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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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難試圖擺脫,卻發現自己的力氣在真正用盡全力的他面前,微弱得毫無還擊之力。

“李北辰,你別胡鬧,你……”她話還沒說完,突然感覺到了肩膀上的濕意。縱使沒回頭,她仿佛也看到了李北辰的眼淚順著臉頰,如同當年的她自己一般,濕潤了對方的肩膀。

“你怎麽了?”她不由溫聲詢問。

他沒有回答。

“出事了?”李知難問,“出什麽事了?”

李知難卸了力,他像是汪沼澤,她掙紮時便會越陷越深,她放松後他便不敢多用半絲力氣。李知難在他懷裏輕輕地轉動過身體,面對著他,微微擡起頭。

眼前的他雙唇緊閉,嘴角無意識地抿在一起。

李知難繼續向上看,那雙原本垂著的眼睛即刻逃避了她的視線,克制又惶然地轉向一側。

她輕聲道:“沒事的,無論是什麽事情,都可以解決。”

他終於緩緩松開了手,輕輕搖了搖頭:“解決不了。”

“為什麽?”

李北辰沒回答,可他臉上的表情卻又解釋了許多,無論答案是什麽,那份難過都讓她心裏不由地跟著酸楚了一大片。

她下意識擡起手,想幫他擦掉臉上殘留的淚水,舉到一半突然意識到自己這舉動過界了。

李北辰眼底的情緒被濕潤浸著,見她即將要碰觸到自己的手終於還是慢慢被她放下,嘴角不由扯出一抹苦笑。

“擦擦臉。”她從一旁紙巾盒內拎了張紙遞過去。

李北辰沒接,反倒直接將臉貼了上去,那抹濕意不偏不倚地擦著紙巾邊緣,落在了李知難的手指上。

一絲若有似無的涼意就這樣挑逗著皮膚的神經末梢,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手中的紙巾被李北辰拿過扔到了廢紙簍,上面隱約沾了些紅色的血跡,她看了看那張五彩紛呈的臉,又重新拿了根棉簽,再次處理起剛才的傷口,換了個話題問道:“陳亦童為什麽打你?”

“因為奚西。”李北辰答。

“你和……”她停頓了一下,沒再說下去,只應聲道:“哦。”

李知難消化著自己接收到的信息和方才看過的畫面,全都指向了李北辰不肯說的秘密。能讓李北辰把持不住在自己面前哭泣,也能讓奚西難過得泣不成聲,而且因為是秘密,所以要躲在樓梯間裏,所以陳亦童會對他揮拳相向。

那麽這個秘密,也沒有多難猜。

李知難道:“我不知道應該怎麽安慰你,但是如果你想找人聊聊,隨時可以聯系我。”

李北辰擡眼看著她,確認道:“隨時嗎?”

李知難點頭。

他似乎想開口,但最終還是搖了頭,答:“謝謝李老師,我會處理好的。”

李知難看了看表,道:“那我先下去了,樓下還有學生。”

“好。”

她起身欲走,只聽李北辰開口道:“剛才的事,別告訴奚西。”

李知難聽著他的語氣,輕輕回了聲“嗯”,便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樓下練習室裏,奚西已經帶著學生開始排練,她看著奚西眼睛腫得如同核桃一般,不知待會兒如何對這樣的畫面假裝視而不見。

待到形體老師來接班上課時,奚西幾乎是跑著出的練習室。

學生們自然早就察覺出了氣氛不對勁,一個個面面相覷小聲低語,李知難見狀也急忙跟了出去。

洗手間內,奚西對著鏡子一邊洗臉一邊哭,那模樣看起來分外可憐,她強壓著自己的情緒,使勁深呼吸試圖平覆,可幾個呼吸才結束,眼淚又不聽使喚地流了下來。

李知難在旁等了好一會兒,見她終於好轉了些,才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奚西癟著嘴,回道:“怎麽可能沒事。”

和李北辰相似的說辭。

李知難問道:“到底怎麽了,讓我們奚西老師哭成這樣?”

奚西的表情也是同樣的欲言又止。

李知難有些後悔方才自己試探的問題,只道:“不想說就別勉強自己,一會兒你先回去吧,休息兩天,這邊我盯著。”

奚西搖頭:“我不能走。”

李知難不解:“你開始不是還不想來來著?孩子們有我呢,不用擔心。”

奚西搖頭,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道:“我擔心的不是孩子們,我擔心的是我師哥。”

李知難知道,她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再繼續打探他們之間的秘密。

奚西又道:“我師哥……”可這回她話還沒說完,眼淚就一齊湧了出來,才收攏好的情緒再次不受控制地崩潰。

李知難看著她如此痛苦的樣子,輕聲安慰道:“人和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樣,有始有終,有的時候結束也不是壞事。”

奚西哭著回道:“憑什麽!憑什麽要結束!”

李知難輕輕安撫著她,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人心無常,你看開一些。”

奚西看著鏡子裏表情為難的李知難,小聲道:“為什麽人心無常?”

李知難沒有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奚西又道:“知難,你能不能陪陪我師哥?”

“啊?”李知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什麽……離譜的請求?

奚西紅著眼睛,顫聲道:“他爸爸腦出血,現在人還在ICU,可能救不回來了……”

李知難腦袋“轟”的一聲。

潛意識支配著身體,她即刻跑向了樓梯間。數字5仍舊貼在墻上,她一步兩三個臺階地向上爬,越過一個又一個數字,一層又一層地向著他在的地方奔跑。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打開,李北辰像是被時間凝固在她離開的那一刻,仍舊以同一個姿勢坐在同一個地方,只在她開門時,才擡起頭。

“你……怎麽回來了?”他輕聲問,有些難以置信。

李知難上前抱住了他,一向擅長用言語做思想工作的她,在這一刻什麽話也說不出。

半晌後,她終於松開了手,李北辰平和地看著她,猜出了她已經知道真相。

“什麽時候的事?”

“上周末。”

“現在怎麽樣?”

李北辰搖了搖頭。

“還……有其他辦法嗎?”她聲音微微顫抖。

“沒有了。”他沈聲道:“好像是老天開了個玩笑,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覺睡過去就不會再醒過來了。”

李知難看著這樣的他,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對不起。”

李北辰輕笑道:“你道什麽歉?”

李知難坦白道:“你看起來很……無助,可我沒什麽能幫到你的。”

李北辰看著她,問道:“在你心裏,我是不是永遠都是那個十幾歲的孩子?”

李知難沒有回答,只是淺淺地笑了笑。

“我不是了,我今年二十五,是一個成年人了。”他正色道。

“這和年紀有什麽關系。”李知難輕嘆。

“有,當初你和我說過,很多成年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能理解。我現在都可以理解了,比如我爸這件事,我只能自己扛過去,除了我自己,誰也幫不了我。我不能因為情緒崩潰就脫離生活,終止工作,因為我是成年人,這是我需要承擔的責任。我甚至不能不接受這件事,因為作為一個成年人,送父母離開是我的責任和義務。”

李知難聽著他的話,看著他的臉,意識到自己很難再將“李北辰”這三個字和她記憶中的那個小男孩聯系到一起。他是一個成年人了,甚至是比自己對待父母死亡這件事的態度還成熟的成年人。

李知難道:“你如果需要我的話,隨時可以找我。”

“因為可憐我?”他反問。

“因為……關心你。”李知難誠實回答,“之前我的態度不好,可能是礙著老師的自尊心吧。其實你為了我做了很多事情,我心裏是感謝你的。你既然是個成年人了,那我們也可以做朋友。”

李北辰看向她,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李知難。”

李知難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你確定可以和我做朋友?”李北辰眼底帶著促狹的笑意。

“你直接叫我名字也不禮貌,你要不然跟紀修一樣叫我姐好了。”李知難找補著。

“不要,”李北辰果斷拒絕,“你不是我姐。”

當晚,李知難收到了紀修打來的電話。“姐,李北辰爸爸去世了,你幫我多照顧一下他吧,他聽你的。”

紀修了解他們的過去,也深知李知難是只求問心無愧的性格,可她卻一反常態地反駁道:“誰說他聽我的?”

“你就當幫我,皮皮以後的足球課我全包了。”紀修開出了條件。

“好。”李知難假意順水推舟般地應了他的人情,縱然她知道,哪怕沒有這通電話,也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周一中午,李知難拎著盒飯去了李北辰的辦公室。

幾聲敲門後,李北辰從電腦中擡起頭。

“吃飯了嗎?”她問。

“還沒。”他答。

“一起吃飯吧。”李知難拎著盒飯走了進來。

李北辰看著她身後,問道:“奚西沒一起來嗎?”

李知難想到了中午時,排練室外出現的那張關公臉,回道:“你們副總帶她去吃食堂了,說總這樣訂盒飯很浪費。”

李北辰看著她手裏的飯,道:“那……”

李知難聳了聳肩:“你們副總覺得多出的那幾盒扔了也沒事,但要是奚西吃了就算浪費了。”

李北辰搖了搖頭,感嘆陳亦童將欲蓋彌彰蓋得如此松垮,彰得如此坦然。

吃飯時,李北辰將菜裏的蔥姜蒜一條一條地挑出來,李知難嫌棄地看著他,撇了撇嘴。

“怎麽了?”李北辰察覺到她的態度。

“吃飯就好好吃飯,別挑三揀四的。”李知難教育道。

李北辰楞了一下,停止了自己無意識的行為,反問道:“李老師,你從小就想當老師嗎?”

“也不能算是從小,我有一個很好的高中老師,因為她我才想做老師的。我父母……”她順嘴說出來,又覺得自己有些過度分享了,可李北辰亮晶晶地眼睛看著她等後文,她便收起了設置的那些邊界線,繼續道:“我父母不怎麽管我,我仗著小聰明一直成績不錯,上高中之後,小聰明不夠用了,成績一落千丈,從前幾名變成了倒數。學校的老師也不喜歡我,嫌我頭發不合格,衣服不規範,周圍總有男孩子圍著,但歸根結底是因為我不是北京戶口,我是‘借讀生’,我的高考成績不算入她們的考核任務。只要不影響好學生,他們當我不存在,好學生要是來招惹我,就要拿我開刀。直到高一下半學期,我們班來了一個新的班主任,胖胖的,戴眼鏡,非常嚴肅。我本來也沒覺得她和之前的老師有什麽不同,但是她給了我新的人生。她對我特別狠,第一周就讓我在她的講臺旁邊坐‘專座’,我開始很討厭她,但是一個月之後,我的成績進步很快,她和我談心,跟我說我是很聰明的女孩,只要把心用在正道上,肯定會取得好成績。”

“我自己當了老師之後才知道,其實我們老師對所有學生都這麽說,你是很聰明的孩子,就是沒把心用在正道上。”李知難笑道。

李北辰也跟著一起笑,這話他也聽過無數回。

“後來有男生跟我表白,陣仗很大,她把那個男生狠狠教育了一頓。然後她來找我,不是罵我,而是問我,是不是很厭煩這樣的事情?”李知難想著過去,“你知道嗎,所有人都默認我很享受,因為有人追,有人喜歡,所以她們覺得我心裏很得意,甚至會說難聽的話來揣測我。可是她沒有,她問我是不是討厭這樣的事情。”

“我確實很討厭別人自作主張的喜歡,我也不認為別人的追求是對我的肯定,但是我一直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的看法。是她教給我,要內化真誠的品質,外化真實的性格,我在那段茫然的時期,遇到了一個點化我的人,青春期的孩子太容易迷茫了,但是他們不是不懂,只是被局限住了。”

李北辰道:“所以你才想做老師?”

“嗯,我想做高中老師。因為我覺得我們妖魔化了青春期這個階段,它更像蟬蛻,像涅槃,不止是從時間上未成年到成年的維度銜接,它其實是從一個生命破繭成蝶為另一個生命。它像是命運的銜接點,只不過我們當時沒有意識到罷了。”

李北辰想了想,答:“以前紀修說你做班主任是給學生們當媽,看來你還真的這麽想?”

“剛開始確實有些過度熱情了,這幾年沈澱下來,也多少掌握了火候。做老師,不是做家長,也不是做朋友。”

“那是什麽?”

“就是老師。這兩個字就足夠覆蓋我的責任和義務了。”

李北辰想了想,點頭道:“有道理。”

李知難看他輕松放松下來,裝作無意地問道:“葬禮怎麽樣?”

李北辰:“挺好的,很莊重。”

“那就好。”她頓了頓,又問道:“你呢?感覺怎麽樣?”

李北辰誠實答:“不是特別好,但是會好的。”

李知難點了點頭,道:“以後我中午來找你吃飯?”

“好。”他微微揚起了嘴角。

接下來的每天,李知難都會拎著盒飯來找他。她有時會額外準備些水果,有時會沖泡騰片水,變著花樣地幫他補充維生素。幾天下來,李北辰肉眼可見的精神了許多。可李北辰自己知道,真正管用的,從來都不是這些“維生素”。

“吃飯。”她十二點鐘準時出現在他辦公室。

“我先……”李北辰電腦上的工作還沒處理完,想找她寬容幾分鐘。

“你先吃飯。”李知難用手敲了敲桌子。

“好。”他乖乖地合上了電腦,走到茶幾前。

“今天的菜是蔥爆羊肉,你混素搭配著吃,不要吃飯前先給菜動手術。”李知難邊解塑料袋邊交代。

李北辰乖乖點頭,道:“今天陳亦童不在公司,奚西呢?”

李知難有些意外他對奚西的事情如此關切,答道:“她今天請假了。”

李北辰眼底生出了些笑意,但沒再多說。

“北辰哥,”門外傳來女孩的聲音,她也沒等回應便推門而入,道:“我想找你……啊,你有客人啊?”

“哦,嗯。”李北辰點了點頭。

女孩側眼瞧了瞧李知難,俏皮地壓低音量道:“那我下班跟你說?”

“沒事,你現在說就可以。”李北辰回得體面。

女孩點了點頭,道:“也沒有別的事,就是問你下班要不要一起聚餐?”

“不了,我還有別的安排。”李北辰溫聲拒絕道。

“那好吧。”女孩擺了擺手,頗為遺憾地走了出去。

兩個人雖然仍舊吃著盒飯,但氣氛顯然因為那活潑鮮亮女孩的出現而變得有些尷尬。

李知難夾了口菜,不急不忙地說道:“可以啊,你還挺受歡迎的。”

“嗯。”李北辰點頭。

“嗯?”李知難望向他,“不客氣客氣嗎?真就直接答應了?”

“我覺得你好像不需要我客氣。”李北辰解釋。

“為什麽?”

“因為在你眼裏,我一點也不優秀,更沒什麽可值得受歡迎的,所以要是這種外界的認可能讓你對我有所改觀,我就不想客氣了。”他誠實回答。

李知難否認道:“我什麽時候說過你不優秀了?”

“每時每刻。”他認真答。

李知難放下了筷子,“李北辰,你十分優秀,各種方面的優秀,人品,才華,學識,風度,都很讓我這個曾經的老師非常驕傲。”

“那長相呢?”他追問。

“膚淺不膚淺。”李知難白了他一眼。

“長相呢?”他不死心地問。

“吃你的飯吧。” 李知難將盒飯朝他那邊推了推,不再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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