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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含沙射影 “你並不喜歡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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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含沙射影 “你並不喜歡孩兒?”……

之後是接連不斷的陰雨日。

船上可供人活動的地方並不算多, 季書瑜無處可逛,便窩於屋中看書度日,變得愈發憊懶。

然而這般的靜養, 精神卻始終不見轉佳,便是一日裏什麽也不做, 都變得極易疲乏, 一久坐便總覺頭暈目眩。

“方才瞧你都沒怎麽進食, 眼下面色難看得很,不若再用些填填肚子吧?”慶心將食盒放置於桌面, 為她布菜,“還是暈船麽?先用些梅脯吧。”

季書瑜蹙起秀眉, 垂眸瞧著碗碟中盛放的食物。

因如今是在海上, 每日菜肴多是以魚蝦之類為主, 果蔬數量雖也算充足,然因存放了幾日,也大多變得不新鮮了。

她吃過梅脯,酸澀的滋味於舌尖刺激, 令人口齒生津, 方才生出幾分稀薄的食欲。

然擡眼望見跟前那道色澤鮮亮的魚膾,腥氣仿若繚繞於鼻息間, 更覺胃中猶如翻江倒海, 忙不疊深吸口長氣, 將嘔意強壓而下。

只是再沒有胃口, 她也該用些, 否則身體的狀況只會變得愈發糟糕。

她無可奈何,只得提起那雙筷箸,猶如自虐般, 艱難地動用了些許。

待吃了半飽,方才如釋重負地松了筷箸,“我出去消消食。”

慶心眼含惻隱之色,聞言頷首:“夜間風大,早些回來。”

她應聲,披上披風,獨身出了門。

眼下外頭已是漆黑一片,陰雲密布,遮蔽明月。

海上升起濃霧,唯有船桅的梢尖勉強可辨。

季書瑜擡首望向雀樓方向,但見那頭燭火明亮,聞人策一行人應還在其中議事。

她尋思一番,眼下正得閑,不若過去瞧瞧也好。

轉身向前走出幾步,她提起裙擺,正欲上那狹窄的階梯,一道熟悉的聲音於頭頂上方傳來,如若一道雷鳴轟然於耳側炸響。

“多日不見了,夫人。”

沙啞的嗓音在寂靜的空間中飄蕩,男聲辨識度極高,正是上次喚她‘酉七’的那道聲線。

聞言,季書瑜頓住了腳步,緩慢地擡首望去。

這幾日,她都有意留心觀察船上之人,試圖從中尋找出暗閣的暗線。然因人手不足,甚至未能於眾人中尋見這唯一浮於明面的眼線。

他藏匿的功夫比她想的更好。

不想這日,目標竟又主動找上門來了。

陰影之下,立著一個身量中等長的男人,他身著粗布衣裳,佝僂著背,倚靠於墻邊,面容模糊難辨。

“外邊人多眼雜,你且隨我去室中取信箋。”

季書瑜眉心一跳。

眼下,她便是連頭一道指令都未曾著手準備。

第二道指令,竟來的這般快?

她立於原地,遲疑地擡首環顧四周,不知為何,心底驀然生出些許排斥之意。

私心裏,她是極不想接這燙手山芋的。

既然暗閣已經下了死命令,左右都是那一個目標,那她為何又一定要按照他們的計劃來?

也是於此刻,上頭雀樓的方位有幾道腳步聲響起,似乎正朝梯口處逐漸靠近。

像是不耐煩她的磨蹭,那人再次出言催促。

她輕蹙眉,仔細分辨了一番那腳步聲,索性不再言語,回身往來處返回,欲同他拉開些許距離。

那中年男人眼神閃爍,亦是沈默不語,邁開腳步下了階梯,於她身後緊緊跟著。

待到僻靜處,他方才加快腳步追上她,一邊將掩於袖間的物取出。

“快接著,我該走了。”

餘光瞥見他手下的動作,季書瑜下意識地側首,但覺一陣細風迎面襲來,其間隱約摻雜著一股奇香。

她驀然一驚,心道不好,暗罵自己大意,急忙閉氣。

不想仍是因著這一時的疏忽,被迫吸入了些許迷香,腿腳忽地發軟,趔趄幾步。

“你……”

一雙手穩穩地從後頭接住了她,男人發笑,語氣戲謔:“不必這般看著我,我也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借用您片刻時間,還請夫人包容。”

似聽到這頭的動靜,不遠處,那道腳步聲忽然轉了方向,逐漸往此處靠近。

“誰在那裏。”

男人回首輕嗤一聲,手臂使力,一點點將她拖拽入轉角之中,隱匿了身形。

……

痛。

身體仿佛被無形枷鎖緊緊束縛,細密痛楚襲上腦海,卻叫人無法掙脫。

她只覺自己好似汪洋上的一只竹筏,任由滔天風浪拍打侵襲,然而始終無處可逃。

意識朦朧間,耳旁傳來兩道低語之聲。

“才一刻鐘,這便成了?你確定她都能記起來了?”是那個突然發難的男人。

另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夾雜著些許陌生的地方口音,滿不在乎道:“這不是你們自個兒提供的藥麽,怎麽如今還反問起我來了?毒已解了,若是不信,你便留在這一道守著瞧便是了。”

“罷了,我那兒還有事要處理,得先行一步。你且在這兒守著,可莫要耍什麽花樣,動甚麽不該動的歪心思,否則小心你一家老小腦袋不保。”

“去去去,庸俗粗鄙,看見你就來氣……”

腳步聲遠去,室內歸為沈沈的寧靜。外頭海浪聲隱隱,透過半開的門縫,傳入室中。

細風吹來,燭火突然爆發出一聲清脆的‘劈啪’聲,終於將榻上之人於夢魘中喚醒。

季書瑜睜開一雙迷蒙的眼,長睫輕顫,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室頂出神。

腦海中思緒煩亂,驀然浮現出了諸多雜亂的畫面,明明此刻頭疼欲裂,她卻神情淡漠,無意識地將唇咬的蒼白,自始至終也未曾發出一聲呼痛聲。

無言躺了半晌,空氣中隱隱飄散來一股刺鼻的藥味,她忽覺喉間一陣反酸,側過身扶著榻角幹嘔起來。

“醒的還挺快,看來那一劑藥確實猛,他們還真是把人當畜生瞧啊……”那人垂首整理著藥箱,嘖嘖輕嘆,聞聲擡眼瞥她一眼,若有所思,“感覺如何,可記起從前之事了?”

聞言,季書瑜眼眸方才有了些許波動,擡起頭來,靜靜地打量自己如今身處何處。

“記起來了。”

那人摸了摸胡子,頷首道:“嗯,記起來就成。”

“但是,為什麽。”

他神情驀然有些古怪,不解她話中之意,問:“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他們總是罔顧她本人的心意。

關於那些往事,她該知曉的早都已經清楚了,是否能恢覆記憶,於她而言其實也已不再重要。

然而上位者永遠都是這般自以為是。他們樂於作他人之主,眼中容不下一粒砂礫,見她可能會脫離掌控,便急於下猛藥將她的‘病癥’治好,企圖使她恢覆成從前那般言聽計從,只手可控的棋子。

可她,從來都是她啊。

從前,她便極力粉飾著自己的反骨,不斷地說服自己順從,因著憧憬之心,對於那些捆縛住自己的枷鎖逆來順受。

然如今,眼下他們的所作所為,卻是狠狠打了她一悶棍,叫她實在難以平息這份不愉了。

她受了這麽多苦楚,也是時候該仔細想想,要做些什麽回敬一番他們所給予的苦痛了。

見她久久不語,那人又開口,“這可是你上頭之人的意思,與老夫無關,若是要問,你也該去尋那些人。”

季書瑜不甚在意地點點頭,翻身下了榻,不再去顧及腦海間雜亂的畫面,麻木地邁出腳步向門外走去。

然而因著腿腳發軟,她尚且沒走出幾步,腳下一個重心不穩,狼狽地跌落於桌案旁。

“哎,你等等。”

鈍痛感傳來,她卻仍是執拗地不肯發出一聲呼痛聲,即便無力起身,也不肯向旁人求助。

那人見狀忍不住發笑,但見她神情頹廢,好似覺著一切都沒勁透了,神情懨懨地取過桌上的小壺,便欲往口中傾倒。

他忽地擰眉,忙不疊出聲示意:“噥,小女郎,你眼下已是有孕之身,可碰不得這涼酒。”

有孕……

季書瑜身形陡然僵硬,下意識地將此語當作戲言,然回想起近日身體的異況,又艱難地閉上了眼,最後到底沒再去碰那涼酒。

為何,為何,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方才的話,你再重覆一遍。”

她語氣低落,微垂下首,一頭墨色緞發垂落於頸邊,半遮掩住嬌美的面容。於旁人眼中,便好似是一枝被風雨壓得不堪重負的海棠,美麗而脆弱。

然隱藏於眼底的晦暗情緒翻湧,那素來溫和的目光卻是逐寸逐寸寒涼下來,她擡眼,不動聲色地判斷著那人的威脅性。

“怎麽瞧著一點兒也不見喜色……難道,你並不喜歡孩兒?那之前為何不服用避子的湯藥。”老人摸了摸下巴,滿臉新奇。

季書瑜垂下眼睫,紅唇微勾,帶出一個稍顯詭譎的笑,“高興?我應該高興麽……可真正得償所願的,難道不是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執棋者麽?我同我腹中孩兒,亦不過是你們早便謀算好的兩步棋罷了。”

“可別瞎說,小女郎,誰同他們是一夥的。要不是老夫水性不佳,沒能順利逃走,如今又哪兒會淪落到此境地……”他神情微惱,忍不住吹胡子瞪眼,見她此刻思緒清明,又忍不住瞇起眼。

他仔細打量著她,頷首道:“這藥性雖是烈了些,但你身體底子倒是不錯,之後多服幾次藥,白日再出去走走,想來應該很快便能恢覆了。”

言罷,他又回過頭去,繼續整理藥箱中的草藥,“我給你備些藥,你待會兒一道帶去吧。”

季書瑜扶著桌角緩緩起身,面上神情極盡平靜,“好,真是多謝你了,來日,我必報此大恩。”

但聞她忽然間松下了語氣,那人心中詫異一瞬,卻不做多想。只覺似有股涼風似從身後吹來,遂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嗐,談甚麽恩不恩的,只要你莫因他們做的混賬事而記恨上老夫就成了。我如今老了,身子骨實在是受不了折騰了。”他擺擺手,“說來,咱倆也是同病相憐,同為命途多舛之人吶……”

話音方落,一只冰涼的手倏忽間從身後環上他脖頸,鋒刃貼上咽喉,隱隱刺痛感傳來,登時教他身體陡然僵硬,冷汗狂冒。

他猛咳了幾聲,結巴地喚道:“小、小女郎。”

“此話倒是不錯,你我都是命途多舛之人。”耳旁女聲泠泠如玉擊,帶著莫測的諷意,“俗言,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咱們可憐人於困境中互幫互助,難道不應該麽?”

“對對對,互幫互助怎麽不對,這可太對了……”

她輕笑,“莫要再亂動,眼下我身子無力,有些難以把控手中力道,若是一不小心手滑……即便私心裏不想對你下手,但也只能同你說聲對不住了。”

“我不動,我不動。哎,小女郎你這又是何苦,實在犯不著這樣。”他擰起眉,苦口婆心地想要勸誡她。

“想活命麽?”腦海間傳來刺痛之感,她無心再同他掰扯,手中鋒刃往下壓了壓,“想就閉嘴。”

那人陡然沈默,感受到脖頸間的濕潤涼意,最後閉緊了嘴,緩慢地頷首。

“仔細聽好我之後說的話……”

她垂下一雙鴉黑長睫,聲音壓低,眼底是晦暗一片。

若不想成為俎上魚肉,她怎麽著,也該為自己放手博上一回。

贏則生,敗則死。

而眼下,她首先該盤算的,便是如何重創這個隨時能取走她性命的龐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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