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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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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是愛莉紗的朋友,”精神病人康覆治療中心的辦公室裏傳來章亦芊的聲音,“這邊是我的同學秦嵐,她也擔任愛莉紗家屬的職責,由於愛莉紗幾乎沒有什麽親屬,所以我們得知愛莉紗入院的消息後特此從中國趕過來看看。”

坐在那個護士面前,章亦芊從容不迫,而秦嵐卻緊張得要命,不知這些謊言會不會被護士識破。辦公室的冷風混合著治療藥物的氣味沖到秦嵐身上,冰冷的白熾燈下,她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好,但是我們先要核實一下,”護士擺弄著手裏的文件,“我要問二位幾個問題,可以嗎?”“行。”章亦芊自信滿滿地答道,旁邊的秦嵐一直在扭動身體,仿佛在掩蓋自己的心虛。“好的,”護士準備好筆開始記錄,“愛莉紗的年齡?”“24歲。”章亦芊不假思索地答道。她只知道愛莉紗年齡應該比自己大一點兒,所以瞎蒙了一個數。

“愛莉紗的入院時間?”“8月2日。”“愛莉紗發病的基本特征?”“認為所有人要把她害死,胡言亂語,尖叫。對了,還總是大談生死。”護士仔細打量著面前這兩個亞洲人,在和病房管理員交談了幾句之後,終於同意了章亦芊的請求:與愛莉紗見面。

護士將她們帶到了一個類似於監獄的小房間,示意章亦芊和秦嵐坐在鐵柵欄前面,給她們各自倒了一杯水。鐵柵欄封得死死的,大概是防止病人情緒過激造成傷害。鐵柵欄後的墻上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還有一把破破爛爛的椅子。在這裏,她們將與愛莉紗相見。

“麻煩……把冷氣關一下,”秦嵐在護士臨走前拉住了她,“有點冷了。”“嗯,我把溫度調高吧。”護士拿出溫度遙控器。

曾經,幾年前的那一天,保存著格蕾布屍體的太平間裏,不也是這種溫度嗎?

——呵,這溫度應是來自內心的吧。

“監獄”的門已經關上,接下來的世界,將會只有章亦芊、秦嵐和愛莉紗——不一樣的愛莉紗。

這幾分鐘的等待是焦躁不安的。有幾次章亦芊甚至覺得門要開了,將臉貼在鐵柵欄上面。可是瑣瑣碎碎的聲音之後,探親室又恢覆了即將要凍結的安靜。“出了什麽問題嗎?”章亦芊問秦嵐。秦嵐只是縮著肩膀搖搖頭,她在想象接下來章亦芊會以怎麽樣的形式出場。

門開了。當然,是探親室的門,而不是鐵柵欄後病房的門。剛才那個小護士進來了。

“怎麽了?”章亦芊趕忙跑到護士面前,問道。“病人目前的情況不太樂觀,”護士搖搖頭,“每天的上午到中午是愛莉紗的發病期。愛莉紗是偏激型病人,很難遵從醫生的指示。我們已經向她註射了三管藥物,如果還不行的話,你們可以等到下午再來,或者說,在這兒等著,等待愛莉紗平覆。”

章亦芊和秦嵐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選擇在這冷氣逼人的地方等待。

“哦,對了,”護士突然想起了什麽,“根據精神病人的心理,只要愛莉紗的頭部不曾受創,她應該會對她認識的人的名字有所反應。我可以告訴她你們的名字嗎?”“可以,只能這樣試試吧。”章亦芊答。“好的,請稍等。”護士抱著她的病歷本走出了探親室。接下來,又是沈默的等待。

“哎呀,真是的!”章亦芊急躁地抄起面前那杯水,三下五除二地喝了下去,還像模像樣地抹了抹嘴。“芊芊,別急啊,等一會兒不就行了嗎。”秦嵐拉扯著章亦芊試圖讓她坐下,可那是白費功夫。“我就說事情不會那麽順利!”章亦芊氣急敗壞地吼道。

十分鐘的等待,有九分鐘都在章亦芊的“演講”中度過,終於,她期盼的那一刻來臨了:女護士走了進來,但手上沒有拿著病歷本。外面的冷氣撲面而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護士一進來就賠禮道歉。

“啊!真是見了鬼了!”章亦芊立刻罵了起來,像極了一顆前一秒還安安靜靜、下一秒就裂變了的原子彈。

“病人的情緒還是有些不穩定,但比起剛才實在好太多了……再等等吧,我們必須排除任何安全隱患,這位病人很危險,”護士連忙道,“不會等太久的,我先告訴你們一些與該病人交流的註意事項。”

“好吧——”章亦芊拖長尾音答應著,但還是白了那護士一眼。瞧瞧她這永遠治不好的急脾氣!

“病人屬於偏激型精神錯亂,”護士耐心地講解,“談話中請你們不要向她大聲叫喊,不要談及與生死有關的話題。盡量聊一些貼近生活的,不要說得太高遠、太深奧。你們是了解愛莉紗的人,你們也知道什麽話會使她不快……總之註意分寸,我還有康覆訓練要去引導,先走了。”

護士還沒講解幾句話,就匆匆離開了,離開時不忘給章亦芊斟上一杯水。

接下來無聊的十餘分鐘裏,章亦芊和秦嵐以猜拳度過。

門開了。這次,是病房的門。

整潔的頭發、端莊的姿態,除了身穿病號服,面前的愛莉紗像極了她的老樣子。她的頭發比上次見面長了,直直地垂到腰際,只是她好像更加憔悴了,本來就很瘦的身體硬生生又瘦了好多下來,顴骨和腕處多了些不太和諧的棱角。透過病號服上端的開口,能隱隱看見她突出的鎖骨。

女人從章亦芊和秦嵐的記憶深處款款而來。還是那麽高傲,高傲中穿插著來自信仰的尊嚴……信仰?她早就遠離蘇格塔爾了吧。她說過,她是屬於德夏沃克的。真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呢。

女人臉部的皮膚很緊致,好像還化了一層淡妝。愛莉紗以這種樣子出現,完全在章亦芊和秦嵐的意料之外。“愛……愛莉紗……”秦嵐有些呆滯。她曾經扮演過愛莉紗的角色,但是現在她發現,世界上能夠扮演好愛莉紗的,只有愛莉紗自己。

“你好。”愛莉紗的聲音纖弱了很多,幾乎是飄出來的。她的聲音很沙啞,像是生病很久的人的聲音。愛莉紗邊問好邊坐在鐵欄桿後面的板凳上,由於她個子高,她的目光幾乎與章亦芊和秦嵐齊平。

“病人現在不處於發病期,稍微鎮定一點了。”那女護士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來了,在章亦芊身後幽幽地說道。章亦芊嚇了一跳,轉身問道:“那,她會記得一些過去的事情嗎?”護士抿著嘴搖搖頭:“這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愛莉紗在非發病期沒有發病期那麽狂躁、偏激,但她即使在非發病期也是個精神有問題的人。”“哦,謝謝。”章亦芊道謝。護士和鐵欄後的病房管理員各自離開,接下來的十五分鐘時間,交給了這三個身處謎團的人。

“愛莉紗。”對話由章亦芊開始。

“嗯。”一句平淡的答話。

“我是章亦芊,那邊的是秦嵐。”

“你們是來看一個精神病人鬧笑話的。”

“不是,我們曾經並肩作戰。”

“呵,是嗎?已經不止一個人對我這麽說了。”

秦嵐見章亦芊要罵人,趕緊接話道:“不,愛莉紗,事情不像你所想的那樣。”

愛莉紗未答。

“你的頭發很好看。”秦嵐說道,努力保持著笑容。

“哦,是嗎?可我不會珍惜它。”愛莉紗的語調漸漸提高。章亦芊見狀不好,立刻掐住秦嵐。

“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兒。”章亦芊道。

“我簡直沒聽過比這更假的話。”

“真的很美。”

“哦?你們這水是幹啥的?”愛莉紗註意到了章亦芊和秦嵐面前的水,那水是護士給倒的,章亦芊還喝完了一杯。

“哦,別人倒給我們的。”秦嵐解釋。

“難道,是蘇格塔爾的水?”愛莉紗竟然自己切入了敏感話題。

“哦,不是的,”章亦芊笑嘻嘻地,故作輕松地搭著話,“這是醫院飲水機裏的水。”

“什麽?!這個教堂的?”愛莉紗噌地站了起來,兩手抓著鐵欄桿。

“愛莉紗……這兒是醫院,不是教堂。這裏的人都對你很好。”秦嵐試圖讓愛莉紗平靜下來。

“不!你們這些無知的人,”愛莉紗惱怒地吼著,剛才那個賢淑的女人已然不在,“這醜惡的蘇格塔爾教堂想要殺死我!不,不止我,還有你們!在我來到這個鬼地方之前,一直有個來自蘇格塔爾的惡魔纏繞著我……她偽裝得很和善,然後扼殺我!”

黛絲蒂在愛莉紗精神錯亂的腦海裏,幻化成了一個偽善的惡魔。

“知道嗎,那些醜陋的人,一定在你們的水裏下了毒,”愛莉紗開始在鐵欄桿後面踱來踱去,不時地將手指插入頭發畫圈,原本整潔幹凈的頭發已經有些亂了,“就在不久前,那些人將我帶到懸崖,要把我推下去!他們要我死!”

章亦芊和秦嵐保持著沈默。現在的愛莉紗只是一個會胡言亂語的普通人,蘇格塔爾帶給她的傷害從她年幼時就紮了根。這顆由黛絲蒂埋下的黑暗的種子在她尚且年幼的心田裏萌發了,現在已然成為了參天大樹。

她現在的這副樣子不是她自己選擇的,而是被那些人操控命運後的產物。比直接的戰爭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摧殘。面前的這個人——病人愛莉紗,也許在章亦芊和秦嵐把她丟在英國之後又受了什麽刺激,才導致了現在的精神崩潰。她不可能告訴章亦芊和秦嵐自己發生了什麽事。或許以精神病的狀態遠離這殘酷的命運,就是愛莉紗應得的最好歸宿。

雖然,那些來自於黛絲蒂公爵的摧殘已經在愛莉紗腦海裏揮之不去,但是,至少現在的愛莉紗不記得黛絲蒂,也不知道黛絲蒂和她有什麽樣的瓜葛。現在,愛莉紗的記憶裏只有“蘇格塔爾”這個名詞,而這名詞下的人,就是要將她置於死地的那一個。至於什麽是“蘇格塔爾”,愛莉紗也沒有能力詮釋了。她腦海裏的“蘇格塔爾”,早已就幻化成了一種只會賦予她痛苦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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