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樓梯間的聲音

關燈
樓梯間的聲音

期末考試結束後,辦公室正議論著暑期的排班安排,學校新改了制度,原本可以休假的班主任也要參與到暑期值班當中。李知難被這些行政要求搞的一個頭兩個大,趁午休逮到了孫書維,好好抱怨了幾句。

“我要是知道沒有寒暑假,我當初才不做老師!”李知難道。

“別人說這話我還信,你李知難,活該一輩子當老師。”孫書維回。

“你們行政部門每天能不能有點正事,天天想方設法折騰我們,然後學生又覺得是我們在折騰他們,裏外裏壞人累活都是我們的,你們在後面不要太舒服!”

孫書維小聲道:“這回你還真有可能不用值班了。”

李知難眼前一亮,“怎麽,孫主任終於要給我走後門了嗎?我就知道我們的友誼一定是值得投資的。”

孫書維笑道:“跟我沒關系,你謝謝你們班學生吧!”

“謝他們?”

“他們的演出選上了今年區裏的中秋晚會,甚至有可能上北京臺春晚,老陳很重視,你這個暑假可能不用值班,但是需要跟一跟這件事。”孫書維提前和她透露消息。

“春晚?真的假的?”

“現在還沒有準信兒,但是有戲,我們打算推一推。”孫書維道,“對咱們學校也有好處嘛。”

李知難想著陪學生練□□比坐在辦公室強,點頭道:“那你努努力,我這個暑假能不能休息就全靠你了。”

期末考試結束那天,陳校長將她和奚西一起請到了辦公室。好消息是,孩子們的演出確實獲得了領導的讚賞,準備送選中秋晚會,壞消息是李知難這個暑假要和奚西負責帶著孩子們去可能音樂培訓。

得到消息的李知難和奚西同樣無語。

“你去吧。”李知難小聲道,“我家孩子放假,你體諒體諒我。”

奚西:“你去吧,皮皮我幫你看,我去你家給他做牛做馬都行,只要別讓我去可能音樂。”

可能音樂的保安也是頭一次看到,有人來到這裏不是滿臉雀躍充滿希冀,反而是像英勇赴死似的。

暑假的第一天,曲子格打電話問候道:“你跟奚西那邊怎麽樣?”

李知難:“還在大堂等呢。”

“我跟你說一個事,”曲子格難掩激動,“我和吳思齊值班被排到一塊了!你說這是不是千裏姻緣一線牽!”

李知難回道:“不是。”

“怎麽不是?”曲子格嗆道,“這分明就是連老天都覺得我們倆是絕配!”

李知難直白道:“跟老天爺沒關系,是孫書維排的。”

值班排表交到孫書維那天,李知難接到了孫書維的電話。“曲子格和那個吳思齊,到底是真的假的?”

“你怎麽知道的?”李知難頗為意外。

“我又不瞎,”孫書維回,“就算是瞎子,他倆那點動靜也瞞不住。”

李知難笑道:“小格子確實對他挺認真的。怎麽了,怎麽突然關心起她的八卦來了?說,你被誰附身了?”

孫書維回道:“我排班呢,打算把他們排到一起。”

李知難急道:“你不能因為小格子跟你嚷嚷就棒打鴛鴦啊!”

孫書維無語道:“你聽沒聽清楚?我說要把他們排到一起。”

李知難反倒意外了:“為什麽?”

“吳思齊家庭條件很好,和曲子格也算是門當戶對,他還是重點大學畢業的,高考成績也不錯,所以智商這方便也沒問題。最主要的是他背景很幹凈,沒什麽亂七八糟的,曲子格要是能跟他成了,也算是好姻緣。”孫書維解釋。

李知難更加不理解:“啥?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我調了他的檔案。”

“為什麽?”李知難感覺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說為什麽,為了曲子格唄。”

李知難回道:“書維,上次的事也算是因我而起,你跟她說清楚不行麽?明明心裏關心人家,嘴上又這麽壞。”

“我懶得跟她解釋。”孫書維回道。

“你啊!”李知難不由感嘆。

“還有,上次秦梓軒出事,我在學校門口好像看見了顧清辛的車,曲子格跟你說這事了嗎?”孫書維問道。

“沒有啊,”李知難思索道,“會不會是你看錯了?如果他真的找過小格子,她不可能瞞得住。”

“但願吧,”孫書維道,“希望她這回長點心,好好跟吳思齊處,別又失心瘋似的跟那個姓顧的垃圾沒完沒了。”

曲子格這邊聽罷,心裏也頗有些不是滋味,立刻後悔道:“我上次對書維的態度也不好。”

“你知道,她不在乎這個。”李知難兩邊撮合道。

“上回吳思齊那麽說她,她都沒還嘴,”曲子格反思,“我還以為她吃錯藥中邪了,看來,她那天其實是在給我留面子。”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你有空就去和她聊聊,都是朋友,哪那麽多恩怨情仇。”李知難囑咐道,“行了,我這邊要進去了,不跟你說了。”

可能音樂的前臺將他們一行人帶到了排練室,和上次那間氣派磅礴的不同,這間看起來中規中矩,無論是裝潢還是面積。

“你們稍等一下啊,”前臺小姐道,“稍後我們副總會過來。”

李知難和奚西交換了下眼神,對可能音樂的重視程度頗為意外。

不一會兒,陳亦童一身正裝出現在排練室內,自我介紹道:“我是可能音樂的執行副總,我叫陳亦童,大家叫我陳老師就可以。”

“陳老師好!”學生們熱情地同他打著招呼。

“同學們好,歡迎大家來到可能音樂,日後有任何需要隨時提,祝願大家在晚會上有精彩的演出。”

孩子們雀躍地鼓掌,奚西的表情像是被摁了延遲鍵,每每都晚個幾秒才能跟上大家的反應。

李知難小聲問道:“沒事吧?”

奚西楞楞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你知道他是……”李知難還沒問完,就從奚西茫然的表情裏猜到了答案。她自己也沒想到,稀裏糊塗的一夜情對象竟然是可能音樂的執行副總裁。

穆婷婷舉手問道:“陳老師,我們小李老師不在嗎?”

陳亦童:“他有其他的工作要忙,有問題找我也一樣。”

她表情有些遺憾,點頭答:“哦。”

“好,那我們先按照大家在學校的排練方式,找到之前的partner,把劇本重新熟悉磨合一下。”陳亦童安排道,“一會兒會有專門的形體老師和臺詞老師過來,同學們不要緊張,好好配合就可以。”

“謝謝陳老師!”學生們齊聲答。

和學生的寒暄結束,陳亦童站在原地用餘光瞥著她們倆這邊。此時,李知難和奚西再幹站在原地也不像話,奚西挽起李知難,一起向前走了兩步例行問候,話沒說兩句就沒得可聊了,奚西為了緩解尷尬,小聲詢問道:“我師哥是在忙嗎?”

陳亦童原本的禮貌的臉瞬間面無表情,他看著她,冷聲回:“你找他有事?”

李知難敏銳地察覺到二人之間的氣氛,出聲道:“是我,我找他有事。”

陳亦童端起了體面的態度,答道:“他最近有些事,比較忙。”

“哦,”李知難應道,“那陳副總應該也挺忙的吧?不用一直陪著我們,你忙你的。”

陳亦童餘光瞥著奚西,清了清嗓子,回應道:“那我先走了,有事隨時聯系。”

陳亦童離開後,李知難拍了拍奚西的胳膊:“加油啊奚西老師。”

奚西癟著嘴,表情有些委屈,道:“謝謝知難。”

午飯時,可能音樂的助理送來了盒飯,兩葷三素很是豐盛。排練室地方有限,大家便席地而坐,找了幾個箱子權當飯桌了。

“給,盒飯。”奚西給李知難遞了一盒過去。

有學生再次湊過來好奇問道:“奚西老師,小李老師呢?”

奚西答:“我不知道,你有事?”

“就是好奇,一上午也沒見到他,以後都見不到了嗎?”她遺憾道。

李知難回道:“這是人家的工作場合,人家自然是有工作要做了。你們管好自己,吃完了休息一會,別亂跑,千萬守規矩,聽到沒有?”

學生們老實答“是。”

可能音樂安排的課程豐富而實用,形體老師、臺詞老師、音樂老師各有專攻,孩子們都學得精精有味。李知難和奚西在旁邊百無聊賴地待了半天,各有各的心事。

奚西餘光忍不住掃向門口,總覺得那裏一會兒便會出現一個身影。

李知難本應當是松口氣的,預料中和李北辰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場面並不存在,上市公司的樓這麽高,面積這麽大,也許這一個夏天,兩個人都不會見面。可這樣想著,她心裏生出了莫名的失落。莫名得連自己都忍不住搖頭,暗罵自己神經病,怎麽遂她意不遂她意,她都能找到理由抱怨。

四點半,課程結束,二人領著學生們在前臺的引導下離開了大樓。

“這和值班也沒啥區別。”李知難嘆道。

“明天同一時間見啊知難,”奚西摟住她胳膊,甜甜地囑咐道:“你要敢不來,我可就死給你看。”

接連幾天,李知難漸漸習慣了這差事。李北辰的懂事給她省了不少麻煩,二人完全沒有碰面的機會,可她知道,李北辰就在這座大樓裏。奚西午休時常去十樓辦公室找他,開始也邀請過她,都被她以“沒必要”推脫掉了,她從奚西嘴裏得知這一陣李北辰很忙,身體有些不適,精神狀態也很差。那句想要一起去看看的話總是突然湧上來,又生生壓在了喉間。

又是午休時分,奚西照例拎著盒飯,對她道:“我去看看師哥。”

旁邊同學聽罷,露出了八卦的眼神和穆婷婷竊竊私語。

李知難都看在眼裏,往嘴裏塞了口飯,答:“嗯,去吧。”

學生們吃飽了在旁聊得愈發起勁兒,雖然已經盡量克制音量,可屋子就那麽大,李知難仍舊聽得清楚。

“奚西老師和小李老師是不是談戀愛呢?”

“肯定是,我那天都看到他們倆一起喝咖啡,可甜蜜了。”

“好配啊,咱們奚西人美歌甜,跟小李老師簡直才子佳人。”

李知難在旁聽得心裏亂糟糟,便起身去樓梯間裏溜達起來。這地方熟悉後也容易摸索出些門道——樓道裏永遠是安靜的,可能音樂的電梯足足有八個,壓根沒人閑到爬樓梯。李知難在樓道裏走上走下,權當鍛煉身體,血液多在四肢走動,腦子就沒精力亂想了。

她一層層下,又一層層上,不經意間看到墻上標註的數字5,便忍不住向上擡頭,想猜測10樓的高度究竟離這裏有多遠。正在此時,樓梯間響起吱扭的開門聲,聲音在空蕩中回響放大,把李知難嚇了個激靈,定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接著,樓道裏響起女孩微弱的哭泣聲。

“別哭了。”

這聲音是……李北辰。

“沒事的,別哭了。”他聲音溫柔。李知難透過樓梯望上去,隱約見李北辰像是懷裏摟著一個女生,具體的,她也看不清楚。

“好點沒有?”李北辰輕聲問。

女孩若有似無地應了一聲。

“走吧,我們回去吧。”

門又開了,短暫的腳步聲後,樓梯間再次恢覆了安靜。

李知難看著自己當下的體態,沒來由地嫌棄。這是什麽黃鼠狼偷雞似的樣子?偷偷摸摸來這裏說悄悄話的人又不是自己,他們不躲自己憑什麽要躲起來?

可大腦潛意識裏幫她補充了答案,可能是因為心虛吧。

我為什麽要心虛?李知難這麽想著便有些不自在。不就是李北辰和奚西,算了,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一番思想鬥爭後,她決定提前結束今天的午練,眼不見心不煩,果然在別人的地界不應該亂跑。

沒一會兒,穆婷婷舉手道:“李老師,奚西老師還沒回來,下午是奚西老師先帶我們分組排練,時間到了。”

“她人呢?”

“出去了,手機也沒帶。”穆婷婷將奚西的手機放到了李知難的面前。

“好,我去找她。”李知難道,“你先帶著大家練習。”

李知難在電梯間對著那個數字突然猶豫了,去還是不去?奚西做事認真負責,也許是需要時間恢覆情緒才耽擱了,她只要在5層再等等,說不定馬上人就會下來。可手指還是不聽話地摁下那個摁鍵,她也分不清當下驅使著自己的是究竟是好奇心還是其他不能言明的情緒。

十樓的辦公室都是百葉窗,大都是開著的狀態,從外面不難看到裏面的動靜。她順著走廊一路看下去,也沒發現奚西的蹤影。

在拐角處的辦公室前,李知難停下了腳步。玻璃門上的姓名簽,寫的是李北辰。

而這間辦公室的百葉窗,是關上的,從外面什麽也看不到。

她正猶豫著要敲門,可那些驅動她的情緒在這扇關上的門面前,莫名其妙地瓦解冰消。她的手遲遲舉不起來,甚至心裏更想立刻離開。

此時辦公室內無預警地傳來刺耳的碎裂聲,被響聲驚到的李知難下意識推開了門,正巧看到陳亦童揮著拳頭對著李北辰的臉狠狠地砸了過去。

李北辰踉蹌兩步,並沒有還手的意思。

陳亦童上前拽起了他的衣領,還想再動手,李知難下意識沖過去將他推開,眼神兇戾地吼道:“你幹什麽呢!”

陳亦童停下了手。

“你憑什麽打他!”李知難將李北辰牢牢護在身後。

“李北辰!”陳亦童狠狠地念著他的名字,“你……”

“你先出去。”李北辰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冷冰冰地警告著陳亦童。

陳亦童的眼神來回看著二人,欲言又止。

“出去!”李北辰低聲吼道。

李知難只怕自己的出現讓李北辰白吃這一記啞巴虧,氣道:“他憑什麽走?他憑什麽打你?”

陳亦童還想再說話,李北辰已經將身體橫在了李知難身前,用眼神示意陳亦童離開。

陳亦童將剩餘的火氣發洩在了門上,一聲悶響後,屋子裏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李知難看著眼前嘴角滲血的他,無奈道:“有沒有碘酒?”

李北辰從角落處拿出急救箱,遞了過來。

李知難幫他處理起臉上的傷口,二人距離越近,她越是不自在,便道:“你們這什麽工作環境,上班閑著沒事還能打架呢?”

李北辰沒回應。

“挨了打就這麽讓他走?”李知難又道,“你是被他打傻了嗎?”

李北辰仍然沒有回應。

李知難的棉簽壓在傷口上,李北辰像是不知道疼一樣,毫無反應。她看著眼前這張臉,明顯帶著病氣,眼白上的紅血絲配著眼眶下的黑眼圈,幹裂的嘴唇邊上掛著青紫和血跡,像是臉上開了油彩鋪。

不知怎的,她心底就生了些柔軟,道:“疼了就說,不要忍著。”

“這次不是我的問題。”李北辰低聲道。

李知難擡頭答:“你說什麽?”

“我說,這次不是我的問題。”他終於擡起了眼,雙眸直勾勾地看向她。

“我知道,我看到了,”李知難答,“他使用暴力是他的錯,你沒有以暴制暴,你做得很好。”

“不是這件事,”李北辰頓了頓,眼神仍舊是直勾勾赤裸裸地盯著她:“是您讓我離我您遠一點,我按您說的做了。這一次不是我的問題。”

李知難表情局促,解釋道:“我……我是來找奚西的。我也是因為工作,我們都是因為工作……”她像是在說服李北辰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工作的事,都能理解。”

“我不理解。”李北辰並沒有按照她給的臺階往下走。

“什麽?”

“您讓我離您遠一點,我已經按照您說的做了,”李北辰回,“那您為什麽不能說到做到?”

李知難的手懸在半空。

是啊,他剛才還和奚西在樓梯間裏親親我我,眼下自己在這裏多此一舉地做什麽?

李知難將手中的棉簽扔到一旁,迅速起身準備離開。

但這次她沒有如願,李北辰從身後將她牢牢地抱在了懷裏。

“李北辰你幹什麽……”李知難窘迫道。

“我按照你說的做了,”李北辰答,“不出現在你面前,離你遠一點,這次不是我的問題,是你先來找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