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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雪泥鴻爪 “去請他進到馬車中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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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雪泥鴻爪 “去請他進到馬車中來吧。”……

等到酉時三刻, 窗外雨聲方才逐漸小了下來。天色呈現出一片霧蒙蒙的灰青,猶如水墨畫卷上由青墨洇染的色澤,朦朧若幻。

蛙聲中, 安靜的廊外傳來一道隱隱的足音,一名青衣侍女叩響了房門, 道是隊伍準備啟程了, 請兩位夫人下到大堂去會合。

季書瑜隨同王氏一道下到樓下, 目光若不經意地向周遭掃視一圈,但見那些壯漢仍然未曾離去, 尚且圍著張方桌喝酒。

桌角邊疊放著幾壇空了的酒壇,足有六七壇, 幾人卻飲酒如飲水, 面色如常, 言語口齒清晰,不見甚麽醉意。

“貴客當真要走?待晚間這雨怕是還會再下,不如就下榻於此,待明日天晴了再走才是。我看幾位貴人的手下亦是風塵仆仆, 像是連行了幾日的遠路, 應也是精疲力盡了,這兒酒肉充足, 就留下來休整一晚吧?”

紅衣婦人繞出櫃臺, 面帶笑容走上前來, 一邊笑語挽留幾人。王氏許是也覺出些許疲憊來, 被她勸說的有些意動, 神情略有猶豫,一時倒也打不定主意。

“那不如……”

聞言,紅衣女子面上一喜, 正想要添把柴火繼續勸說。卻見聞人玨邁過門檻,淡聲開口反駁了她的提議。

“多謝東家好意,但是我們也快行到地方了,今日便不久留了。”

他如今已換了一身幹爽的衣袍,面容雖顯疲態,言語中透露出的去意卻是決絕。

女子語塞,依依不舍地將幾人送至屋外,目送著兩位貴人上到馬車之中。

她靠在那扇大開的木門邊上,一雙丹鳳眼微瞇,目光黏膩於隊伍之首那張俊美的面容之上,唇邊忽而綻放出一個笑來,擡手輕揮手中的蓮花繡帕,俏聲言道:“既是如此,那只能祝郎君一路順風了。”

她這話雖是好聽,言語間卻透露出一絲別樣的情緒。

聞人玨回首瞥她一眼,擡手下令,提聲道:“啟程。”

馬車緩緩駛動,坐於車中的季書瑜垂下手臂,將拉開的一角竹簾重新放下,收回視線凝眸沈思。

王氏閉眼休憩,默了半晌,忽而出聲道:“隊伍連行了幾日,玨兒身體恐有些不大爽利,估摸是方才被雨淋的緣故……去請他進到馬車中,再傳醫師過來替他把脈看看吧。”

馬車只她們二人,這話是對誰說的自然不言而喻。

看樣子,王氏亦是瞧出了聞人玨此刻的不對勁。

季書瑜思忖片刻,頷首應聲,起身往馬車外頭同侍女傳話。

片刻後,那著長袍的公子調轉了馬頭,從容徐緩地往後方馬車這邊過來了。

他把持著韁繩,控制住身下馬匹的速度與馬車並行。一邊直視著前方道路,一邊漫不經心地同馬車內的人低聲交談。

竹簾半斂,隨著馬車的挪動微微搖晃,露出靠近窗邊的一張美人面來。

餘光瞧到一抹水綠色的身影,聞人玨側首,瞇眼打量著她,一邊含笑同那婦人回話,言道:“伯母無需擔心玨,方才於客棧中已命人來把過脈了,不過是近日有些勞累,待到廟中歇息一晚便無事了。”

那美人烏發挽作婦人髻,露出的一截雪項纖細白皙,脊背筆直若清秀玉竹,一雙長翎睫羽垂落,正專心致志地為王氏沏茶。

雙手若蝶舞般靈活,煮茶動作行雲流水,十分漂亮。卻是對窗外之人如視無物,全然不曾向外頭投來一瞥。

“你如今身子不適,方才何不留下來歇息一晚再走?哎……你這孩子,總角之年時嘴巴尚且如抹了蜜一般甜,見誰都親。如何長大了反倒與策兒一般,成了個鋸嘴葫蘆,就連身子不適都不肯與伯母說?”

王氏坐起身來,蹙眉嗔怪道。

聞言,聞人玨唇邊笑意淺淡些許,回道:“伯母的好意,玨明白,左不過靈巖寺便在前頭,再行一夜路便能抵達,您無需為玨擔憂。”

不過隨意言語幾句,聞人玨再次拒了王氏的熱情邀請,揮鞭打馬又往隊伍前頭去了。

耳畔馬蹄聲噠噠而去,季書瑜沏完茶水,將瓷盞放於桌案之上晾著。終是不動聲色地擡目往窗外望去,視線之中只餘一角紫色衣袍於風中飄揚,之後便再是瞧不見了。

聞人玨全然不顧隊伍中府兵們的怨聲,執意夜行趕路,其中緣故能是為何?

敏銳狡猾如他,應也是發覺這客棧頗有些蹊蹺,卻因眼下狀態不佳,無暇應對,方才這般急著脫身罷了。

……

只是,誤惹了蛇穴,他們往後當真還能輕易將其甩脫麽。

*

馬車於次日午時方才駛入香山,一行人呼吸雨後清潤潮濕的空氣,一掃心間積攢多日的郁氣,驚嘆地賞這漫天飛舞的紅葉。

靈巖寺坐落於蒼翠的山腰之間,以十裏紅楓為著名之景。每逢眼下時節,秋風乍起,楓葉似燃燒的火焰染紅了整片山林。遠遠望去,只覺那一片片紅雲若於天際翻滾,映照著整片天地,美的宛若一幅濃彩塗抹的畫卷。

四周古樹參天,枝葉繁茂,巍峨寶殿於晨霧中若隱若現,透露出一種神秘而莊嚴的氣息。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伴隨著遠處傳來的悠揚梵鐘聲,穿過山間的每一處角落,仿佛訴說著古老的舊事,氣氛極為寧靜祥和。

陽光透過葉簇的縫隙灑在石階上,形成一片斑駁的光影,照亮了雕刻著精美的蓮花圖案,每一片圖畫都仿佛蘊含著無盡的禪意。

幾名僧人立於其上,身上袈裟上皆落著幾片紅葉,看模樣已是等候多時。

府兵取了信物與他們瞧過,僧人雙手合十,朝著高坐於馬背上的聞人玨行了個禮,回身引著隊伍進到寺中。

眾府兵們被領著前往後方的院落中安置,車內的兩位女眷則需先行拜會廟中住持,下了馬車朝著那座巍峨寶殿的方向而去。

聞人玨思忖片刻,亦跟隨在側,陪同二人前往。

殿門大敞,淡淡的檀香味充斥於鼻間。微暖的陽光直射而入,照亮了殿內供奉的巨大佛像,其面容慈悲,肅穆莊嚴,唇角微揚若噙淺笑迎接著每一位到訪的信徒香客。

穿著袈裟的僧人們於殿中擺弄著各類法器,下方有諸多香客或站或坐,有的閉目養神,有的低聲祈禱,面上皆流露出如出一轍的虔誠與敬畏的神情來。

殿內每處角落都充滿了寧靜莊嚴之感,踏入其中,便覺塵世喧囂悉數拋卻於腦後,聆聽耳畔那道梵音,輕易便能感受到那份來自內心深處的平靜。

三人於佛堂中等候了約莫一刻鐘,廟中住持方才踏過門檻,向他們徐步而來。

但觀他容貌清瘦,輪廓瘦削分明,眉宇間透露出一股慈悲與莊嚴。雙眼深邃而明亮,仿佛能看透世間萬物,經過歲月的打磨更顯得沈穩而堅韌。

“原是聞人夫人,當真是許久未見了。祝幾位貴客六時吉祥,福慧增長。”

住持雙手合十於胸前,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透露出一種從容不迫、深不可測的氣質,就像一座靜謐的山峰,靜靜地佇立在那裏,心無掛礙,自在安詳,與世無爭卻又散發著強大氣場,令人不敢有絲毫的冒犯與不敬。

見他出現,王氏面上流露出的些許不耐方才盡數褪去,朝他含笑言道:“上次到訪乃是年前的秋日,確實有許久不見了。今朝我攜新婦前來誦經祈福,欲小住幾日,之後叨擾了住持,還請您多擔待才是。”

住持聞言頷首,目光於後頭的年輕男女面上掃過,同幾人擡掌示意,道:“幾位貴客千裏迢迢從蘭州趕來,誠心可照,天意如願。招待三位乃是老衲分內之事,還請往這邊來。”

言罷,幾人跟著住持繞過佛像,朝著挨於一側的偏殿而去。

那通往偏殿的道路頗有些隱蔽,需繞過多重障礙物方才能夠抵達至終點。通過一片長而黑暗的空間,眼前忽而一片光亮,季書瑜瞇起眼,適應了一番這強光,方才擡首打量起周遭的環境來。

但見小殿中同樣立著一尊佛像,只是其上頭以一塊紅綢蓋住,並不能看見底下的模樣。堂間亦無其他香客,底下香爐幹凈無灰,異常整潔。

解讀出了幾人眼中的疑惑,住持解釋道:“夫人來過寺中數次,捐了不少香火錢,曾解了廟中燃眉之急。因而廟中專為貴客開辟了一間小殿,此處較正殿更為清靜,夫人日後便可常來此處禮佛。”

聞人玨斜倚於壁上,聞言一雙桃花眼微瞇,眼底透露出一絲暗色。但因著腦中傳來的陣陣刺痛,心情不佳,一時懶得開口同人刨根問底。

是以,幾人也錯過了眼下這最好的尋求解答的時刻。

王氏聞言亦是楞怔,言道:“這如何使得……”

她想要再問,住持卻如有所料般,繼續言道:“投桃報李罷了,還望夫人不要拒絕才是。”

王氏思索片刻,想著幾人往後還要於廟中久留,方才遲疑著應下了。

“那便多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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