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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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刀子和人一起摔到地上,聲音引得大廳內所有人回頭來看。

“宗主”的屍體靜靜躺在地上,仿佛一袋垃圾。

脖子上的刀口慢慢滲出血來,染紅身下,他仿佛睡在血泊裏。劉陵面帶震驚,卻沒說什麽,他只是覺得現在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讓他驚奇。

於雲倒是十分吃驚,她和於江的商人的嗅覺使他們立刻跑到宗主身邊查看,於江滿臉懊悔和不忿:“這人怎麽回事,來鬧事不說,還死在這裏。”

他頭也不回地擺擺手:“快把門關上。”

劉陵便立刻想去關門,卻聽於雲道:“且慢!”

於雲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顯然這件事即使對經驗充分的她來說,也極為棘手。

她陳述道:“不要關門。”

於江睜大眼睛,難以置信。他向來是只管木匠活的,從不插手店裏的事,但如今聽到於雲這麽說,不得不滿:“店裏出了人命,本應低調行事,何故反而打開門?”

說話的這麽一會兒功夫,門口就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有的本來是打木器,就這麽抱著木材向內張望,從而引來更多人駐足。

他們之中有眼尖的,立刻大叫起來:“殺人啦!殺人啦!”

人越來越多,門前簡直水洩不通,聽到有人吆喝,更是爆發出噓聲,竊竊私語的聲音聚集在一起就變得震耳欲聾。

於江急道:“不關門就是這麽個下場,這下完了吧?我……”

楚緒也心裏沒底,他做好了隨時拉著於雲跑路的準備,即使木匠店沒了,他還有香膏店,他可以和於雲一起……

只見於雲站起身來,娉娉婷婷地向人群走去。他們只敢圍在門口,見到老板娘——尤其是膚若凝脂的老板娘走來,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紛紛把嘴閉上了。

於雲朗聲道:“各位客官,想必大家都知道雲江的黑熊宗,今天也見到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過來又走了,你們可知這其中玄妙?”

眾人臉上的表情都很精彩,大部分人只是一臉無所謂地看著她,仿佛在看一出好戲。她不喜歡這樣,卻也毫無辦法,她只是覺得這群人是圍欄裏的羊,餓的咩咩叫,而她要餵飽他們,用奇聞軼事。

她看到有人點頭,底氣便足了幾分:“而那個只坐車的宗主,倒是有來無回。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人群中有人猜到了,便大喊:“讓我們看看屍體!”一呼百應,如回聲一般:“對,讓我們看看!”

楚緒見這群人的情緒逐漸高漲起來,心裏甚是不安,他知道群體會放大所有的情緒,以至於失控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在他看來,這群人是惡狼,他們想要瓜分於雲,這個弱女子。

於雲是不可能讓這麽多人都湧進木匠店看屍體的,她微微一笑:“屍體的身份,各位難道還有疑慮?難道各位還想被惡棍頭子支配著,一直不得安寧?”

眾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於雲剛想說什麽,便見一大堆捕快扒開人群,朝店裏走來:“讓一讓,讓一讓。”

她心裏頓時大亮,她第一次意識到捕快竟然是這麽一個令人愉悅的職業。她和店裏其餘三人看著捕快們驗屍,隨後幾聲低低的討論:“沒錯,就是他。”

捕快們把“宗主”的屍體擡了起來——基本上就是一人拽一條胳膊一條腿的樣子,和來時一樣,一邊說著“讓一讓”一邊出了門。

人們給屍體致以了最熱烈的註目禮。他們幾乎要把眼珠子投到屍體的臉上,竊竊私語逐漸變成大聲討論:“真的是他啊!”“真的是他!”“老狗熊!”

他們同時也清楚地看到了“宗主”脖子上那道清晰的劃痕,紛紛向店裏張望,想知道是何方神聖取了他的狗命。

於雲笑得眉眼彎彎,歡天喜地地把劉陵推了出去:“你們要找的人,就是他啦。他叫劉陵,是劉氏之主,沒錯,就是那個劉氏家族。當時的情況啊,說時遲那時快……”

剩下的字眼劉陵一個都沒聽進去。他只是大腦一片空白地感覺於雲正在把他推向那群人中間,他們的眼神太過熾烈,幾乎要把他燒穿。

他又迷迷糊糊地被人舉起來,舉到一個高臺上,俯視眾生。大腦最清晰的時候也只能聽見幾句“大英雄”。

他眨眨眼睛,看著下方的人,突然感到理智在重新占據高地。他是謹慎的人,無論何種情況,總是會留心周圍的環境。

他突然覺得這不行。

白元說不準就在人群裏。敵在暗我在明,十分危險的情形。

他恍然醒悟,一個輕躍就上了屋檐,卻見下面前前後後都是人,無處可逃。

眼下心急如焚,屋檐上又空空蕩蕩,沒有地方可以讓他躲避、或是進入房子裏面。

他十分絕望。他千裏迢迢來到雲江覆仇,強忍胃痛重拾武功,沒想到還沒等到和白元正式交手,就要以這種蠢兮兮的方式死掉。

失望嗎?憤怒嗎?

他閉上眼睛,或許這只是一種無奈到荒謬的感覺。

腳下沸騰的人聲逐漸沈寂下去,他楞了楞,緩緩睜開眼睛。

只見沸騰的人群宛如一塊泡沫一般慢慢向四周散去,紛紛朝著一個方向前進。

他心裏疑惑不止,卻不敢多留,也不敢多花一秒鐘看看白元究竟在不在下面。他挑了個人少的地方便跳了下去,奔回木匠店裏,問道:“怎麽回事?”

店裏只剩下了於江於雲兩兄妹,見到劉陵,於江揮揮手中物件:“打了一半了。做一個完全密封的木匣……到底是十分考驗功力,好在我技術比較高超……”

於雲朝劉陵微微一笑:“楚緒去幫你了。他家的香膏店門戶大開,免費送。”

劉陵長籲一口氣,如釋重負,但白元的事情還是像一塊巨石一般壓在他的心頭。走到這裏,他倒不怎麽想自己一定會死掉的事情,而是更專註於腳下的每一步。

就像是弈棋,一開始關註大局,只是想著——我一定要贏;而下到白熱化階段,便只是看著手下這一畝三分地,而沒空去想別的事情。

這快樂沒有持續多久,他的心情宛如過山車一樣又墜入谷底,他悶悶道:“我去看看。去……謝謝他。”

雲江繁華如許。男男女女笑著從他的身旁經過,仿佛活在只有快樂的道路之中。偶爾又衣裳襤褸的人,卻很快便能淹沒在輕松喜悅的人群裏。

在這裏他幾乎可以忘記他自己。

劉陵慢慢走著,他不知道香膏店在那裏,他或許只是在享受所剩無幾的人生中美麗的時光。

走了不知多久,他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然而這“陌生”只是相對於他自己來說,這裏和雲江任何其他的地方一樣熱鬧、繁華。

他轉身便走。

原路返回,他倒是不用擔心不認識路。他的心情和來時極為不同,他已經用他人的幸福將自己麻痹住了。

他做這些,為了別人的幸福。而他死後,這個世界也會如常運轉下去。

有點恍惚——這一切結束,世間陰陽真的能重歸平衡嗎?還是說這一切只是他的一廂情願而已?

硬要說的話,前幾天的地震,或許是陰陽失衡的一種表現。然而走了這麽遠,他對世界的破壞,似乎要比陰陽失衡的破壞還大。

他恍恍惚惚地回到木匠店,在門口駐足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門內的那個身影,被竹簾遮住,變得朦朦朧朧。長相像她,聲音也像她,只是她沒有穿著一襲紅衣——像往常那樣;衣服素得幾乎不是她了。

他不敢認,心砰砰直跳。

他慢慢走上前,輕輕撩開一點竹簾,當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女子的面容時,心中仿佛炸開煙花一般。

於雲對他打招呼,他一點都沒聽到,一個箭步上前握住安平旍的手,想到什麽便說什麽,完全沒有邏輯。

兩人一起走上大街散步,這種感覺和劉陵一個人走的時候完全不同,他只是覺得現在突然暴斃也是可以接受的。

他愛安平。

-

木匣子打好的那個晚上,安平旍和劉陵待在一個客棧房間內,她坐在床上,看著他把分影劍連著劍鞘一起放進匣子裏。

她說:“還記得我們四年前的時候嗎?也是在一個客棧裏,我們倆睡在同一張床上。”

劉陵笑著對她說:“我記得你當時用一把刀抵住我的後背。”

安平旍鼓了一下腮幫子:“那還不是你先對我起了殺意。”她移開目光,雙手拄在身體兩側,環顧四周。

她好希望劉陵能說兩句,但只是沈默。她以前很享受兩人之間的沈默,但現在不行。

她說:“現在想來,心境完全不同了……我們也完全不同了啊。四年的時間,足以讓人成熟了。”

劉陵收好劍,把木塊滑上去,一個完美封閉的匣子。

他笑道:“那當然不同,畢竟現在……你沒有想要殺我,我也沒有想要殺你。”

她突然淚眼朦朧,在燭光映照下,仿佛夕陽之海。

“我們是朋友吧?”她問。

“當然是。”

她垂下眼睛,緊緊閉上,讓眼淚不至於流出來。她突然有一種預感,她要把此生今後所有的勇氣,都用在現在。

她站了起來,走到劉陵跟前。他長高了,她需要擡起手臂,才可以繞上他的脖子。

兩人對視著,劉陵眼裏十分清澈,圓圓的黑眼睛看著她,裏面也無風雨也無晴。

她問:“你愛我嗎?”

劉陵註視她許久,仿佛要把生命揉進這個對視之中。他透過她,可以看到昏黃的燭光和幹凈整潔的被褥。

他笑了,搖搖頭:“不……”

輕輕拿開她的手臂,他拿起木匣子,想要離開。輕聲說:“晚安,安平。”

安平旍眼含熱淚,轉過身,不再看他。她的背影是永恒而不可毀滅的沈默。

劉陵靜靜轉身離開,手放到門上時發出聲音,安平旍驀然回首,朝他奔過來,臉上還帶著未幹的淚痕。

她囫圇把陰陽石塞緊劉陵手裏,把他推了出去,立馬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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