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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海邊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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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海邊日出

兩人相對而立,身側是寬闊的江面,水天相接處現出大片大片的晚霞,像是上帝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玫瑰色的雲團大朵地綴在天空。

日光照在江面上,水上宛如鋪滿了一層細碎的水晶,閃閃爍爍,耀眼迷人。

微風徐徐,送來一陣夾雜著海腥味的鹹風,吹亂了溫筱寧的發絲。

樓承安伸手替她將耳邊的頭發別過去。

“我身邊沒有廢物,論工作能力,自然都是一等一的,況且這不是你該操心的問題,你只需要點頭同意或者,搖頭拒絕就行了。”

溫筱寧心想,果然是樓氏的人。

拒絕嗎?

說實話,他這個提議很讓人心動,樓氏集團的秘書團隊,任何一個人來給她當副總,調教她那些青澀的員工們,都是大材小用了。

最關鍵的是,也絕對安全可靠。

只不過……

“看你這樣子,你是不是早就這麽打算了?”

溫筱寧略一瞇眼看向她,雙臂交疊在胸前,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態度。

樓承安也沒打算瞞她,“是,畢竟誰家老公,天天晚上睡冷被窩的。”

“……”

溫筱寧聞言耳尖一紅,這個稱呼還是剛才她對著師姐介紹的,當時沒覺得有什麽,此刻被男人說出來,莫名地有些害臊。

“咳……我那可是正經忙工作,又不是貪玩兒。”

這話說得,好像她是個什麽渣男,把妻子放在家裏不管不問,只顧著自己風流快活一般。

“還有,我今天這麽介紹你,主要是為了給師姐看的,不想讓師姐多想而已,你可別以為我這麽好糊弄,上次在車裏對你說的那些,你還沒給我答覆呢,別蹬鼻子……”

溫筱寧說著說著就突然停下來,鼻息間鉆進來一股清淺的男士香,唇上一熱一軟,嘴唇被人輕輕含著咬了一下。

“……討厭。”

她有些羞惱地想要咬回去,結果被男人往後一躲,避開了,頭頂傳來幾聲低沈的笑聲。

樓承安直起身,表情像個偷吃魚腥的小貓,還沒等溫筱寧發怒就率先開口。

“想去看星星嗎?我知道有個地方,那裏的夜空很美,我想帶你一起去看。”

他口中的那個地方,就是樓家老宅後山上的一個小土坡,是他很小的時候,偶然發現的一個地方。

那裏空氣很好,四周靜謐無人,夜晚的星空總是格外明亮,是他兒時最喜歡的一個地方。

樓承安小時候,和別的小孩子都不一樣,他不會撒嬌,不會討人喜歡,甚至連話都很少。

因為從他記事起,他母親就是這樣教導他的。

母親對他期望很高,總說他是樓家的男孩子,是樓海的兒子,所以從小就要成熟穩重,不能貪玩,不能調皮,要做個好孩子。

什麽是好孩子?

幼時的他是這樣理解的,聰明好學,懂事聽話,禮貌得體,最重要的是,要讓樓海喜歡。

因為從他三歲起,樓海便開始漸漸不著家了。

當時小小的他,還不太懂什麽是公司,什麽是工作,只知道經常看不到父親,只知道大人在外面都很忙,母親好像也不太開心。

那時,樓家請了很多名師來教他讀音識字,學習各種他懂或者不懂的學科,大概是從小就是這樣,他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只有偶爾窗外傳來幾聲孩童嬉笑打鬧的聲音時,他會冷著臉去將窗戶關嚴實。

據說她母親彈得一手好琴,在生他之前,經常在全球各地演出,無數媒體爭相報道,但在他的印象中,母親卻很少離開樓家。

她侍花弄草,閑臥看書。

每日下午要先檢查他的功課,然後再看著他練習一個小時的琴,她說自己的兒子不能五音不全,什麽都不懂,這樣也會讓人笑話。

他才明白,原來這就是父母。

他是兩個人的兒子,所以他們兩個人身上的優點,他就得全部擁有,他必須做到讓兩個人滿意才行,原來這就是做兒子。

於是他開始幻想,如果他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該多好,那樣什麽就不用學了。

但是下一秒就被他自己拒絕了,因為石頭好硬,他被鞭子打一下都會疼,他可做不到。

還是學習吧。

不過很快,他就連學習這項任務也沒了。

因為他母親生病了,沒人在意他的學習,也沒人檢查他的作業了,而且那時候他晚上總是睡不好,白天也沒精神。

只要他那位父親沒回來,母親就一定會坐在床邊跟他絮絮叨叨地說話,她會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臉頰,誇他聰明可愛,長得和父親越來越像了。

他困了,想睡覺,她不允許。

於是他的身上就開始青一塊紫一塊,為此,樓管家特意讓人把他窗外的樹木和花草全砍了,說這樣就不會招來蚊蟲了。

可惜蚊子是無辜的。

他只能繼續吃不好睡不好。

而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他跟著母親搬到海邊別墅。

那時候,他已經七歲了。

樓家的其他小孩子都已經上小學了,管家每日都要親自接送他們,一群小蘿蔔丁,站起來個個都沒他高,嘰嘰喳喳穿著一樣的衣服被送走,被接回。

看著就煩……

海邊的日出和日落都很美麗,大人們說這樣對心情會很好,但他卻一點都不覺得,除了魚腥味兒大之外,海浪的聲音也有點吵。

可她母親好像不討厭。

當然,也或許是因為那時候,她已經感受不到這些喜怒哀樂了吧。

是啊,她生病了。

生病的時候什麽都不會想,只想吃藥。

別墅裏有傭人和管家,還有醫生會每日過來查看她的病情,樓家不至於在這方面苛待他們,畢竟她母親還是樓海的妻子,樓家的正牌夫人。

這些都是傭人們私底下聊的。

他們以為他小聽不懂,便時常高談闊論,還會看一些電視劇電影之類的。

但他其實都懂。

樓海在外面有了別的兒子,好像還不止一個,不過都比他小好多歲,比那群煩人的蘿蔔丁還小。

不過這些聽來的東西,他只能藏在心裏,別墅裏沒人會跟他聊天,母親也不能說,因為第一次他說了之後,母親就犯病了。

那次很嚴重,來了三個傭人才把她拉開,再晚一點,他可能就徹底窒息了。

從那以後,他就只字不提。

也是從那以後,他開始只被允許站在門外遠遠地看她。

除了哪天,她看起來情緒穩定的時候。

他才能搬個小板凳,近距離地坐在她腳邊,看她給洋娃娃梳頭發,紮辮子,穿上漂亮的小衣服。

他知道,這是妹妹。

不過這種時刻是極其少的。

更多的是每天歇斯底裏的哭喊,和乒乒乓乓的砸東西,家具擺設隔幾天都要換一批,到後來屋裏除了一張床,什麽也沒剩下了。

女人那張與他五分相似的臉龐,總是布滿了猙獰的表情,她頭發大把大把地被拽掉,纖細的手指上全是數不清的傷口。

一點也看不出來,這曾經是一雙彈鋼琴的手。

女人手捧著他的臉,傷口上的血痕蹭在他臉頰上,抹勻後甚至有點像吃完番茄醬沒擦幹凈。

“承安,你要乖知道嗎?你要聽話,要聽爸爸的話做個好孩子,這樣他才會喜歡你。”

可是他還要怎麽乖。

“你說,他是不是不愛我了?”

不知道,愛吧。

“胡說!你根本就不愛我,你就是個騙子,你騙了我,你騙了我!”

“……那個女人是誰?你說啊,你快說你跟她沒關系,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聽見沒!”

“你這個騙子……你不能這麽對我,你當初說過只愛我一個人的,你說你對我一見鐘情,你說我是你見過最好看的女人。”

“你不能騙我的,你不能……”

“我不走!你們放開我,我不走!”

“他已經知道錯了,他答應我會回來的,我才是他的太太,我才是他的妻子,我不走!”

……

小小的樓承安,冷漠地站在房門外的角落裏,黑暗中,只有一雙眼睛看著屋內的這場,只屬於一個寂寞女人的獨舞。

晚上睡覺時,吵人的海浪聲也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字字泣血的叮囑和哀訴。

直到有一天。

他像往常一樣站在門邊往裏看,女人意外的很安靜。

她坐在床邊,遙遙地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海面,藍色的海水幽深寧靜,海浪一陣一陣規律地拍打著海岸。

女人的背影看起來消瘦又孤寂,瘦得後背兩塊肩胛骨都凸出來了,頭發也好多天沒打理,有些打結,可即使是這樣,她轉頭望過來的臉龐,依舊美麗的驚心動魄。

“好想就這樣長長地睡一覺,我好累啊寶貝,過來讓媽媽看看你,好不好?”

他過去了,因為她說她是媽媽。

媽媽的懷抱很溫暖,雖然有些硌人,味道也有些不太好聞,因為她骨子裏是驕傲的,她不願意被人摁著清洗,那樣會讓她覺得自己僅剩的尊嚴也沒了。

“寶貝,媽媽對不起你,你恨我嗎?”

“……”

“可是媽媽真的好累,媽媽控制不住自己,我真的好累怎麽辦……”

“你生病了。”

“也許吧,他們都這麽說。”

“……那怎麽辦?”

他毛茸茸的腦袋,深深地埋在女人的胸口,像是感應到什麽一般,手臂忽然用力,牢牢地抱緊她瘦骨嶙峋的身軀。

“不知道,我想睡覺,好好睡一覺應該就沒事了。”

“……”

“所以你要聽話,要乖,更不能被打趴下,那是我們的東西,你要替媽媽拿回來。”

“……”

“你最乖了,是不是?”

他想說不是。

“對不起,對不起。”

“媽媽愛你,可是媽媽好累好累……”

海邊的日出,不管看多少次都令人覺得震撼,黎明之際,天光乍亮,一道橘紅色的光芒,瞬間染紅了整片天空。

黑夜被驅散,寒冷被驅逐。

一輪金色的圓日,從海平面上緩緩躍起,刺眼的光芒灑向海洋和大地,海風陣陣,吹得身上的衣服獵獵作響。

女人瘦骨伶仃的身影,一步一步邁向那輪金色的希望之光。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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