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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和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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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和墓地

傍晚時分,李知難拎著幾盒禮品回到了父母家。這是一間七十平左右的兩居室,客廳裏收拾得幹凈但卻仍然不顯整齊,顯然是老舊物件太多,雖能被認真歸納,可仍舊參差不齊地擺放在各個角落。原本李知難的房間早兩年已經被李爸爸占去,她將東西放在門口,喊了兩聲也只得到廚房裏父母的回應,沒見人出來,就自動換鞋洗手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李媽媽將做好的菜端了出來,又念了一遍:“洗手沒?”

“洗了。”她答。

“你爸做個魚,就齊活了。”她道,“你等十分鐘吃飯。”

“好。”李知難點了點頭。

待半個小時後,李爸爸的魚才算大功告成,桌子上擺了四道菜,雞鴨魚肉全齊了。

“皮皮怎麽沒來?”李爸爸先動了筷子,聊起家常,“知道你忙,但是我們也想孩子,沒事還是多帶孩子過來看看。”

“他在奶奶家。”李知難答。

李媽媽急忙道:“在奶奶家好,爺爺奶奶教育局的,懂教育孩子。不跟我們似的,我跟你爸不懂這些,這方面幫不上你。”

李知難沒回應,懶洋洋地扒了口飯。

李媽媽見狀不悅地看了她一眼,又從盤子裏夾了一大塊魚放到她碗裏:“你瞧瞧你吃飯,跟小貓似的,就那麽一小口一小口,我看著都著急,多吃點,瘦成什麽樣了都。”

李知難解釋道:“我午飯吃得晚。”

李爸爸在旁似若無心一般批評道:“都知道晚上回家吃,中午還吃那麽多幹什麽?你早說我跟你媽也不用忙這麽大半天了。”

李媽媽念叨道:“誒喲,都是月子的時候沒養好,跟你說生孩子沒有不胖的,沒有身材不走形的,你非不聽,現在好了,落下毛病了,每天吃這麽一口口,哪有力氣幹活?我看著你都累。”

李知難沒回答,硬著頭皮將碗裏的魚扒到嘴裏。魚肉又老又腥,許是為了掩蓋這股味道,調味裏的鹽加得實在,這種欲蓋彌彰的做法讓這條瞪著眼睛躺在盤子裏的魚看起來更加死不瞑目了。

她看著媽媽那邊又要夾魚過來,推拒著放下了碗,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總歸沒必要再折磨自己的胃了,便開門見山道:“我今天來是要跟您倆說一下,我跟宋樂離婚了。”

原本還在吃飯的李爸李媽頓時沒了笑模樣。兩個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李知難再次端起了碗,開始挑著沒沾過魚湯的白米飯粒,一粒一粒地往嘴裏塞。

李爸爸見她連解釋的意思都沒有,氣急得拍桌子瞪眼質問道:“你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離婚還能有什麽意思?”李知難假裝若無其事回道。

李媽媽在一旁急忙勸和起來:“知難啊,有事說事,別沖動啊。”

“我沒有沖動。”她答。

“那總要有原因的吧?是不是他欺負你了?你告訴媽媽,我去和他說,讓他給你賠禮道歉!”

李知難小聲道:“他出軌了,想和別人一起過。”

李媽媽顯然有些氣憤,但罵女婿的話還沒說出口,又意識到目前這不是最緊要的事。“知難啊,天底下的男人沒有不犯錯誤的,你是做老師的你知道,有了錯誤也不能一棍子打死,還是要以大局為重啊。”

李知難反問道:“那您覺得我應該怎麽以大局為重?”

“離婚是肯定不行的,你讓他認錯,讓他把錢把房子車子都過到你名下,以後的工資卡也不許他自己留著,”李媽媽盤算著周圍的經驗,聽來的故事,認真開解道,“先把錢拿過來,以後看他還能怎麽鬧?”

“我要這些幹什麽?”

“你說幹什麽!”李媽媽以為她看不明白,“那人家為什麽跟他?還不是看中了他這些?你結婚的時候我就告訴你,錢要攥在你手裏,你非不聽,你看現在,他事業慢慢上去了,那就免不了被別的女人惦記的,這都是正常的啊,但是你是他老婆,你必須要捍衛你自己的身份。”

李知難擰著眉頭,道:“他宋樂又不是皇上,我有什麽身份?”

“知難,我知道你現在在氣頭上,但是媽說話你要聽,離婚沒用的,再換個男人也一樣,沒有不出事情的,你現在這個條件,離了婚帶著孩子也根本找不到宋樂這種條件的,”李媽媽只當她腦子昏掉了,分不清大小貓兒,便替她分析起利弊,道:“所以就把眼前的規整好,宋樂犯錯了,教育教育,管制管制,那還是個好老公。再怎麽說,他也是皮皮親爸爸,你就忍心讓皮皮沒爸爸了?”

“首先,我離婚也不是為了再換一個,我為什麽一定要有個男的呢?其次,離婚而已,又不是他死了,離了婚他也是皮皮爸爸。”李知難答。

李媽媽苦口婆心道:“難難啊,事情可不是這樣的,你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你知不知道傳出去多難聽?別人不會說宋樂不是,只會說你是被拋棄的,說你的不好誒!再說了,沒有個男人,家裏誰撐著?這些重活誰幹?你別給我整那套男女平等的理論,道理我是懂的,真到需要有人修水管抗大件的時候,男女平等能給你做這些活?”

李知難知道現在不是說理的時候,只道:“我和您在這些事情上的觀念不同,您那代人的想法現在已經過時了,離婚這事我們已經定了,就是來告訴您一聲。”

一直在旁不吭聲的李爸爸終於發了火,吼道:“李知難!你當你自己是什麽條件!就是你年輕的時候也不過是被人甩掉的不要的!當初不聽爸媽話,非要跟人家外交官,好啊,去啊,人家要你嗎?被人甩得沒頭沒臉的,要不是宋樂,你以為你能過上現在的日子?你別把自己當成個人物了!從小你李知難就誰也看不起,連你親爹親媽你也看不起!但是我告訴你,你現在離開了宋樂,你什麽都不是你!”

李知難聽著父親發洩的話,將陳年的舊事扔到她臉上寒磣她,失望道:“對,我什麽都不是。我順著您的時候,我才是您女兒,我但凡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走,我就什麽都不是了。”

“我有害過你嗎?我供你考學,支持你當老師,包括當年催你和宋樂結婚,催你們要孩子,哪樣不是為了你好?哪樣不是因為聽了我的話,你才有今天?”李爸爸反駁道。

“那我自己的努力就不算了嘛?”李知難氣道,“那麽多父母都在供孩子上學,有幾個能考上北大的?有幾個能拿到重點高中職位的?我自己的努力就不算數嗎?”

“你自己?你不是看不上宋樂?你不是嫌棄人家沒有風度,沒有內涵,不像是你那個眼高於頂的外交官,他可是有風度有內涵,但是他不要你啊!”李爸爸故意說著讓她難堪的話,“我告訴你,你不可能跟宋樂離婚,我老李家沒有離婚的女兒!”

“我猜到了,所以簽完字才過來跟您說的。”李知難道,“鋼印都蓋上了,您同不同意不重要,政府同意了。”

李媽媽急道:“知難啊,你這樣,你這樣太不懂事了,你怎麽這麽自作主張,你這傳出去讓我們這老臉往哪擱?”

李爸爸失望地看著她,緩緩道:“你知不知當初我為什麽給你起名叫知難?就是希望你能遇事知難而退,不要掂不清自己的斤兩!你現在長大了,有本事了,我管不了你了,好,那你也不要叫我這個爸!”

李知難無奈道:“我是不是怎麽做你們都不滿意?我前半生一直按照你們的規劃走,北大畢業,編制老師,早早結婚生子,買車買房,這不是你們想要我走的路嗎?我做了這麽多,難道這些都不能讓你們滿意嗎?”

“那為什麽不能繼續走呢?”李媽媽道,“這不是走得很好嗎?”

“是宋樂出軌了,我又沒做錯事情,我有什麽辦法?”李知難反問。

李爸爸厲聲道:“留不住自己老公,你有什麽辦法?你哭著喊著也得給我把姑爺留住!我丟不起這張老臉!”

李知難道:“那我的尊嚴呢?”

李爸爸李媽媽都沒有回答,但是這沈默也似乎說明了一切。

李知難艱難地起身,她只感覺到無力,巨大的無力,吃多少香蕉都補充不過來的那種。“我今天就是來通知你們一聲,以後有事直接找我,不要再找宋樂了,他也不會再來咱們家了。”

李知難轉身離開了父母家,只留兩個老人面對著一桌食物唉聲嘆氣。

才出樓道,她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滴滴”兩聲,在深秋的夜裏異常響亮。是李北辰發來的微信,他問她:孩子們音樂劇中秋演出的demo出來了,要聽聽嗎?

李知難站在單元樓門口,看著那條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的信息,不自覺地回了:好。

對面突然亮起了光。

單元樓一字排開,在每單元的門口立著感應燈,人過的時候,燈才會亮起來。李北辰站在樓宇的邊緣,沿著那條不寬不窄的人行道,步伐穩健地向她一步步走來。

單元樓的感應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與她的距離一步一步地靠近。

“你沒走?”李知難感覺到一股寒氣,他的嘴唇微微泛白。秋天的北京在白日和夜晚時總是兩幅面孔,他穿得單薄,這樣在路邊站著,不冷才怪。

他沒回答,反問道:“你冷不冷?”

李知難點頭。

“要喝點酒暖暖身子嗎?”他像是長了張屬於她的嘴,把她心裏的話都說了出來。

酒過三巡,李知難話多了起來,出聲埋怨道:“是不是做人子女,是一生都要背負的債?”

“可能是吧。”李北辰淡淡地回答。

她意識到自己問題的不妥,道:“對不起啊,知道你爸爸剛去世,還在你面前抱怨。”

李北辰表情有些陰暗,道:“我知道可能有人會說,哪怕是跟他吵,我也想要他活著。但事實是,知道以後他再也不會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了,倒是讓這件事有了好的一面。”

李知難瞪大了眼睛:“這麽大逆不道的話你也敢說?”

李北辰道:“為什麽不敢?他對我永遠都不滿意。”

“我爸也是。不對,他對我之前還是很滿意的,每一次我不按照他的想法走時,他才會不滿意。”李知難道。

李北辰給她倒了杯酒,又道:“我知道電視劇裏經常會演,大結局的時候,父子終於消除了隔閡,擁抱在一起重歸於好。現實不是,現實根本沒有大結局,人也得不到最後的圓滿救贖。我爸,一生都在我爺爺的熏陶下,成為一個永遠向前趕的人,他追不上我爺爺,活在我爺爺的陰影下,於是他就希望我能夠超過我爺爺,幫他完成心願。但是不巧,我連他都超不過,我是個成績中等的學生,我有時候覺得,他寧可我是我媽和別人生的,也不想承認自己生出了一個中等智商的孩子。”

李知難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要不……我帶你去你爸墳前罵一頓去吧?”

“李老師,這麽大逆不道的話你也敢說?”李北辰嘴上這樣說,卻難掩眼底的雀躍。

“我還敢做呢。”她拉起了他的手。

深夜的墓地遠不像是想象中的可怕,在幽暗的路燈下,一排排的墓碑像是別人的家,每個人都寧靜祥和地在家裏安然沈睡。

“說吧,”李知難道,“說給他聽吧。”

李北辰看著墓碑上,慈眉善目的爸爸,道:“他從來都沒用這種表情看過我,現在他死了,我能看到的,卻永遠是他這樣的表情。”

李北辰在墓碑前坐了下來,說出的第一句話,反倒成了自我檢討:“爸,我不是個合格的兒子,您也不是個合格的父親,我們永遠都不能成為對方想要的那個人。我……”

他停頓了下來,沒有再說出口。

李知難在他身旁坐了下來,道:“是不是真的來到他身邊了,再說那些難聽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李北辰點頭。

“李叔叔,”李知難對著墓碑道,“開家長會的時候,我們見過一次。您當年跟我說,希望我能夠多幫助李北辰,讓他好好學習,我那時候就告訴過您,李北辰的天賦不在學習上,但是這不代表他沒有別的天賦,您那時候應該並不同意這個看法,只是局限身份,所以沒有當面反駁我。現在您也反駁不了我了,首先,您沒辦法開口了。”

李北辰“噗嗤”一聲笑了。

李知難拍了拍他,繼續道:“最重要的是,我確實說對了。他現在是一個很優秀的年輕人,做著自己擅長的事,走著自己選擇的人生,哪怕不是教授院士,也依然有自己的價值。您活著的時候,也許已經知道了,或者心裏知道,嘴上不願意承認,再或者,您就是看不到。但是無論是哪種情況,這些都不重要了。人活在世,總想要獲得世界的肯定,那麽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就是來自父母的。但是我活了這麽多年也明白過來,其實最後一份和最難得的一份,才是來自父母的。說到底,每個父母都對孩子有自己的期待,因為那個小小的生命是自己的延伸,是自己離開這個世界後唯一能夠證明自己存在過的證據,也是因為如此,才希望這個延續能夠以最優異的方式展現在世界面前,才不枉自己活了這一生。但是人的一生,終歸是自己的。您的一生,我無權置喙,就算是世界,也無權置喙,唯獨您自己,才能有一個評判。李北辰也是,他的一生,只有他自己,才能評判。”

李北辰紅著眼睛,輕聲道:“我不後悔我自己的選擇。”

李知難看著他,答道:“你也沒什麽可後悔的。”

“我也不需要您的肯定了,”李北辰看著墓碑,眼淚再次含在眼眶中,他輕聲道:“我是我自己。”

李知難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沒再言語。

李北辰的眼淚順著臉頰滴落,“我不需要他的肯定了,可是我還是希望他活著。”

他記憶中的那些爭執和不愉快,都漸漸地沈在了時光的長河中。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微小瑣碎的細節。他騎在爸爸的肩膀上,聽他講科技館裏的各種設施,分明是他不喜歡的東西,可因為有爸爸的陪伴,那些枯燥的理論也變得有趣。他過生日收到的禮物,以前想起時,總是那些不合心意的科學標本物理儀器,現在只剩下了燭光中爸爸為自己唱歌,把帶有裱花的那塊蛋糕切給自己。以及書架上那些堆滿的書,那些他並不喜歡的科學課外讀物,每一本扉頁都印著來自爸爸周正而莊嚴的字體,寫著他的名字,李北辰。

愛,只要存在,就一定會有痕跡,是人後知後覺,忽略掉了。

“我很想他。”他輕聲道,委屈得像是個孩子。

“我知道。”李知難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哪怕他就在我面前,我們也只會爭吵。”李北辰道,“可我還是,很想他。”

李知難點頭。

“我之前的話說錯了,”李北辰道,“我確實寧可和他吵,也希望他還活著。”

秋意漸濃,秋風掃過的時候,卷起地上的殘葉,穿過幹枯的枝椏,發出低沈的嗚咽聲,像是理不清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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