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如生醒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擦黑。迷迷糊糊的剛要伸個懶腰，身下一陣晃動，光滑的植物表皮觸感讓他想起來，他現在是在一個鳥巢秋千裏。

“睡醒了？”身邊坐著的鄭嚴轉過頭問他，遮住了屋內透過來的燈光，投下一大片暗影。

陸如生啞著嗓子應了聲，“幾點了？”

“六點多了。”鄭嚴小心的下了去，又把秋千扶穩，“走吧？夜場要開始了。”

陸如生用力眨眨眼睛定定神，“走吧。”

游樂場的夜場是另一番景象了。此時不是游玩旺季好在工作人員們都還認真，又恰逢周末，不少情侶或家庭趁著這個機會出來玩，算來夜場倒是比日場的人還多些。

有很多人會選擇在晚上做過山車，聽說在一望無盡的黑暗裏上沖下落別有一番刺激爽快。不過折騰了一天的鄭嚴是真的再受不起失重的刺激了，陸如生又沒那麽愛鬧，兩人就在園裏走走轉轉，等著一會兒的游車巡演。

北國的七點鐘，夜幕降臨，將盡未盡的落日餘暉被園裏閃爍的霓虹燈遮去最後一點光芒。巡游車隊準時出發，招展的花車穿過人群，車上的美人魚穿著比基尼，拖著藍色的魚尾，在燈光的映射下閃閃發亮的像是深海裏的明珠。

厚重的油彩讓人看不清這些演員們的本來面目，只覺得再這樣一個略帶寒涼的夜晚，如此景致當真美麗“凍人”。

陸如生都替那幾個姑娘冷，下意識的緊了緊身上的外套。

這外套是鄭嚴出酒店之前遞給自己的，和他身上的那件除了顏色以外一模一樣。陸如生認出是昨天兩人一起逛街時那家賣男通情侶裝的店的主打，也不知道這人是什麽時候背著自己買下來的。

鄭嚴這個人就是這樣，沈默寡言，卻又細致刻骨。

花車旁的小醜踩著兩米高的高蹺毫不費力的大步前行，一邊還耍著手中的三顆球。另一邊的小精靈從兜裏掏出幾個小玩偶來，不時的朝路邊人堆裏扔上一把，立刻就能引得一群人的哄搶。

兩人原本都懶得湊這份熱鬧，結果人不找事事找人，一只玩偶突然橫飛過來，周圍人立馬伸長了胳膊去接。陸如生被擠得一個踉蹌，鄭嚴下意識的趕緊拉住人手，把他帶出了人群。

“沒事吧，摔沒摔到，有沒有受傷？”鄭嚴讓人立在面前，上上下下好一通打量。

“沒事沒事。”陸如生狀若無事的擺擺手，暗暗腳痛。女孩子大晚上還穿那麽高的高跟鞋，真的很辛苦了。

“這裏人太多了，先去場館裏占座位吧，今晚有表演。”鄭嚴道。

“走吧。”陸如生揚了下頭，示意帶路。

兩人肩並肩挑著較為僻靜的路走，喧囂聲像是被植被過濾了一般，變得朦朦朧朧。然而尷尬的是，越是暗處，小情侶們就越多，行為也越親密，一路過去不少人在角落裏擁吻，甚至還有暧昧的聲音似有似無的傳來。

鄭嚴越走身子越僵，兩人的指背時不時的擦過，打下一串電流，弄得人心癢。

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先是指尖被人拉住，然後是手掌被包裹，幹燥的溫熱，熟悉，強大。

等到道場館的時候他們才驚訝的發現，座位上居然已經有了不少的人，第一排基本已經被沾滿了。兩人挑了第二排正對著舞臺的地方坐下，想著節目還能看得更清楚些。

“這家舞臺劇挺出名的。”鄭嚴斜著身子小聲說。“叫‘游園驚夢’，是個古裝舞臺劇。”

“你看過？”陸如生擡眼。

“沒，”鄭嚴挪了下目光，“簡介”。

說是出名，其實劇情也很簡單，無非是才子佳人，人鬼情未了的聊齋故事，只是舞美做的不錯，特技更是逼真的很，除卻有些人沒素質的開閃光燈破壞效果之外都很順利。

最後一個情節是姑娘被黑白無常帶走，要一對戀人真誠的吻來拯救她。老套而熟悉的劇情，臺下因為這個動作要求一片嘩然，一時間美人肯上來。

主持人顯然已經習慣這種場面，拿了個毛絨球隨手一拋，拋到誰算誰。

鄭、陸兩人原本是不會被砸到的，只是身邊做的都不是情侶，見球拋過來都躲，還有一個人幹脆就一揮手將球打開，直直擊在兩人身上。

“這兩位先生，請來到舞臺上！”燈光打到兩人身上，逼得兩人不得不上場。

“哈哈，是兩位很帥氣的先生啊。”主持人打著哈哈。“兩位自我介紹一下？”

兩人報了姓氏。

“鄭先生，陸先生。那兩位的關系是情侶麽？情侶服很帥啊。”

陸如生剛要點頭，鄭嚴搶先開了口，“不是，他是我……愛人。”

陸如生的手一顫。

簡短的訪談結束，舞臺上所有的等都暗下來，只一柱追光燈搭在兩人身上。兩人被安排在指定的雕花框兩邊面對面立著。

實際上，為了防止尷尬，雕花框其實被做了機關，按下旁邊的按鍵就會有一面玻璃落下。

陸如生按下紅色鍵，玻璃緩緩的落下，對面人眉眼漸漸模糊疏離。

兩人傾身過去，就在玻璃即將落到和鼻子一個高度的時候，鄭嚴啪的按了暫停鍵。

唇一瞬間被一種奇異的柔軟覆蓋，帶著久違的熟悉氣息，溫柔的，內斂的，繾雋的如冬夜裏夾雜著月光的學。陸如生霎時忘記了臺下的觀眾，忘記了打在身上的追光燈，忘記了此前種種，餘後種種。

在很久很久以後，久到他們都有閑暇時間坐在搖椅上回憶當年的離婚風波，陸如生才告訴鄭嚴，就是在那一刻，他徹底認識到，即使受過那麽多苦難，經歷過那麽多波折，他仍然對這個男人技術並不好的吻，怦然心動。

月夜下的游園比白天要神秘許多，總有些地方在陽光下被人發現，卻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藏在角落。

陸如生不知道鄭嚴是怎麽找到這樣一塊空無一人的小地方的。藍黑色的夜，染了墨的樹，還有躲在樹下的秋千。

陸如生腳抵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晃著秋千。男生沈默著立在他身旁，似也要融進墨裏。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安逸寧靜的時光了。能夠在游樂場的一隅裏點數天上的星星是他們這近十年來最浪漫的事情。據說夜晚會催生人的更多情感，就像作家總喜歡在晚上寫出動人的篇章。鄭嚴好像也被這夜色蠱惑，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指尖落到身邊人的發燒。

“怎麽？”陸如生微微側臉。

“……頭發亂了。”鄭嚴回答。

結果鄭嚴精心布置的房間到底沒有派上預期的作用。晚上九點過半，兩人剛到九點大門，一通電話就催了過來。

“視頻會議裏說。”鄭嚴簡短道。

“……”

陸如生沒聽清那頭又說了什麽，不過趕在鄭嚴特地空出來的時間段打來電話，一定是很緊急的事情，於是開口勸道，“還是過去看一眼吧。”

“Z區那邊的，視頻會議也一樣，反正都趕不回去。”

然而最終鄭嚴還是而被Anna的電話和陸如生的好言勸了回去。偌大的房間留給了懶得深夜趕回公寓又不想辜負鄭嚴一番心意的陸如生。

原本就很寬裕的雙人床在睡一個人的情況下簡直大的空曠。陸如生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正想著“這床比家裏的軟太多了”的時候，手機微信提示音突然響了起來。

竟然是鄭嚴。

“被騙了，煩死了。”

陸如生很少見到鄭嚴這種語氣說話，忍不住笑了起來，手指靈巧的打著字。

“怎麽了？”

“白婷婷的三舅母找過來了，非要我給個說法。”

陸如生心下納悶，著白婷婷的事多久以前就解決了，白市長都沒說什麽，這個自稱三舅母的女人又是怎麽冒出來的。

“估計這裏面有別的事情，已經讓Anna去查了。”後面還跟了一個撇嘴的表情。

陸如生想象這個面行嚴肅著聽人說話，手卻悄悄藏在下面玩手機的畫面，嘴角揚得更高。

一個多小時過去，那位“三舅母”才離開。鄭嚴還說要趕回酒店，但陸如生說太晚怕不安全，到底沒讓人折騰。

隔天，效率奇高的Anna就把來龍去脈摸了個七七八八。這家人屬於典型的腦子缺弦，見白市長又要升遷，有求於人，在聽說了白婷婷的事情後就想著借此機會邀功，這才跑過來鬧了這麽一場烏龍。

“愚蠢至極。”聽了Anna的匯報，鄭嚴難得的罵了次人。

就因為這麽個人呢，居然破壞了他精心準備的旅程，簡直讓人氣不打一處來。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因為這件事情，白婷婷得知後還特地打電話來致歉，算是白家給鄭氏惹了麻煩，以後一切事親都好說。也正因此，Z市的商場項目進行得格外順利。

作者有話要說：

攢了好幾天的稿子，才不到三千字。很絕望了。

大學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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