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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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馬士革的舊城裏仍然保留著極多古羅馬和阿拉伯帝國時期的古跡,承載著斑駁歲月的舊墻在陽光傾瀉落下時被纏出顏色極度分明的色彩來,狹窄的街道上,擺著攤點的女人坐在廢墟之上,遙遙的望著遠處天際,天空被鮮明的分成橙色和灰暗的色彩,拉出一條鮮明的分界線。

這是林錦來這裏幾日後常常見到的畫面。

透過他所租住的房間窗口往外望去,倒不常見到硝煙漫天的樣子,更多的是坐在廢墟上的人和於廢墟裏盛開的玫瑰。

他和俞言就住在對門,俞言是房子是上面分派的,林錦就勢在她的對面租了間房,房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說話時操著一口讓人頭昏發聵的阿拉伯語,倘若不是俞言,林錦覺得自己可能會在抵達這裏的第一日就滿腦子官司。

語言不通。

雖說這裏也說英語,但倘若要深入人民群眾,還是得阿拉伯語打天下。

房間並不大,一室一廳,但對於林錦來說足夠了。

其實待在這裏的大多數日子都是無聊的,有時候他甚至會在街上隨便逛逛,和人搭著牛頭不對馬嘴的話,但罕見的是,他的心情倒是平靜了不少。

或許是因為換了個環境,所以才不至於繼續想起國內的那些煩心事吧。

俞言白日出去的時候就由林錦帶著潼潼,小姑娘一如既往的乖巧聽話,幾乎不會給林錦找麻煩。

穿梭過長而狹窄的街道後,在廢墟的右側有一大片的玫瑰地,小姑娘總喜歡到那裏去看玫瑰,每日裏大量的時間林錦都花費在看玫瑰上面。

林錦過來敘利亞的第三日,許方之就到了。

林錦這才知道之前許方之發給他的那一段視頻,事實上就是取之於此,俞言的良苦用心他才明白,合著一部分是為了潼潼,另一部分卻還是為了湊他和許方之。

許方之雖說不與他們兩人住在一棟樓,但事實上距離也並不遠。

潼潼這個娃現在基本上是由林錦和許方之在帶。

將許方之要的方案基本上修改完畢,許方之那邊的尾款也直接打了過來,林錦現在身揣巨款,只覺得自己走到哪裏都有了底氣,再加上蘇仲廷給他留下的巨額遺產,林錦下半輩子幾乎都不用愁錢的事情,可以專心實現自己的夢想。

可越是如此,越覺得人生空乏平淡——他哪裏有什麽夢想?

曾經的夢想是葉子元,如今已不是了。

辭掉國內的工作反倒是讓林錦松了口氣,他並不想借靠任何人的裙帶關系,反倒是因為許方之那邊的房子裝修後大獲好評,林錦接了不少的外單,成為了一個徹底的自由工作者。

人生過得雖然平淡,但也還算充實。

許方之常常帶他在大馬士革城區內買花,買花的時候會嘗試著同人殺價,殺價成功之後許方之會給對方原本的價格,林錦最開始不太理解,直到許方之同他解釋一番。

“人生需要一些儀式感。”許方之將手裏的玫瑰遞給他,“殺價只是一種儀式感而已——但既然自己不缺這點錢,也沒必要把人家的活命錢給霸占掉了。”

林錦若有所思的點頭。

他和許方之之間的關系越來越趨近於暧昧期,林錦也沒再刻意的保持距離,決定順其自然。

但許方之不知道的他的秘密,還有很多,就像他也不知道很多屬於許方之的秘密。

林錦到敘利亞十多天之後,許方之帶他去了一趟大馬士革的夜店,據說這裏有一場聲色縱令的化裝舞會,他裝扮成上世紀古堡的爵士,略顯蒼白的臉反倒帶上幾分詭異之色。

許方之有幾個認識的朋友,與他們同桌。

坐在林錦對面的是個裝扮Lolita的姑娘,看著林錦,很認真的眨了眨眼:“許老板原來喜歡這型。”

其他人只跟著笑,林錦頗覺尷尬,於是起身往廁所的方向去,擠半天沒擠動,卻聽到那個姑娘繼續說道:“撇去某人的愛情光環之後,果然眼光還是很正常的嘛。姓揚的可千萬別勾著他了。”

林錦終於擠了出去,只當做沒聽到。

他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才覺得松了口氣——熱鬧的夜店與他格格不入,只讓他覺得壓抑。

但今天是許方之的生日。

再過幾天也是他的生日了。

林錦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的手表,指針撥向零點的剎那,又是一年過去,歲月重新翻開了新的一篇,林錦突然有點患得患失起來。

撲鼻的酒氣突然沖入脖頸之間,林錦渾身猛地一抖,不遠處人高馬大金發碧眼的男人突然整個人趴在了他的背上,將他摟了個滿懷,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種油膩的惡心感:“Do you like me?”

對方這樣說道,不等林錦回答,就伸出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腰。

林錦的心情突然就炸開了,憋悶了這麽久的情緒,在這一刻突然宣告崩潰,扭頭就是一拳頭狠狠砸向了男人的鼻梁。

鼻血瞬間從他的鼻腔往下,林錦眼前的人突然化作了劉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動作,一拳又一拳的落下,恨不得將這個人打入十八層地獄。

男人發出一聲又一聲的慘叫。

林錦的理智告訴他該停止,可他停不下來。

直到一只手突然拽住了他,他被圈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他仍然掙紮著,渾身止不住的顫抖著,甚至連眼淚都控制不住往下掉落。

許方之溫柔的拭去他眼角的淚:“林錦?安靜一點,好嗎?”

他的情緒逐漸平息下來,他擡起頭,接觸到許方之那雙溫柔的眼瞳,突然覺得此時的自己難看得可怕。

警局自然免不了去一趟的,許方之使了些錢和人脈將他撈了出來,兩人大半夜的迎著風走在大馬士革城中。

林錦隔了許方之足足兩個人的距離。

是許方之一點一點的靠近他,最後兩個人並肩前行。

“抱歉。”林錦最後沙啞著嗓音道,“我……有一點控制不住我自己。”

“沒關系。”許方之雖然知道一些林錦的事情,但大體的細節卻不甚清楚,只能說著蒼白的安慰,“這不是你的錯,你不用同我道歉。”

“今天跨年,本來該是個很好的時間段。”林錦苦笑一聲,只覺得愧疚。

許方之沒再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他無聲的安慰。

他似乎習慣陪伴。

而這麽多年,林錦最缺少的,也莫過於陪伴。

國內的元旦,卻幾乎沒人過得安穩。

葉家鬧得雞飛狗跳,只為了葉子元一個人——他找不到人了,所以連自己的傷都顧不上,化膿惡化,葉家全家人為著他一個人勸了又勸,最後幹脆下了死命令,門口杵著好幾個保鏢,病房還在七層,他想盡了辦法,根本就逃不出去。

必須好好在這地方養病。

從十多天前就找不到林錦開始,葉子元整個人都處於極端不配合,且脾氣暴躁的狀態之中。

他打過很多人的電話,期間還擅自離開醫院去了林錦的家,甚至找了蘇驊。

可沒有任何人肯說出他的蹤跡。

而就在這種時候,葉子元才真真正正的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誰也不肯幫他,沒了葉家的光環,他甚至連一個人的蹤跡都查不到。

葉子元這時候才肯真真正正的承認,他其實真挺沒用的。

沒用得連林錦都找不到。

他失去了他的消息,幾乎快要發瘋。

葉子秦進來時,葉子元胡子拉碴的躺在床上發呆,望著窗外全部落禿了的樹杈子,動都沒動一下。

葉子秦心疼得跟什麽似的,在床邊坐下了,聲音微啞:“阿元,你去刮刮胡子去,醜死了。”

葉子元沒動彈。

葉子秦不說話,病房裏便冷清下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葉子元才動了動,看向葉子秦,道:“林錦呢?”

“我不知道。”葉子秦嘆了口氣,“我真的不知道,大哥不讓任何人查,我也什麽都沒查出來。”

“他怎麽舍得走?”葉子元突然就笑了笑,眼裏的頹喪此刻顯得格外刺眼,他的手微微顫抖著,似乎用盡所有力氣才說出這樣一句話,“我以為……我以為我們快要和好了,他對我那麽好,給我煮粥,還餵我喝……我以為我們又會像以前那樣了。姐,林錦真心狠。”

葉子秦摸了摸他的頭。

葉子元說話的時候,到底沒忍住擡起手狠狠錘了一拳病床:“林錦怎麽他媽的就這麽心狠!”

他的身上到處是傷,全是之前想溜出去找人時不慎留下的,還沒好的拳頭被他這麽一砸頓時又裂開了血痕,葉子秦心疼得快喘不過氣來,猛地一下站起來,道:“你去找他。”

葉子元猛地擡起頭,一潭死水般的眼瞳之中總算是閃過一點亮光,死死的盯著葉子秦。

葉子秦說:“但你要想清楚,你去了,依照大哥的性格,你不跟他服軟,他不會原諒你。”

“你受著傷,還沒錢,這可不像之前那樣我跟你打賭,你如果不想回來,背後真的沒有任何可以靠的了。”

“我不需要靠任何人,”葉子元說,“我靠我自己。”

葉子秦嘆了口氣,用一種很覆雜的眼神看著他:“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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