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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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遲霧醒著的時間與睡著的時間幾乎半半開,但大多數時候,哪怕醒著,他的意識也不大清醒,反而像處在雲裏霧裏一般迷茫著,只會安靜地盯著於南發呆。

他說的話也很少,即使有什麽舉動,也只是伸手去抱著於南,而後力度越來越大,越抱越緊,仿佛成了天底下最沒安全感的人兒。

遲霧從背後抱著於南的腰,下巴壓著他肩頭,眼睛要閉不閉地瞇著。他很困很累,精神勁兒怎麽也提不起來,卻不想接著睡下去,只能就這麽挺著。

於南偏了下頭,兩人的臉頰貼在一起。

他輕聲問:“餓了嗎。”

過了數秒,遲霧才溫吞地說:“不餓。”

遲霧動作很小地蹭了蹭他的臉,“做你的事吧,不用擔心我。”

房間裏很暗,只開著盞弱光臺燈。窗簾都拉得緊,整個房間成了密閉的巢穴,而一束冷白的光從手機屏幕投到於南的臉上。

像天使的小光圈,不過戴錯了地方。

遲霧想。

思緒在腦袋裏攪動,眼睫慢慢遮住瞳孔,遲霧徹底閉上了眼睛。

於南已經習慣他這副模樣。

這兩天的遲霧像老舊的機器,時不時卡頓,而後自動關機。

於南擡起下顎,在遲霧側臉上親了下,便擡起手將他的腦袋往自己的方向扶了扶,確定穩妥了後才收回手,重新看向手機屏幕。

屏幕上是一串卡頓的馬賽克,緩沖了大概三四分鐘,才跳出個被波紋填滿的條框。

於南伸手在條框中央點擊了下。

下一秒,模糊的聲音夾雜著風聲傳來。

吱嘎。

是踩雪聲。

再之後的聲音很雜。

像是用什麽東西在挖被凍僵的硬土,接著是陣布料磨蹭的窸窣聲,再過十幾秒,又出現了先前的踩雪聲。

還有一道漸遠的——

“遲霧在這兒,還有那個於南。”

聲音被風撕扯得扭曲了音色,分辨不出究竟是誰,但足以確定這是個男人。

之後只剩持續的風聲。

白光照在臉上稍顯森冷,於南面無表情地摁滅手機,過了幾分鐘,他感覺腰間環著的手臂緊了兩分,扭頭看過去,肩上的人兒還在睡著。

於南動作很輕地把遲霧抱回床上,替他蓋好被子,之後看了眼時間,穿上外套出去了。

九月三蹲在門口看著他。

於南俯身拍了拍它的腦袋,低聲說:“看好家。”便關上門。

外頭的雪還在下。

這場雪連綿不絕,下了兩天一夜,路面已經徹底被厚雪覆蓋,連過往車輛的車速都降了許多,行人更是少得出奇。

於南的視線在門口搜刮了圈。

腳印已經被雪蓋住。

他尋找著音頻裏那挖土聲響的來源。

片刻後。

於南在墻角看見了處幾不可察的小洞,上頭覆蓋的雪明顯比周圍的雪矮一些,還要更薄,壓得沒那麽實。

他走近,蹲下身,直接把手指壓到那處,而後往下用力。手指慢慢地往雪裏陷,很快就碰到了底。

是個很淺很窄的土洞。

那人不是來放東西,而是來取東西。

於南又挪動手指,順著墻根,沿著那條線往兩旁摸去,手指抽出來又壓下去,看著被雪覆住隱隱泛白的指節,他神情平靜地一遍遍重覆著動作,仿佛感覺不到被凍得有些泛麻的痛感,半晌後,他才擡起眼。

都取走了啊。

於南站起身,垂著眼,細慢地擦去手指上掛著的碎雪,才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他在屏幕上敲點了兩下。

出現了張地圖。

地圖上有兩個鮮紅的圓點在緩慢移動。

一個朝北去,一個朝南去。

是兩波人。

一個是遲家,還有一個會是誰呢。

李醫生?

於南收起手機,往外走。

他打了輛車,報了個地址。

二十分鐘後。

於南抵達一家自助式銀行。

他進去取了些錢。

出來後,沒急著走,而是走到墻角,站在那兒,點了根煙,開始觀察街道上經過的每一輛車。

大概又過了十分鐘。

一輛全黑奔馳車從面前疾馳而過。

於南掏出手機看了眼。

紅點,找到了一個。

於南撥出去通電話,手機貼在耳邊,他的視線緊追著消失在街尾那輛車的車牌,隨著煙霧吞噬視野,耳邊“嘟嘟”聲被一道溫和的男聲代替。

“於南?”那頭說:“資料我已經給你寄過去了,但一直沒顯示簽收,我還以為是你有事耽擱了,你等我——



對方以為是於南沒收到資料才打電話來詢問。

但於南卻直接打斷他,報了串車牌號。

那頭的話一頓,轉而傳來敲擊鍵盤的脆響,他動作很快,幾乎只過了幾秒便報出串詳細信息。

“持車人李恩,該車最近一次出現是在三天前,從市中心開到郊區,那片郊區有不少墓,應當是去進行祭拜。李恩在遲家任職司機五年,工資還不錯,活兒也清閑,日常接送遲家夫人,但也有少數時候會載別人。”

那頭停了一秒,才接著問:“遲霧坐了這輛車?”

“沒有。”於南吸完最後一口煙,說了聲:“麻煩了,你需要的信息我很快就整理好發給你。”便掛斷了電話。

於南看了眼手機。

他已經出來一小時了。

還有二十分鐘的時間。

於南將手機放回口袋,沿著街往前走。

不一會兒。

他就到了李醫生工作室對街。

於南一擡頭就能看見頂樓拉著窗簾的那扇窗。他觀察過,工作室裏只要是有人的房間都拉著窗簾,而無人的空房間都將窗戶打開條縫,窗簾也要拉開一半。

如今窗簾遮著,說明——

李醫生在上面。

於南的視線在周遭掃了掃。

沒看見那輛黑色奔馳。

而手機地圖上。

兩個紅點,此刻,一個紅點在距離此處三條街的地方停著,也就是方才於南取錢的銀行所在的那條街,還有一個紅點就在自己面前這棟樓裏。

於南將兩個紅點挨個點開。

查看過往路徑。

對面樓裏那個紅點是屬於奔馳車的。

那輛奔馳上的人就在樓上,或者,車上的人只是特意來送了那個被改裝過的微型監測器。

而另一個紅點,應當正在,監測著他的位置,跟蹤他的軌跡。

於南整個人縮在房檐下的陰影裏。

他冷靜地想著。

是誰,在監測他。

又是用什麽方式呢。

定位器?

他不可能沒發現。

唯一一枚遲家放的定位器已經被他摧毀。

屏幕被寒雪覆蓋大半,冷光也被分割成殘缺的幾部分,照在臉上時明暗交接,於南那雙眸子一只被光亮鉆透,一只徹底隱於黑暗。

瞳孔的黑卻是一樣的沈。

良久。

於南才低下眼。

他看著屏幕上還在移動的兩個紅點。

一個在對面樓裏小幅度地挪動,一個從遠處往附近靠,如同極具耐心地追捕獵物的豺豹。

它在等待,在逼近。

於南倏地笑了下。

被動了手腳的,是手機。

什麽時候的事呢。

倏地。

鬧鐘響了。

於南看了眼時間,擡手招了輛車。

三十分鐘後。

於南拎著個袋子回了家。

他踏進臥室三分鐘後,遲霧醒了過來。

遲霧感覺到臉上一片濕涼,他稍微扭頭,就看見於南坐在身邊,手裏拿著張濕巾,正在替他擦臉。

濕巾帶著淡淡的香味兒,好像是玫瑰香的。

遲霧慶幸這次醒來他沒聞見什麽消毒水味,不至於呼吸不順地瞬間憋暈過去,那樣他也就看不到於南緊接著從身後的袋子裏拿出來的那一只紅玫瑰。

玫瑰花用透明塑料包裹著根莖,花瓣上還有層未來得及融化的白雪。

冬季裏的紅玫瑰。

很美。

遲霧伸手接過紅玫瑰,盯著看了良久,才想起來些什麽,擡眼看著於南,說:“你剛剛出去了嗎,冷不冷。”

他坐起來,把玫瑰花放到枕邊,然後雙手捧著於南的臉,感受著對方臉上的溫度。

很涼。

遲霧在他臉邊親了親,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對方,讓他沒那麽冷。但於南身上好像還是那麽涼,怎麽也暖不起來。

遲霧幹脆把於南抱到自己懷裏,還讓他靠著自己的肩頭,又把被子都扯過來蓋到於南的後背上,才心滿意足地把胳膊一並縮進被子裏。

他靠著於南的腦袋,壓低聲音說:“冬天好冷的,不要專門出去給我買吃的了,護工會送來的,而且我也吃不了什麽,最後還是要落到你胃裏。”

他的記憶又回到了醫院裏。

於南“嗯”了一聲。

遲霧又嘟囔:“但你怎麽幹吃不見胖呀,太瘦了,太瘦了。”

他一連說了好幾個“太瘦了”,像影碟卡帶了般,不過卻一聲比一聲低。

遲霧又開始找手機,“話說今天護工怎麽來的這麽晚,都天黑了我還沒吃到早餐,要餓暈倒了。”

於南輕車熟路地從自己口袋裏掏出手機遞給他。

遲霧拿過手機看了眼,覺得手感有些不對,就將手機翻過來,看見背面一瞬就楞了下。

他摸著那上頭醜陋的裂痕,說:“手機怎麽壞了,什麽時候壞的,怎麽連手機也跟著我一起壞掉了,真糟糕。”

“手機拆了些東西,過段時間就去修好它。”於南直起些身子,伸出手去將手機翻回正面,又伸手在上面摁了幾下,調轉出錄音播放界面,他從裏面翻出條音頻。

播放。

是於南自己錄制的童話故事。

童話故事的名字叫。

膽小鬼的膽大日記。

內容是,於南保留的,有關遲霧的記憶。

他用自己的聲音講述遲霧的過去。

遲霧就那麽聽著,然後昏昏沈沈地點了下腦袋,這一點,他清醒些,打了個哈氣,才說:“怎麽膽小鬼還沒變膽大啊,這故事好長……..”

“……..我有點兒困了。”

他即將陷入記憶冬眠,來躲避寒季。

遲霧這次也沒聽到結尾。

他又睡著了。

於南看了眼時間。

只清醒了十六分鐘。

他醒著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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