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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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李醫生聽了沒多大反應,“這是正常現象,他現在的情況還不穩定,而且沒有藥物輔助,記憶會時常出現些差錯,你們現在過來也沒有用,哪怕治療,也只能進行些淺層次的,用處不大,回去後還會出現同樣的情況。”

“你需要做好準備,這三天什麽情況都可能發生,甚至過度失憶也是可能的。”李醫生的聲音如此冷靜,一字一句砸下來像冰錐般,讓人直打顫,“他甚至可能會忘記一些常識,當然,這是極小概率事件,只是提個醒,不要怕。”

極小概率。

又是這樣。

記憶混亂也是小概率,不還是發生了。

遲霧發現於南的表情不大好,便自覺沒再出聲,而是低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擺弄於南的手指,又拉起來放在嘴前輕輕地咬了下,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於南掛斷電話後垂眼看著他,看不出情緒。

發現沒了動靜,遲霧才擡頭看了他一眼。

“打完電話了?”遲霧問。

“嗯。”於南擡起手捧著遲霧的臉,左右仔細看了下,除了已經包紮好的,沒有其他的傷口了,再仔細檢查了下遲霧的瞳孔,也看不出什麽要出問題的前兆。

遲霧的腦袋順著他的力道左右擺動,“於南,我是小保齡球嗎,暈暈的。”

聽此,於南停了動作,沈默地看他兩秒,才放下手,開始替他解外套,之後是裏衣。

遲霧的視線和於南解扣子的手一起往下移,“要先一起洗澡嗎?洗澡的時候多親一會兒吧。”

他說話的節奏很快,夾雜著無法壓抑的興奮。

這還是他第一次和於南一起洗澡呢。

但遲霧發現,於南的手有點兒抖,第三顆扣子解了兩次都沒解開。扣子表面是塗油了嗎,這麽滑。

又解了一次。

第三次也沒解開。

於南的手捏著扣子,停在那兒,他倏地出聲問:“我們剛剛在幹什麽?”

遲霧思忖兩秒,“剛剛?剛剛你在打電話,我在……..”

“時間再往前一點兒。”於南打斷他。

“再往前?”遲霧的腦袋好像也跟著於南的手一起僵在那兒,他們都變成了水泥築造的硬雕塑,一個被封住了靈魂,一個被封住了軀殼,怎麽也沖撞不出來。

剛剛幹什麽了?

哦,想起來了。

“我們要去打消炎針。”遲霧揚聲說。

他看著於南,卻看不大清眼前人的表情,但是能聞到味道,有點兒苦,遲霧又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也是苦的。

好難聞。

像是消毒水的味道。

確實該洗澡了。

“你在聞什麽。”於南問。

遲霧說:“我聞到消毒水味兒了,好苦啊,我自己解衣服吧,我倆快點兒去洗澡,把味道給洗幹凈點兒。”

說著,他就上手去解扣子,但於南還沒松開手,兩人的手就這麽搭在一起。

這時候遲霧才發現。

不是扣子抹了油,是於南的手真的在抖。

抖的好厲害啊。

遲霧駕輕就熟地把手往於南後背摸,找到脊椎骨的位置往下摁了摁,而後用了些力氣開始揉,揉著揉著他又開始說:“看來還要多針灸幾次,你手抖的好厲害,估計晚上身子又要發麻發疼了。”

揉得胳膊有些發酸了,遲霧才問了聲:“好點兒了嗎?”

於南卻“嗯”了聲,就把他摟進懷裏。

遲霧覺得他倆今天雖然親的很少,但是抱的頻率還可以,沒降低特別多,男朋友也沒那麽深沈,他還是忍不住想和他貼到一塊兒去。

遲霧的手不老實,不做正事就開始往偏路上摸,往下落著落著就停在衣擺那兒,手指靈活地往衣服裏鉆。但他沒幹什麽別的,就是把掌心貼著於南後腰那塊兒,感受著掌心被凸出的骨頭頂著,覺得安心不少。

消毒水味太討厭了。

抱著於南就沒那麽討厭了。

之後。

於南替他換了睡衣,但沒洗澡,而是直接鋪好被上了床。

進了被窩。

遲霧覺得自己被消毒水味熏得要窒息了,有些喘不過氣來,才忍不住抓著被角抗議道:“我想洗澡,味道實在是太濃了,能不能晚一點兒睡覺。”

於南沒說什麽,直接把他從被窩裏撈出來,然後領著進了浴室。但他沒洗,而是在一旁守著遲霧,看著他洗。

遲霧被他那麽盯著,還害羞了一陣。

哪有這樣的,自己不想洗澡,還要看著他,讓他害羞得想鉆進地裏。

遲霧幹脆背對著於南洗,加快速度。

他擠了一大泵沐浴露,泡沫擦滿全身,結果預想中的香味兒沒出現,反倒被一股消毒水味兒給沖昏了頭。

“……..於南,家裏的沐浴露怎麽是消毒水味兒的啊。”

遲霧擦了下臉上的水,湊近仔細看了眼沐浴露瓶子上寫著的“藍莓味芳香沐浴露”。

“這家沐浴露騙人啊,分明應該是醫院特供消毒水味兒沐浴露。”

越洗身上的味道越濃,遲霧幹脆沖了水,用浴巾草草擦了遍,就把睡衣重新套上。

他走到浴室門口,就發現於南又用那種他看不懂的眼神盯著他。

於南又問了遍:“遲霧,你剛剛幹什麽了。”

這次不用於南提醒,遲霧就自覺把時間往前推,說:“剛剛你把你唯一一朵玫瑰花送給我了。”

說罷,他還扭頭四處找,“對了,花讓我放哪兒了,是插花瓶裏了嗎。”

結果視線再次歸正時,於南分明還站得那般筆挺,遲霧卻莫名覺得他的背有些駝,甚至有幾分頹唐。

為什麽呢。

好奇怪呀。

明明送他花的時候於南看起來比他高很多,現在好像身高差距小了不少呢。

遲霧覺得被熱氣一沖,腦袋又暈乎乎的,成了飛不起來的死蛾子,只想一直無止境地往下墜落。他伸開手臂掛到於南的身上,將全身重量都壓上去,與此同時,眼皮上如同被滴入了渾濁的粘合劑,視野臟兮兮的,帶著擦不掉的泥印,他的眼睛眨動愈發緩慢,最後,閉上了。

他嘴裏的話還沒說完:“現在能親一下……..”

水從頭發上淌下來,在睡衣上浸濕一片。

慢慢的。

於南聽見耳邊平穩的呼吸。

呼吸很輕,甚至連淋浴頭上還在滴著的兩三滴水珠砸地聲都能輕而易舉地將其覆蓋住,好像隨時都會消散。

遲霧睡著了。

他還在無意識地囈語。

“我的……..小魚……..我想你。”

於南將他抱回床上。

遲霧一進到被窩裏,便開始蜷縮。

於南拿出吹風機,用最低檔幫他把頭發吹好。

吹了很久。

這段時間,遲霧的眉頭越皺越緊,頭上保護繃帶的隔水網也被他蹭掉了。繃帶的邊角濕了些,水痕留在上面很不好看。

於南盯著遲霧看了會兒,之後走到客廳,開始用手機搜記憶混亂相關的內容,但有用的資料很少,大部分都是抽象的理論概念。

直到徹底搜不到可參考的資料,於南才回房間,但他一進去,就發現不對勁。

遲霧躺得很板正,一手搭在額頭上,不像是在睡覺,反倒像是早就醒了,正在看著天花板發呆。

於南走近去看。

就發現,遲霧正視線筆直地盯著天花板,臉上有些紅,像是發燒燒傻了導致的呆滯。

聽見腳步聲,遲霧轉動了下眸子。

一行眼淚瞬間從眼眶裏滑出,順著太陽穴斜淌著落到頭發裏。

遲霧呆楞楞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淚無休止地流,他卻像不會眨眼睛一樣,成了被迫定格的木偶。

“遲霧。”於南把手摸到遲霧臉上。

溫度有些高,但不至於發燒的程度。

遲霧卻顫抖著抓住他那只手。

“於南,不要,再留我一個人了。”

眼淚打濕於南的掌心,擦過掌紋。

“不要,再,死掉了。”

遲霧一字字地說。

於南上了床,把他抱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而後低聲問:“夢見什麽了。”

遲霧卻緩慢搖搖頭,“沒做夢,我只是突然記起來了。”

於南了然,看來是記起來混亂記憶裏他死了的那部分,那通來自警察的電話。

於南用手輕輕拍著遲霧的後背,他不會哄小孩兒,但是哄遲霧的時候總是知道該怎麽做,因為遲霧以前是這麽哄他的,一個小孩兒哄著另一個小孩兒。他輕聲說:“好,不會再死掉了,長命百歲,平安順遂。”

遲霧卻只是淌著眼淚。

記憶縱橫交錯,真實的,虛假的,在這種時候好像都成了剔去骨頭的軟肉,放在無人關懷的陰冷處還好,一旦被人掀起了遮光布,被烈陽灼烤。他再用手去摸,一遍又一遍的,肉就爛了,連真切的那小部分都一同變得腐爛腥臭。

他此刻分明看見的是活著的、鮮活的於南,可想起的卻是看見於南死亡那刻的恐懼和茫然,不屬於此刻的情緒反而將他淹沒。

於南哄著他,他該笑一下,可偏偏就是怎麽也笑不出來。

他的鼻子好像也壞掉了。

他聞到的不再是消毒水味,而變成了血液的腥銹味。

可現在哪兒有血呢。

遲霧覺得他好像記起了很多東西。

上輩子、這輩子,遲家、孤兒院。

又好像一切都聯系不到一起去。

他的記憶是張大網,上面布滿漏洞。他努力地將它們拼湊縫補,卻終究是亡羊補牢,他現在記起了,可能下一秒又要遺忘。

“於南。”

“我在這兒。”

“我想你,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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