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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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於雲微微一笑,背著手在人群中走了一圈,眾人對她怒目而視,她卻滿不在乎。

她已經看出來了,劉陵的小動作——他顯然已經怒火中燒,箭在弦上,只消再來一個不敬之言,他就會大開殺戮。

她信任劉陵的能力——畢竟是劉氏之主。然而這樣做,終會給木匠店的聲譽造成影響,出過這麽大的命案的店,恐怕人人見了都會繞著走。

她慢慢踱步,直到看到想看的東西,才停了下來。

她也看出,這葉成業肯定只是一個小人物而已,真正的大人物都是隱匿身形,不願意拋頭露面地說這些無恥之言的。

果不出她所料,人群之後,有一個坐著搖椅的人。逆光,她看不清那人的長相,但只知道他氣度不凡,身邊還有四個侍衛。

不會錯,這才是幕後大佬。

奪下他,便可以奪得主動權了。她回頭和劉陵對視一眼,後者正被怒火煎熬著,看到於雲冷靜如冰的眼神,仿佛渾身淋了一層冷水,理智重新占據高地。

於雲看了他一眼便回過頭去,移開位置。只是一眼,便足夠了。劉陵立即會意,悄悄上了樓梯,看向於雲當時正對的人。

一個紅衣男子,坐在人群最後面,前方有四個看起來是侍衛的人。身材勻稱,大概八尺左右。中年,形銷骨立,面容不善、面無表情。身上沒帶兵器。

劉陵立刻明白了於雲的用意。

站在樓梯上,離此人有一段距離。若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控制住他,只有從房梁上悄悄過去。劉陵放低身子,他被夾在房頂和大梁之間,腳下慢慢挪動。

葉成業擺出一副兇神惡煞的表情,手藏入袖口中,惡聲問:“錢在哪裏?快點拿出來。”

於雲倒是很冷靜,還未開口,便聽後面有人道:“這位客官,是否也太無理取鬧了一點?”

聲音不大,是門廳裏人人剛好能聽到的程度。也沒有什麽咄咄逼人的語氣,只是一種有底氣的商量口吻。

眾人紛紛探頭,想知道是何方神聖。十幾束目光投到楚緒身上,他身形鶴立,門外的陽光輕輕掃在他身上。

於雲一楞,劉陵也是一楞。

葉成業咬牙切齒地朝他走過去:“小子,你什麽意思?”

於江覺得總有哪裏不對,葉成業突然把手藏進袖子裏時他就覺得不對勁,他上前一步,拽住楚緒衣服,把他拉走:“客官,對不住,這個錢的話……”

於雲心急如焚,她也沒有辦法過去,只能祈禱於江能說出幾句金玉良言來解圍。只聽後者道:“這個錢,我們還是從長計議……”

葉成業的臉扭曲了,皺紋巒起,和鼻梁排比,眼睛淹沒在皮肉裏。他擡起胳膊,楚緒只是模模糊糊看到他寬大袖子之中銀光一閃,屋裏壯漢們也突然開始行動。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完了。

突然面前金玉齊奏,清脆的當啷聲過後,有人大喊:“所有人都不許動!”

他戰戰兢兢睜開眼睛,感覺那是劉陵的聲音。他看到自己前面是於江的人肉護盾,於江前面是葉成業,手僵直在空中,一個鎖鏈斷了一半,另一半牽著流星錘,和卡在鏈子上的雪亮刀片一起躺在地上。

葉成業後是一群兇神惡煞的壯漢,他們的身體顯然是朝著他和於江來的,但此時他們的臉都轉向門口。

於雲單薄的身影孤零零站在門廳中央,她對面也是孤零零的兩個人,擋住陽光的壯漢們挪開後,他們便站在陽光之下。

仿佛戲臺之上。

這兩個人,一個坐在椅子上,另一個站在側後方,一把薄薄的劍貼在前者的脖子上。劍很穩,穩穩地反射著陽光,射到天花板上。

原來是劉陵在千鈞一發之際,看出葉成業將用流星錘害楚緒,他便在出劍的用時發了個刀片出去,斬斷鎖鏈的同時把分影劍靠在宗主的脖子上。

如果劉陵想要這些人的性命,只需要讓魂靈出手便可以。如今這種覆雜而蠢笨的方法,只是為了示威而已。

劉陵道:“讓所有人把兵器放下。”

壯漢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他們清楚地意識到劉陵的武藝遠在他們之上,但沒有宗主的命令,扔下武器,就是背叛。

背叛這個土匪宗,也只能是死路一條。

劉陵心下疑惑:這都不開口?難道劍放脖子上,還不夠嚇人嗎?便又把劍用力按了幾分,在宗主耳邊道:“我殺了你,一秒鐘都用不到。”

這個宗主遠看四五十歲,近看才能發現他長得十分清秀,頂多二十多歲。他的身形極具迷惑性:佝僂幹癟,看上去就像個小老頭。

他面無表情,丹鳳眼微微低垂著,不知道在想什麽。劉陵心下漸漸開始著急——他是不可能在木匠店殺人的,如果這個宗主不開口,事情可就難辦很多。

一籌莫展之際,只聽宗主開口:“都把刀槍放下。”劉陵一楞,這是很文雅的聲音,太過文雅,以至於竟有某種陰柔之氣。

還沒等他多想,門廳內頂冷當啷響了一陣兒,各式兵器被丟在地上,雜亂無章。劉陵擺擺手:“讓他們踢過來。”

宗主靜靜道:“按他說的做。”

門廳內響起一陣竊竊私語,大漢們盡管不樂意,還是紛紛把兵器踢了過來。兵器劃過地板,嘩啦啦地在劉陵腳下堆成一座小山。

事情太過順利,劉陵幾乎都不知道該如何動作了。他將求助的目光投給於雲,後者顯然也呆住了。

宗主沒有下一步表示,只是淡淡地直視著前方。

如果不能立刻把握住主動權,大勢便將逝去。

劉陵清清嗓子:“讓他們都回去。”讓這件事平息下來。

這一大屋子烏泱烏泱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相信走這麽遠,什麽都沒撈到,,現在還要群龍無首一般回去——很明顯,於雲他們沒有放宗主走的意思。

葉成業作為小嘍嘍兼發言人,被大家推了出來,忐忑開口:“我們就這麽回去?”

宗主這時才微微擡眼:“怎麽?你們還要像小孩子一樣,要家長領你們回去嗎?”

眾人立刻噤聲,兩秒之後慢慢挨個走出門廳,光一個一個從他們身上掃過去。

門廳變得空曠而安靜,只剩下五個人,面面相覷。

於雲走上前,在宗主前一步站定:“你們此次,只是為了錢而已?”

她顯然把他們當作要飯的了。“丐幫”?但這麽說,也是太過擡舉。

宗主扶著椅子慢慢站了起來,他沒有看任何人,兩只眼睛停留在正中央,裏面沒有任何信息或情緒。

不是海浪的平靜,而是空的平靜,無。

宗主道:“此計只為天命而已。”他眼睛一眨,飛快地掃過所有人。劉陵呆呆地望著他,腦子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於江皺眉:“你是……閹人?”這個詞不甚婉轉,然而時間等不及他再慢慢遣詞造句了。宗主過於清秀的面容、細聲細氣的聲音和幹癟的身材都指向這個答案。

宗主臉上風平浪靜,他微微偏頭,朝於江的方向微微頷首,沒有半點想要隱瞞的意思。

如此坦蕩。

於江皺著眉頭,嘴唇張合幾次,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他又厭惡此人來店裏打劫,心下更生煩悶,幹脆轉身便走。

楚緒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若不是於江和劉陵護著他,恐怕已經命隕流星錘下。他心中怒火中燒,卻依然沈默著,只是咬緊牙關、身體顫抖。

“天命又如何?”於雲還是願意和他多問幾句,她心思該細膩的時候,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的線頭。

她隱隱約約感覺搶劫事件下還藏著一個更大的事情,而搶劫,只是這件事的障眼法。

劉陵倒是感覺能夠明白宗主說的是什麽,一種鏈接的感覺——不是人和人的鏈接,而是人和天、天和人的鏈接。

一股霧氣縈繞在眼球上,劉陵轉身和於江一起離開,不忍再聽。於江見他跟了上來,指了指門口的木材,兩人便接著去打劍匣。

宗主看著於雲,兩人正對,誰也沒有說話。許久,宗主笑了一下,這是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表情。

於雲一楞,宗主便從她身邊走過去,步伐沈重而拖沓,聲音很大,仿佛一個垂垂老矣之人。

宗主走著,速度不快,但十分堅定,仿佛他生下來就是來做這件事情,而他一生只需要做好這一件事情。

他只沖一個方向走著,於雲默默側身,不知道他要去哪裏。他就像是舞臺上的角兒,一出只可觀看、不可參與的好戲。

偌大的門廳裏只有打木器的聲音和宗主的腳步聲。楚緒靠著墻,看看宗主,又看看於雲。後者突然與他對視,兩人都在彼此的眼裏看到迷茫和疑惑。

宗主走到門廳的正中央,他擡起頭,高高的天井彎彎繞繞,仿佛無盡的輪回,壓蓋著他。

他微微一笑,鼻子發出輕輕的笑聲。

寒光一閃,他應聲倒地,脖子上還汩汩流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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