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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要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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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要挾

古瑭不記得他最後是如何到家的,只記得他目送霍敘冬離去後,在包廂角落一杯杯地往肚子裏灌酒。

腦海的神識鋪天蓋地地暈眩,他心中漲悶堵塞的疼痛無法被酒精麻痹,被時間遺忘,只能像荊棘般纏在心頭,鮮血淋漓地讀秒。

一直讀到此刻。

秒針滴答滴答地轉動,霍敘冬瞥了眼他的手腕,嘴角浮了點笑:“你還帶著我送你的表?”

古瑭下意識把手腕一藏,磕磕巴巴道:“你送的表賣不了什麽錢,就留下了。”

霍敘冬站起身,靠近他:“我想聽真話。”

屋外的雨小了點,從屋檐滴落,一滴滴埋沒在草叢,夏夜晚風輕拂,是雨後草木的清香。

“是我舍不得。”古瑭認命地坦白。

假話不說第二遍,似乎是兩人自交往以來的默契,只要對方想聽真話,那麽誰也不會拿謊話搪塞。

霍敘冬對這句實話很滿意,攫住他的下巴,讓他擡頭看自己,再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所以當初用那種方式羞辱我,就是讓我恨你,讓我遠離你的債務,這不是我替你找的借口,對嗎?”

“嗯。”古瑭閉上眼,從眼角滑落一滴淚。

霍敘冬很想吻掉那抹淚,但是他不敢,只能拉近彼此的距離,虛著聲問:“如果當初家裏沒有出事,那麽我的告白,你會如何回答?”

溫柔的鼻息引誘著古瑭,他卻咬了咬牙,把頭瞥向一邊:“我現在依舊沒有改變取向。”

“真話?”

古瑭點頭:“真話。”

“好吧。”霍敘冬極輕地嘆了口氣,松了手,低下頭,垂下了一綹額發。

兩人靠得太近,以至於能清楚聽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卻久久不言,陷入一陣尷尬的沈默。

雨完全停了,夜蟬叫得淒切,幽黃的燈泡像上吊般掛在半空,泛著空茫的光。

“你該走了。”古瑭說。

霍敘冬握住他的肩膀,打起精神問:“朋友也不能做嗎?抱一下,我們就和好了,好不好?”

那三年裏,兩人相互遷就,默契有佳,幾乎沒有過爭吵,偶爾幾次口角,都是以這句話結束矛盾。但此時,用來解決兩人眼前的問題,卻顯得有些天真和滑稽。

“兩個世界的人是無法做朋友的,”古瑭苦笑一聲,意有所指,“會有多累,你是知道的。”

霍敘冬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知道,我是怎麽找到你家的?”

古瑭睨了他一眼:“你有快遞員的聯系方式,無非是打給公司,說配貨有問題,尋求私下解決。”

“聰明,”霍敘冬低低地笑了笑,“那你知道這臺裁紙機多少錢嗎?”

古瑭咬了下唇:“無論多少錢,我賠你就是。”

夜深了,藏在霧中的月亮探出一角,斜斜地打在古瑭的側臉,睫毛緊張地一簇簇扇動,讓霍敘冬挪不開眼。

他湊過去,貼在古瑭耳邊問:“你可能對我的訴求有些誤解,除了裁紙機,工作室所有的工具、材料、乃至文物書畫,都與你們公司有長期的物流合作。”

他頓了頓,繼續道:“當然,一家小小的文物修覆工作室算不了什麽,但你知道麽,這家工作室背後的資本還涉及到全國大大小小的展館,千百場策展,每一次展出,對物流都有相當大的依賴。”

“也許這些訂單還不能入少爺你的眼,但你知道那幾家知名的拍賣行嗎,大量地跨海關運貨,一場可都是以億為單位的……這樣的深度合作,你覺得我是不是可以在你們老板那,擁有些話語權?”

古瑭滾了滾喉結,帶了點鼻音:“你到底想說什麽?”

霍敘冬壞笑道:“解雇你是輕而易舉的事,甚至這一行,你都別想再呆下去。”

古瑭渾身顫了顫,手指冰涼地抵著墻壁,這句話他並不陌生,他曾以為終於有份工作能讓他溫飽,茍且下來,但撕毀這最後安穩的卻是眼前的人。

他紅著眼框問:“連你也要這樣對我嗎?”

話音輕顫顫的,可發白的指節昭示著他正極力壓抑著心底的恐懼和委屈。

那些被圍追堵截,黑暗的,過著地溝老鼠般的日子,似乎將要卷土重來。腐爛臭哄的氣味猛然間從遺忘的識海中迸發,遏著他的喉嚨,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眼見著古瑭的臉色異常蒼白,眼神失焦,渾身哆嗦著,像是陷入了絕望的恐懼,這可把霍敘冬嚇了一跳,他本意只想逗一逗對方,卻不想惹來這麽大的反應。

他心痛又著急,手足無措地把古瑭摟進懷裏,輕輕安撫著背,低哄:“我錯了,我錯了,我就是嚇唬嚇唬你,你別害怕,別怕……對不起啊。”

懷裏的人不哭也不鬧,只一陣陣地冒冷汗,瑟縮著,連句罵他的話都沒有,像個瘦弱應激的流浪狗。

這幾年古瑭到底遭遇了些什麽,霍敘冬心裏被內疚捅了個洞,冷風呼呼地刮進來,刮得生疼。

他此時無比痛恨自己的一無所知,甚至是當年的意氣用事,竟真的這麽多年都對古瑭不聞不問,而原因只是自己懦弱的自尊。

那年暑假後,他只知道自己躲在國外磨煉修覆手藝,看著如師如父的袁綱一步步擴大商業版圖,催了他好幾次回國,他才有勇氣回來。

他那時想,哪怕是繼續做回朋友也得講究個門當戶對,卻沒料到,他曾小心呵護的瑰寶已碾落成泥,破碎不堪。

涼夜漫長,已過三時。

古瑭終於平覆好心情,深吸了口氣,用一拳抵住霍敘冬的胸口,稍稍拉開彼此的距離:“你想要我做什麽,說吧。”

“我本意不是要威脅你。”霍敘冬心疼地眼眶都紅了。

古瑭點點頭:“我已經知道了。”

霍敘冬擰了下眉:“和你事先確認一下,現在的這份工作是你的溫飽工具,還是你想要拼搏的事業?”

“溫飽工具。”古瑭不想撒謊。

霍敘冬心中了然,遞上橄欖枝:“那好,你辭了它,先跟著我做吧。”

——

文物修覆工作室。

朱紅色的工作臺,殘破的爛畫被小心攤開,一支毛筆輕輕地將上面的黴菌掃掉。

統清一遍後加固隔離,霍敘冬收起毛筆,又從架子上取下一張化纖紙,墊在洗畫池上,點入兩三洗清劑,慢慢點化漂洗,漸漸地,畫上的陳年汙漬和泛黃就有了療效。

將濕畫轉移到桌上,快速揭去上頭兩層覆背紙,又噴補了幾泵水,霍敘冬托了托眼鏡,用鑷子和拇指小心搓磨著,將緊貼畫芯的命紙一塊塊揭下來。

所謂命紙,則為裱裝書畫時緊貼畫絹的一道紙,猶如書畫的性命一樣重要。

今天入手的這張畫實在有些老舊,病害已深入畫芯,黴斑跡跡,稍不註意就會扯損畫面,霍敘冬擰了擰眉頭,灌註所有精神在拇指下的紋路中。

所謂不遇良工,寧存故物。這幅花鳥畫是其主人的心愛之物,也曾托人各路打聽能工巧匠,可修覆師都紛紛搖頭,只因一見這古董便知價值千金,碰不得,修不得。

要說敢修這畫的也有,師從上世紀著名蘇裱大師的袁綱,在業內是響當當的一名人物,只是年逾半百,這幾年又把重心轉移商業,已很久沒有接過這種手工單了。

這也是袁綱催命般地讓霍敘冬回國的原因,就這麽一個關門弟子,賺錢雖重要,但手藝活可不能斷了。

說起袁綱也是個妙人,任憑圈內人怎麽嚼他舌根,絲毫不掩飾自己對金錢的喜愛,他大大方方戳穿這行就是不掙錢的事實,一手抓著銅臭,一手卻又想將墨香傳承下去,於是抓壯丁般地看中了霍敘冬。

當然,這弟子也不是瞎選的,霍敘冬的父親也曾是一代國畫大師,是他的至交好友,只是人到中年為救病妻窮困潦倒,又抑郁早逝,袁綱雖總是嘲笑他“丹青不能果腹”,但在他走後,到底也幫襯了霍敘冬不少。

但是霍敘冬人小志長,沒多要袁綱的錢,跟著奶奶相依為命地一直讀到高中,偶有一天,他的家傳繪畫底子被袁綱看中,便想讓他也試試書畫修覆的技藝,這一學便是十來年。

霍敘冬確實是個好苗子,手穩心細,學東西又快,單就論“全色”這道工序,以他的國畫底子和審美造詣,這接筆技術就罕有人比。

於是等他回國後,寥寥幾幅修補作品便令他在業內名聲大噪,這“大活”就理所當然地落在了他頭上。

揭命紙時,他一向是心定神寧的,哪怕再不易搓磨,他都有足夠的耐心和定力,而今天,他卻有一絲少見的焦躁。

對於昨晚的邀請,古瑭不置可否,七年過去了,霍敘冬也沒有把握對方對這份感情的修補,是否也如自己那般看中。

故此,古瑭最後的選擇是什麽,他亦沒有把握。

已是第十次停下來,眺望窗外了。

一旁的關越看出霍敘冬心神不寧,遞上一杯水:“哥,要不歇歇吧。”

霍敘冬放下鑷子,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嚼著茶葉,幾步過去打開工作室的門,一扇不夠,兩扇都向外敞開著。

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喜歡嚼茶葉,關越也不知最近到底是誰惹自家老師生氣了,走神間,就突然被霍敘冬問話:“今天一整天,都沒人來過工作室嗎?”

關越心中約摸有了個大概:“哥,你在等人?”

“嗯。”霍敘冬的臉色又變臭了點。

關越擡頭看看漸暗的天:“太陽快下山了,也許是不來了。”

“嗯。”又是一聲悶哼。

關越笑兮兮地走進,眨巴眼問:“是不是在等昨天來送貨的小帥哥呀?”

霍敘冬訝異回頭,磕巴一聲:“你,你怎麽知道?”

“哥,我跟了你五年,從沒見你正眼瞧過人,當然不是說你目中無人,”關越撓撓頭,傻笑道,“只是你看那小哥的眼神當真不一樣,那專註的,就像跟……跟看命紙似的。不,比那還鄭重,碰也不敢碰,生怕把他給弄碎了。”

“有嗎。”霍敘冬蹭了下鼻子,又從茶杯裏咬了兩片茶葉,細細地嚼。

這表情豐富得讓關越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不由好奇:“你別蒙我,你們肯定認識,快告訴我,你們到底是什麽關系呀?”

霍敘冬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不停嚼著茶葉,嘴角卻微微勾起。

“前男友。”

他想了半天才給了這個答案,哪怕是騙騙關越,騙騙自己,他也樂得自滿。

這回答可嚇壞了關越,他阿巴著嘴,半天才吐出一句:“哥,你,你真是彎的?……”

“打擾了。”

門庭外,遠處一聲清爽的男聲打斷了談話,眼見著霍敘冬雙眸閃光,立刻迎了上去。

古瑭微微頷首:“抱歉,工作交接花了點時間,來晚了。”

話裏摻了假,天知道他昨晚只睡了兩個小時,從天濛濛亮時就等在庭院外,徘徊了一整天,躊躇著踢凸了一大片山頭的草,等太陽快落山時才敢進門。

今天的古瑭與昨日很不同,黑色短發利落地散在額前,一身白T黑褲雖洗得發舊,看起來卻很清爽,臉是消瘦了些,但面容俊秀,身姿挺立,倒是氣質不減,清淺的眸子映著落日餘暉,晶亮如山泉。

關越這才意識到,這所謂“前男友”一詞的含金量,果然非虛。

霍敘冬也看得呆了兩秒,才回神道:“什麽時候過來的,怎麽也不先聯系我一下,我好去接你。”

話語低沈,摻著滿眼的溫柔。

一旁的關越倒是自來熟,自顧自地湊到古瑭面前,眨眨眼,大膽插話:“剛才聽……咳,霍老師談起你時,我就看到你了。抱歉哈,還沒正式自我介紹,我叫關越,是霍老師的學徒。”

“霍老師?什麽時候給改的稱呼?”霍敘冬朝他小聲嘀咕。

“前男友誒,我怎麽可能再哥、哥得叫你?你懂不懂啊。”

關越快速小聲解釋,又清了清嗓子,笑得狡黠,朝古瑭問:“這位小哥哥,您真是我老師的前男友啊?”

古瑭眼神一頓,瞥向霍敘冬。

霍敘冬的臉“唰”得一下紅了,將關越的一萬種死法都在心裏打了譜,都怪自己剛才逞一時口舌之快,眼下該怎麽解釋,萬一給人又嚇跑了該怎麽辦。

正當他腦中空白,搜腸刮肚地找說辭時,卻聽到古瑭低頭笑了笑,答道——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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