平穩飛行模式、速度降到近乎於懸停的狀態,他便立刻把鏈接栓從自己身上改連到了格拉身上。

“現在換你操縱。”

一邊說著,一邊在對方驚恐的目光中,薩克帝手動解鎖了駕駛艙。

“什麽?!”

雄蟲來不及拉住他,就被核心種從自己身下、駕駛座上溜了出去,像一條滑不丟手無法抓住的奇奇魚那樣。

格拉被他的離譜操作嚇到窒息,機械性地穩定住交接了控制權的機身,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核心種憑借靈活的身體順著敞開的機艙爬出去,扇動兩下翅翼,以一種玩雜耍的輕盈姿態躥躍而上,一屁股坐在了啟明的肩膀處。

白色的蟲子手都在哆嗦,生怕一不小心將對方顛下去。

“我……我該往哪開?”

他完全忘記了雌蟲會飛、並不會摔死的事實。

“隨便。”核心種輕輕地哼笑,有點壞地看著對方手忙腳亂的樣子:“Ja沒有交通管制,武裝種也不允許飛船在夜間起航,你隨便飛。”

夜晚的風很冷,對於雌蟲來說剛剛好。有先見之明的他在出門前給格拉套了一副輕型外甲,讓沒玩過這種刺激項目的同伴可以盡情享受敞著門飛的樂趣。

但格拉看起來完全沒體會到所謂的樂趣,他木著一張臉慢慢地往前開,在空中行駛出了一種老年蟲踱步的效果。

在進行精神鏈接的前提下,只要鏈接沒有斷開,即便對方一起爬到外面來吹風也沒什麽。依照雄蟲的精神力強悍度,大概率可以隔空操作,不需要借助物理連接手段。

可薩克帝沒有告訴對方。

他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幹過這種壞心眼欺負人的事情了。

後期的他實在有些無趣,日常皮一點就會被禮儀官追在後面瘋狂批判,所處環境也確實不適合在公眾面前做出一些掉形象的荒誕舉動。

那些日覆一日的細節變得模糊,他甚至想不起來最後的幾年每天都吃了些什麽,營養膏還是簡易餐,又或者是單純的輸液。

他記得大部分戰役,記得每一次武器的疊代,記得頒布的關鍵政令。

卻太不記得構成薩克帝·沙利勒班本人的一切喜好和小興趣。

而現在,當格拉氣鼓鼓地駕駛著啟明,小心翼翼地飛在雲海之上,他才恍然想起來,自己年輕的時候可能是有那麽一點惡劣在身上的。

克萊因·楊曾經壓著他一晚上寫三份檢討,伊芙琳隔一段時間就要提著鞭子找他一次,連葉慈元帥也經常對著他胡編的報告血壓飆升破口大罵。

失去了親密的貼貼,跨著臉開機甲的雄蟲對這次“兜風”內心毫無波瀾。

沒有合上艙門,格拉希望能夠隨時看見那只讓自己感到安心的存在。

過慢的速度讓他逐漸放松下來,不像剛開始的時候那樣緊繃。

然後他聽到對方在輕輕地哼歌。

那是一首很慢的歌。

“……與我一路患難與共的夥伴們,都為我的離去而感到難過……”屬於人類的語言晦澀又喑啞。核心種的手指不經意地敲了敲啟明的外甲,打出清脆的節拍。

長尾以一種舒展的姿勢搭在身後,配合上哼唱微微地擺動。

模糊的音節伴隨著破碎的旋律散落在夜幕中。

“……而我心愛的人們,希望我再多留一晚……”

許多次在那些荒涼的星球,熟悉的戰友逝去,身邊無親又無故,至死也難以回到家鄉。

頭頂是陌生而冰冷的繁星,有人坐在黑暗中緩緩地唱,為離別的同伴豎起簡陋的土碑,為那些新誕生的墳冢種下綠樹成行。

他曾無數次在歌聲中為他人送行,卻是第一次替自己告別。

晚風沿著漆黑的翅翼和純白的機甲溫柔地拂過,吹動那雙金棕色的眼眸。薩克帝將頭靠在啟明的肩部,註視著無盡的夜空。

他們身下浮動著遙遠的地面,Ja的大平原與群山連綿起伏形如蟄伏的巨獸,雲層所織就的月海自天空流淌而下。

格拉的翅膀震動了幾下,他順著對方的音調,試探性地發出小聲的應和鳴唱。

雌蟲微微一頓,卻沒有停止。

敏銳的精神力讓格拉明白,對方所唱的應當是首有些悲傷的歌,但那低沈的聲音裏卻始終帶著一絲多情的笑意。

這是他所不理解的情緒。

長久地生活在閉塞的環境中,雄蟲自親眷那裏得到的撫育和愛護都極其有限,他模仿人類的語言與行為,卻很少有機會真正地了解到感情本身。這種現象很常見,發生在蟲族的各個角落。

他和肖,以及那些來到Ja的雄蟲都是幸運的,還有更多的雄蟲會面對和喀特拉一樣兇殘的同類,無法逃離,無處可去。

核心種從掌控著劫掠船的中低等雌蟲手裏救下他,承擔了親眷、引導者、教育者,以及庇護者的角色。

他一直害怕命運將對方從自己的身邊帶離。

然而這一刻,格拉希望能夠多了解一點關於薩克帝的過去。

——那些構成薩克帝本身的一切過往,所眷戀的族群與同伴,以及或許存在過的喜愛的伴侶。

“可以和我說說人類嗎?”

當對方的聲音逐漸低不可聞,格拉輕輕地開口。

他習慣了這個高度,不再那麽緊張。啟明飛得很慢,令他放松下來,敢開小差同雌蟲搭話。

懶洋洋坐在機甲肩膀處的黑色核心種垂頭看了他一樣,帶著點意外,但並未拒絕。

“你想知道什麽?”

“剛剛……那是什麽歌?”

小聲說出這個問題的雄蟲有些忐忑。

簡單明確的情緒很好判斷,但是當對方情感覆雜、交融難辨時,他就會顯得沒有自信,無法再給出準確反應。

薩克帝笑起來。

“是一首希望同伴快樂的歌。”

他單手攀著機身外甲,一個晃蕩落下來,鉤住駕駛艙的邊緣將身體趴在那裏。

這和想象中的刺激兜風不一樣,他們現在真就是懸停在雲海之上曬月亮。好安詳好老年化的夜間散步。

“描述人類是怎麽坐在一起喝酒的。”

格拉知道不完全是那樣。

他嘗到了一些戲謔般的釋然,和一些深刻的懷念,像是濃厚的回甘中藏了一點點苦味。

然而下一秒,薩克帝便伸手快速地在他頭上呼嚕了一把,“我可沒本事解釋,等到了該懂的時候就會懂了。”

金棕色的眼睛含笑看著他:“你還太小,也可以晚一點再懂。”

伴隨著這句話,攀住駕駛艙的手臂松開,不幹人事的黑色雌蟲輕松向後一翻,以一種自由落體的姿勢自高空墜落。

意外發生得太猝不及防。

格拉嚇得大喊出聲。

他整只蟲都懵了,本能地駕駛著啟明向對方沖去。

結果就在他即將接住核心種的前一秒,黑色的蟲翼震動,飛快地從機械手臂中溜走。

百忙之中,薩克帝還不忘回頭做了個招招手的挑釁動作,扇著翅膀逃得麻溜。

從極度驚恐,到回過神來的生氣,雄蟲的心態差點被這種大起大落給幹崩,瞬間將其他事情拋之腦後。

對方是故意嚇他的。

壞蟲。

啟明毫無征兆地提速,破開那些絲綢般的雲層,掀起形如海浪的微光。

黑色核心種速度更快,已經從自由下落變成了隨性滑行,以一種不遠不近、方便及時回護的距離吊著白色的機甲。

這才是正常兜風。

薩克帝從來都沒什麽良心,欺負新手駕駛員欺負得很開心。雄性生物……大概是雄性生物的劣根性讓他飛得相當招搖,就差沒把得瑟寫在臉上,炫技一樣憑借著急速轉彎、上下亂竄的小動作把格拉遛得團團轉。

格拉看起來要冒火了。

蟲族骨子裏天生帶著爭鬥、廝殺的本能,當這種被稀釋的本能放在雄蟲身上,就成為了莫名其妙的勝負欲。

縱觀相處經歷,這還是性格軟乎乎的雄蟲第一次上頭,差點將鏈接元燒出火星子。

“你……你怎麽能這樣壞!”

好兇的貓貓,大概率氣到尾巴都豎直了。

但兇起來也是一本正經的,說不出什麽更過分的話。

核心種最喜歡逗這種看起來很乖的家夥。

男人的快樂有時候不要太離譜。

他可真不是人。

如同昆蟲在夜晚飛舞,黑色的核心種連同銀白的機甲一同墜入這片月之海。

雄蟲是第一次獨自操作啟明這麽長時間、進行高空飛行,在同對方繞了無數個圈子之後累得夠嗆。

他的精神力夠用,但是夠用不代表習慣,精神冗餘壓還是會一點點積累。

生怕不小心撞到同伴,他每次都在靠近時減速,然後就被核心種輕松逃掉。

一個晚上像是補齊了幾十節飛行課。他甚至懷疑這是不是某種披著兜風外皮的特訓項目。

追逐開始的時候格拉便封閉了駕駛艙,此刻非常非常想打開艙門同對方貼一貼。

像是覺察到這種疲憊,薩克帝也不跑了。

在離開Ja之前只有這一次機會,可以讓雄蟲毫無顧忌地在天空之上飛翔。

從效果來看,對方飛得還不錯,追逐戰是最好的教學樣本,值得給一個臨時合格證。

事實上他自己也玩得挺盡興的。

當啟明又一次靠近、伸出鋼鐵的手臂,核心種被它輕輕地攏在掌心裏。

純白機翼鋪陳散開,猶如舒展的月輝。

再度解鎖駕駛艙的格拉快樂地搖晃鱗尾,向著對方伸出手。

“抓住你了!”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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