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刀光劍影 “梅、薛、溫。”……

關燈
第78章 刀光劍影 “梅、薛、溫。”……

夜半。

幾個穿著黑衣之人沿著船梯上至船中, 進行初步搜查。

波濤攀上岸邊,輕擊礁石,發出一陣沈悶聲響。

冷風輕拂, 攜來一股潮濕的鹹腥氣,寶船之下, 兩人並肩而立, 皆靜默不語地等候人返還。

即便他方才交代了身份, 然季書瑜心中除了提防,再無其他熟悉、信任之感。

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她擡起眼眸望向月輪,一邊於心中估算著時辰, 不自覺地抿緊了唇。

只待半晌後, 有一人匆匆返還。他神色古怪, 望了一眼季書瑜,同披著青灰色披風的男人附耳低語。

察覺到嬴殷投來的視線,立於一側的季書瑜鴉羽輕垂,眉頭輕蹙。

靜默間, 嬴殷若有所思, 出聲向她問詢。

“你既未選擇用毒,那最後用的是什麽?”

季書瑜頓默, 思忖片刻, 方才坦言道:“是醉生散, 服下後可叫人昏睡上三日三夜。然因此藥澀苦性涼, 故而我不敢多放, 恐叫他察覺。”

嬴殷鴉黑睫羽微擡,眼中含笑,朝她投去一眼, 淡聲言道:“棋差一著,全盤皆輸。玉奴切記,於局中心慈手軟,無異於自取滅亡。”

聞此言,她心驀地停跳一拍,耳邊那道聲音於腦海中不斷放大,他言:“人未尋見呢。看來,玉奴此次怕是要賭輸了。”

話音落下,女子身形微頓,神色顯露出幾分怔楞。

藥是她昨夜親自餵至人唇邊,之後,又親眼瞧他飲下的。

她記得很清楚,自己將人束縛後藏於了暗室之中。

可如今,人卻突然尋不見了?

她心中不信,幾乎是下意識地扭頭,望向他身邊之人,杏眸隱含犀利暗色。

見她露出懷疑之色,嬴殷卻不惱,思忖片刻,問道:“不知那藥,玉奴又是從何處得來的?”

季書瑜長睫垂落,思及那醉生散的來處,忽地頓住。

因著當時時間緊迫,她又暫無其他選擇,故而那巫醫將此藥取出遞交於她,她亦只隨意捉了個人試藥,見人果真是昏沈不醒,故而信服了一半。

然那人到底是否留了心眼,這藥又能管多久的用……她皆未仔細驗證過。

心中微沈,她手指攥緊袖口,面上卻仍未顯露出絲毫波瀾,聲線平穩地回道:“不過一人之言罷了,下此定論還為時尚早,若要我認輸,勞煩您先容我親自去驗過。”

聞言,嬴殷目光隱約染上幾分薄笑,他揚眉淡掃她一眼,眼神深邃幽暗,其間思緒重重,若能洞察人心,

然之後卻出乎她意料,他微頷首,竟是未多作阻攔,十分幹脆地應下了。

“允,時限三刻。若仍未能將人尋見,便回暗閣領罰。”

聞此言,季書瑜不由得側過臉,猶疑地望向身側之人。

但見他面上總是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便如聞人策曾經那般,每時每刻皆覆有一張假面,令人覺得既親近又遙遠。

他好似對她極為了解,然她卻對他一無所知,毫無印象,難以琢磨此刻他心中到底想的是些什麽。

她神情驀然有些古怪。

若他真是有意發難,其實不必再為她留下甚麽回旋餘地,只需態度強硬地強扣下她便是。

可她雖有心想要試試他,卻也猶豫,怕此番言語,恐怕會惹惱身前之人。

猶豫半晌,季書瑜最後還是選擇緘默,收回了目光,拋去思緒,徐徐轉身迎著海風朝登船梯走去。

那垂落腰間的墨發隨著動作飄揚,輕拂過男人身前,留下幾分淺不可察的餘香。

只留下身後那人獨立於涼風之中。

嬴殷靜靜地望著她逐漸遠去,目光晦暗,仿佛隔過那縹緲煙雲,望入暗沈夜色將褪未褪的漆黑穹宇。

唇邊笑意仍未褪去,然披風之下,修長的手指不自覺用力,一只白玉簪倏然於掌中碎作幾段,最後化為齏粉,於指縫間輕輕落下。

點點深紅血滴落於沙土,潮水輕拍而過,輕易便沖刷去痕跡,全不留一絲汙穢。

又是如此。

他的玉奴,所回報給他的,似乎永遠都是這般毅然決然離去的背影。

看似慧黠溫馴,七竅玲瓏,然出閣歷練半載,實際仍是一塊不甘被打磨的冰冷頑石。

為何就是不明白呢,聞人策瞧著再是光風霽月,待妻子用情再深,然一個生於世家的嫡出貴公子,自小浸淫名利世故,能穩坐郡守之位,又如何當真會是個澄澈明凈之人呢。

這所謂的濁世佳公子,手握大權,久居高位,早為野心的蔓所牢牢纏繞桎梏,完完全全地淪為了他的同類。

而同樣,冥冥之中他也註定會同自己一般,為了自身利益,而待她有所提防,有所隱瞞,有所愚弄,甚至……還有所圖謀。

世間倒確有不少甘為情自戕,或是有情飲水飽的癡人,然他們這些上位者卻絕無可能成為其中之一。

如若聞人策當真是提前察覺了異樣,那他斷然會於暗中備下後手,絕無可能為了甚麽縹緲情意,而沈默地任由枕邊人算計,取下自己首級去作她的風光名聲,珠寶收藏。

玉郎涼薄,非是良人。

她此番,註定是要做無用功了。

嬴殷眼底波瀾明滅,唇邊勾出一個稍顯嘲弄的笑。

然下一瞬,視線之中,卻見遠處那道身影驀地停下了腳步。女子靜默地佇立於船梯之下,似乎因瞧見了什麽,身形竟是有幾分僵硬。

他收回思緒,徐徐上前,目光掠過她徑直望向甲板之上。

瞧見那熟悉的面容,他神情古怪,眸中泛出些許顯而易見的凜冽寒意,唇邊笑意減淡,卻問:“哦,聞人公子……是於何處尋見的?”

甲板上,立於人質身側的暗線如實答覆。

不想,卻是同季書瑜先前所報出的方位一致。

兩人神色各異,聞言皆一陣靜默。

嬴殷神色幽幽,笑問:“那如何先前去搜查的人,卻是無功而返?”

“此事,屬下也不知,許是先前那人沒搜查仔細……”暗線神色茫然,一時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正僵持間,季書瑜輕吐出口長氣,卻不管二人正在對話,回首望向嬴殷,面上神情執著。

“如今人已尋到,那君子是否也該踐諾,允我上船了?”

男人眼角輕挑,緩緩側首瞧向她,神色莫測,修長手指不自覺地籠上腰間香囊,輕輕撚動。

她語氣太過平緩,神情亦是格外冷淡,似乎對那將落入他掌中的人質全然不在意。

如若一汪掀不起波瀾的死水,除去表面厚重青苔,才叫人恍然發覺,其早已剝離了所有生機。

可那不是她的枕邊人麽。

眼下她情緒抽離的這般果斷,嬴殷心緒覆雜,一時不知是喜是怒,卻也生出些許類似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微妙之感。

跟前,佳人長身玉立,神情平靜,對外人探究的目光不閃不避。

那一襲華裙艷麗似火,點燃了暗沈夜色將褪未褪的漆黑穹宇,一直蔓延入人晦暗眼底,緩緩沈入心間。

那火愈燒愈高,愈燒愈旺,勢頭之大,幾乎要將人心竅徹底焚穿。

他不自覺地屏息,先一步轉開了目光,默了一瞬,方才擡手示意暗線。

“下船。”

見他似已是默許,季書瑜方才收回目光,略感疲憊地闔上了眼。

不過,這寶船足有三十尺之高,如今要叫一個手腳皆為人束縛住的人質自行下梯,卻是極難。

她緩過神來,又仰首望向甲板,卻見那暗線得令後,垂首估算了一番水面深度,竟是帶著人質繞過船梯處,徑直去往了船首。

雪衣於黑沈夜幕中無比刺眼奪目,人影位於船頭,墨發飄揚,隱有下墜之勢。

“等等——”

她眼皮輕跳,意識到之後可能會發生的事,心臟猛地一抽,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過身,別開了眼。

不想視線轉移,卻又為眼前另一道身影所占據。

鼻息間嗅到一陣清冽冷香,她身形僵硬,擡眸望去,卻見嬴殷不知何時已距離她極近。

他微垂下首,叫她幾乎能清晰地瞧見他根根纖長睫羽。

耳旁聲線低沈,淡聲言道:“來時為玉奴備了禮,存於袖中,自己取罷。”

禮?

季書瑜緩慢地眨了眨眼睛,猶豫半晌,方才慢吞吞地伸手探入他袖間,摸出了一塊玉令。

她正垂首仔細端詳,不想嬴殷修長手指劃過掌心,竟是徑自取過了那物,動作堪稱溫柔地彎身為她系於腰間。

玉令白凈通透,瞧著便是價值不菲。季書瑜垂眸打量,抿唇不語。

系好玉令,他亦並無解釋此舉之意,吐息平穩,只以平和的聲音同她言道:“如今可以上船了。”

二人沈默地對視,對於耳邊激起的水聲置若未聞。

嬴殷面染幾分笑意,眼神詭譎,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祝願淑女,一路順風。”

此言落地,周遭明明俱是空曠無一物的沙地,然季書瑜卻直覺自己好似為一道隱於暗中的視線所窺視,幽涼之氣陡然攀上脊骨,絲絲密密地纏繞於心頭,長久不散。

這陰寒來的迅猛而無理由,她心下略感詫異,不自覺地抿緊了唇,微微朝後退開一步,拉開了二人間的距離。

“我一人怕是應付不了這大船,不知君子可否為我留些駛舵的人手?”她斟酌幾番,如是言道。

得到他允準,季書瑜方才收回目光,微提裙擺,徑自上了船梯。

全程未有一次回首打量水中情形之意。

船只終於啟動,緩緩駛離了岸邊。

她靜默地立於甲板之上,華袖為風吹動獵獵作響,任由鬢發飄揚纏繞住珠釵,只是擡首望著天上月輪。

時辰要到了。

半刻鐘之後,遠處天邊倏忽爆發出一道鳴鐸之聲。她心頭狂跳,徐徐回轉過目光,望向岸邊。

幾乎無需刻意尋找,只是一眼,便能於人群中瞧見那道格外出挑的身影。

他雪膚墨發,氣質沈靜,此刻亦是恰好擡首朝她所在之處望來。

微涼的唇,溫柔的眼,與昔日權勢鬥爭下練就的處變不驚,似乎無論何時何地,都是一派清絕矜貴的上位者姿態。

然現在,昔日那份疏離淡然的沈穩卻悉數瓦解崩塌,玉郎形容狼狽,雪衣染血,然目光卻一如從前,似月光般澄澈和煦,安靜穩妥地停落於她身上。

好似這一眼,便是他此生所求。

季書瑜手指攥住袖角,立於船欄處靜默不語。

耳邊是兵刃相接,殺聲震天,幾欲撕破這暗沈夜幕。

她閉了閉眼,極力平息胸中那股郁氣,之後又轉開目光,再度擡眸往打鬥人群中望去。

刀光劍影,血花四濺。

一如她先前所料,混戰人群之中果真有不少眼熟面孔,是昔日鹿鳴山上的那群匪寇。

人來了……他不會死了。

一切回到正軌,雙方勢力順利對上,纏鬥不休。

只是,最後還少一位黃雀。

狂風吹拂,將她發間的一支珠釵帶落在地,聽聞響動,季書瑜蹙起眉心,後退一步彎腰將之拾起。

然等她再度擡頭,卻見遠處搏殺的人群之中,突有一道高挑身影徐徐步出。

他手持長刀,面上覆一張銅制面具,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熟悉之態,令她心亂如麻,不自覺地屏住呼息,幾乎不敢再定睛仔細辨認。

“這、怎麽可能……”

那人並未親身進到混戰之中,反而抱著長刀,立於水中,似感受到她的目光,淡淡擡眸朝她所在之處望來。

玉郎與山匪,此時此刻,視線皆落於她身上。

意識到此點,這一瞬,季書瑜只覺通身血液驟然逆轉倒流,一時如墜冰窖。

“梅、薛、溫。”

她驚疑不定,不自覺地上前幾步,想要再仔細辨認。然那人卻若突然失了興致,先她一步收回目光,似對寶船不甚在意,徑自轉身離去了。

她後退幾步,腿腳不穩,幾乎是跌坐於地面。

如何,會這般……

難道她從一開始便猜錯了方向。梅薛溫,竟當真不是聞人策?

如若他是,那方才穿著雪衣,神情平和似欲從容赴死的‘聞人策’,又是誰?

到底,是哪步出了差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