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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以謊圓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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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以謊圓謊

工作室的後院更為幽靜,穿過彎曲有致的廊橋,便是幾間用作日常起居的廂房。

竹林幽篁處,青梅樹掩著荼白的院墻,晚風一拂,樹葉伴著潺流沙沙作響,頓覺清涼不少。

露天庭院零落地鋪著鵝卵石塊,石與石之間探著短捷青翠的小草,古瑭跟著霍敘冬的腳步,踏過石步道,很快來到西側的一間廂房。

門一打開,家居陳設已一應俱全,暖黃的燈光籠著整間屋子,真像個家啊。

古瑭沒什麽行李,一只黑色背包已是他的全部家當,霍敘冬拎了一路,將它輕輕穩穩地放在桌上。

霍敘冬虛握了握那只拎包的手,局促道:“那個,你先理下行李,我先去準備晚飯,等會叫你。”

明明是自己家,卻緊張得像個客人。

“好。”連古瑭都被帶得有些不自然。

見人應聲,霍敘冬點點頭,擡步走向屋外,沒走幾步又折回來,輕咳一聲:“剛剛……謝謝你替我解圍,你不要介意啊,我就是,就是嘴賤。”

古瑭低頭笑了笑:“我們之間,不用這麽客氣。”

——

一句話讓霍敘冬意猶未盡了半天,下廚時都掩不了嘴角笑意。

關越在旁幫廚,眼瞅著自家老師越來越不對勁,不由好奇:“霍老師,你這麽喜歡他,當初幹嘛還分手啊?”

切菜的手沒停,霍敘冬“嘖”了一聲:“你這對我的稱呼是徹底改了?”

“當然得改,”關越一副老成樣子道,“你個直男什麽都不懂,我跟你說這裏頭的學問可大了……”

霍敘冬放下菜刀,轉身打斷:“到底誰是直男?”

“好好好,當我沒說。”

關越癟癟嘴,看著霍敘冬滿心滿意地準備晚飯,像是要做出一桌滿漢全席的架勢,嘖舌暗嘆真是開了眼了。

平日裏待誰都淡淡的樣子,冷臉時甚至有些兇,自家老師何曾這樣溫柔過,他原以為藝術家都這個脾氣,不想只是沒遇到某個人。

那個人,古瑭。

關越對這人愈發有些好奇了,明明做著底層苦力,氣質談吐卻不俗,前一天看到霍敘冬的眼神激動又委屈,今天卻又禮貌著,略帶疏離,矛盾得很。

這股子疑問,在晚飯上霍敘冬不知第幾次將菜夾給古瑭時,到達了頂峰。

霍敘冬自己一口沒吃,一筷接著一筷地替古瑭布菜,古瑭也沒拒絕,統統照單全收。到後來,關越甚至看得出他嚼得很吃力,明顯是吃飽的樣子,可依舊不停的,將霍敘冬夾給他的一筷子肉滿滿塞進嘴裏。

而自家老師只顧滿眼亮光地看著對方咀嚼,卻沒意識到這點,這可把關越急壞了,要是古瑭來的第一天就被塞成腸胃炎了可不好。

他抓耳撓腮地扯了個話題:“兩位老師,當初為什麽要分手啊?”

這個疑問他在心裏憋了太久,此時一問出口,頓時心中爽快,可飯桌上的氣氛卻肉眼可見地尷尬起來。

古瑭停了筷,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底,霍敘冬兩眼一黑,真想立刻把關越提溜起來吊打,但話已至此,總得說些什麽。

不想,這次打圓場的還是古瑭。

他笑了笑,喝了口湯,咽下口中的菜飯,娓娓道:“你的老師很優秀,高中時,暗戀他的人很多,男的女的都有,也包括我。但唯獨我是幸運的,得到了你老師的青睞。”

他頓了頓,像是在努力拼湊記憶,或是在斟酌說辭:“我們也曾有過一段甜蜜的相戀,但後來我家道中落,我沒勇氣承擔兩人的未來,所以提出了分手,一切都是我的過錯……”

言辭懇切,邏輯通暢,霍敘冬怔怔地盯著古瑭低垂的臉,額發遮住了他的眸光,令他看不清眼底的情緒,幾乎認為這真的就是他們的過去。

可這只是一個謊言,一個幫自己圓謊的謊言。

霍敘冬試圖讓自己清醒,但還是不自覺地陷入古瑭編織夢裏,如癡如醉。

故事不知道是何時結束的。

“嗐,不提了,”古瑭笑眼彎彎地舉起杯,和兩人碰了碰,仰頭將酒一飲而盡,“我這人臉皮厚,窮困潦倒時又想起投靠前男友來,關越你別介意,以後我還要靠你和你老師多幫襯呢,哈哈哈。”

笑得空茫又幹澀。

關越直覺這不是故事的真相,因為老師的表情看起來充滿了心疼和落寞,但他也不欲再多問了。

客廳安靜極了,窗外嘈雜的流水,嘶叫的蛙鳴,攻打燭火的飛蛾,無一不撥亂著三人懊熱的心緒。

——

一夜無夢,古瑭很久沒有睡得這麽沈了。

窗一打開,清翠的晨光就一股腦兒擠進了屋,古瑭這才發現臨窗外有一株青梅樹,果葉上的露水還未消散,一顆顆果子青澀剔透,十分可人。

他踮起腳,把手伸出窗外,剛想采摘一顆,桌上手機“嗡嗡”響了聲。

他收回摘果子的手,拿起手機解鎖,屏幕上是一條消

【月底了,兩萬,別忘記。】

古瑭快速回了幾字,又找到聊天列表的另一個頭像,點進去,發了條消息:

【磊哥,最近還有活嗎?】

收到對方肯定的回覆後,他沈沈地嘆了口氣,手機息屏,“砰”地把窗關上。

他忘了,他早已不配擁有這樣的風景。

——

古瑭用冷水沖了把臉,努力讓自己打起精神,洗漱後便去了工作室聽候安排,他沒忘了,他是來工作的。

朱紅色的工作臺安置在中央,四周墻壁張貼著各類修覆完或半完成的書畫,霍敘冬和關越俯身在工作臺上,正坐牢似的做活。昨日一整天下來,那張花鳥畫的命紙才揭了不到三成。

霍敘冬聽聞古瑭進門的腳步聲,放下手中的鑷子,對他指了指小桌上的早餐:“先吃飯,邊吃邊看我們操作,吃完我也讓你試試。”

“哈?”關越訝異地擡頭。

揭命紙是最難、最關鍵的一步操作,關越苦苦練了一年,霍敘冬才敢讓他上手,像手中這種級別的畫,更是接了五年的商單才肯讓他幫忙,更別說古瑭還是位毫無基礎的新手。

溺愛也要搞清楚場合吧!

古瑭不知其中門道,只以為是無需技巧的苦力活,便一邊吃早點,一邊在旁半蹲著仔細觀察學習。

命紙與畫芯牢牢貼合,甚至有些不分彼此,搓得重了,畫芯會破,挫得輕了,則厚薄不一,像塊白斑。

他漸漸悟到這不是件簡單的事,等他用完餐後,聽霍敘冬讓他過去上手時,不由犯難:“我怕我會弄毀了畫。”

“沒事,大膽揭,”霍敘冬拍了拍他的肩,“毀了我就賠,沒多少錢。”

關越心中默默計算這幅畫價尾綴的零,像看昏君似的望著霍敘冬,連連搖頭,毫無辦法。

“那好吧,我試試。”古瑭應了聲,洗幹凈手,走到工作臺前深吸了口氣,微彎下腰,開始全神貫註地搓磨起畫上的命紙。

雖沒有當初那麽白皙細膩,但手指依然修長好看,瑩潤的指尖輕輕搓過毫米的纖維,分寸拿捏得不輕不重,平滑細致,毫無紕漏。

關越看旁看著,原本緊皺的眉頭也慢慢平覆了。

不得不說,人與人的天賦真是不同。

揭畫心需要有極豐富的經驗、精到的手法和無窮的耐心,尤其是這種紙薄漿厚的裝裱更是難揭,判斷紙張和漿糊的厚度完全憑經驗判斷,要保證整體的畫芯厚薄一致,宛如天成。

雖然生疏,剛開始也磕磕絆絆,但古瑭很快調整了狀態,無師自通地一一做到了這些,完全不像是第一次上手的樣子。

關越怔了怔神,用胳膊肘杵了杵霍敘冬,壓低聲問:“古瑭老師之前學過?”

霍敘冬搖搖頭,笑盈盈地看著桌邊心無旁騖的背影,語氣中摻著壓不住的驕傲:“果然,彈古琴的手,就是穩。”

看著古瑭逐漸熟稔的技術,認真的神情因霍敘冬的誇讚溢出光彩,關越這才終於明白,老師非得讓古瑭來幫忙的用意。

——

腰酸背痛的一天終於結束,古瑭單手捏著肩,腳步踢踏著回了房間,感覺脖子都快斷了。

他這才深覺修覆師的工作真不如想象中那麽輕松,此時心裏不由微微發酸,心疼起霍敘冬來,如此長期的伏案工作,一筆訂單又掙不了多少錢,多辛苦啊。

正神游著,房間門被叩響了,他應了聲,開門見是霍敘冬,便很快將他迎進來,找了把椅子給他坐。

“找我有什麽事?”古瑭問。

霍敘冬沒和他客氣,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來和你談談薪資。”

古瑭低頭笑了笑:“看來,我今天是通過了霍老師的考核。”

“那當然,沒有比你更有資質的學徒,”霍敘冬摩挲了下杯沿,問道,“一個月5萬,怎麽樣?”

古瑭心中無奈:“別這樣,你這麽做還不如直接把錢給我。”

“也好。”

“霍敘冬。”古瑭語氣中帶了絲慍氣,看著霍敘冬饒有興致地對著他笑,嘆了口氣,“給我正常的薪資就好,這樣起碼讓我感覺,我的工作是有價值的。”

霍敘冬喝水的杯子頓了頓,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不再試探:“那就先一個月8000,試用期3個月,等試用期過後,我再根據你的表現給你重新定薪資,好嗎?”

古瑭點點頭,以茶代酒地碰了下他的杯:“那就這樣,謝謝你。”

“你說過,我們之間不用這麽客氣的。”霍敘冬擡頭看向他。

古瑭轉過身,回避他灼熱的目光,打岔道:“明天周末,我有點事想出門,和你報備一聲。”

這聲報備倒是讓霍敘冬很受用,即使他更想知道古瑭出門要去做什麽。

“你隨意,”霍敘冬到底沒有多探究,放下茶杯,走之前才最後問了句,“古瑭,你真的沒有什麽需要我幫助的嗎?”

——

從古瑭的屋裏回來後,霍敘冬把門關嚴,接了通電話。

“打聽清楚了,那波追高利貸的是錢三爺的人。”沈闊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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