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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然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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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然而返

沈騖回到了蒼羽派。

他回來的第一時間,紫苑便以蒼羽派主事人的身份便扣響了沈騖的門——在沈騖出去之前,紫苑就已經取代了朱殷。大概是紫苑這幾年的執掌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寬和,因此她宣布真相後反對者寥寥,她預想的血戰並沒有發生。

“你失蹤了二十五天,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沈騖沒想到自己在崖下昏迷了那麽久,看來被重創的身體就算擁有神格和長生丹也需要足夠長的時間才能恢覆原樣。

殺手一行沒有世人那麽避諱談及死亡,沈騖開玩笑地道:“你以為我死於追殺?”

“那就不是沈紫府了。”紫苑不動聲色地轉了話題,將裝有時宴內丹的琉璃盞遞給沈騖,“物歸原主。”

見沈騖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她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它似乎在覆蘇,從它凝聚成球開始,好像從未停止。”

內丹失去了可以寄托的身體,就如被摘下的鮮花,就算有不斷溫養它的內力,枯槁至徹底失活也只是時間問題,怎麽可能再次覆蘇?

唯一的解釋只有內丹中還有什麽活物。

這個認知讓沈騖欣喜若狂。

他更賣力地用自己的內力養著內丹。

他很經常在月黑風高的夜去到時宴的墓地上,也不久留,和時宴喝上幾杯就走,他每次都會說上一句話:“時宴,我失約了。”

一年過去了,時宴墓碑上的紅漆仍然醒目,看起來就是細心呵護過的。

與此同時,時宴的內丹已經由最初的只會稍稍滾動到能聽懂命令地移動,甚至可以發出一些模糊的聲音。

他的神明沒有放棄他。沈騖想。

內丹開口的那一天是很尋常的日子,沈騖正往琉璃燈盞中註入內力,忽然聽到內丹說了一個音節。

沈騖顧不上其他,忙收了內力,就聽內丹再次發出了聲音,仍舊只有一個音節,是他聽不懂的語言。

沈騖的心一寸寸涼了下去。

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那個聲線同時宴並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反而更像是……金烏。

就如荒野生存時好不容易升起的火堆又滅了,生火的人總會不死心地再扒拉幾下,渴望那簇火能重新燃起。

蒼羽派內最不缺的就是能人異士,沈騖派了兩個精通蠻荒之地官話的殺手日夜不停地盯著琉璃盞,讓他們一有什麽情況就向他報告。

“沈紫府。”

沈騖剛回到臥房,那個殺手就迫不及待地想向他報告時宴內丹的最新動向。

“講。”

“內丹說的不是蠻荒之地的官話。”那個殺手看著沈騖冷淡無波的神情,咽了口口水才繼續道,“它說的像是鳥族的方言,說的應該是‘父’。”

蠻荒之地的語言體系和解憂國相差無幾,解憂國以地域分方言區,蠻荒之地則是以種族進行劃分。

時宴所在的乘黃怎麽算都該屬於獸,就算時宴魂魄殘缺,下意識說出了鳥族的方言,乘黃也非父系氏族,不可能一開口就喊“父”。

世界上最殘酷的事莫過於燃起希望後得知,那一點希望其實是絕望的源頭。

沈騖不願就此死心,覆問:“鳥族中,父和母的發音差別大麽?”

殺手答:“據在下所知,在蠻荒之地所有語系中,父和母的發音都完全不相近。”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沈騖道:“知道了,你下去領賞,換兩個精通鳥族語言的人來。”

他將對先前兩位殺手說的話對新來的兩個人又說了一遍,而後便往天山而去。

沈騖曾經救下的酒人便居住在天山,這裏是三不管地帶,雖然氣候寒冷、土地貧瘠,但卻是人類能生存的地界中最自由的地方。

沈騖早在救下他們的時候就曾暗示,天池是送他們上神庭的萬惡源泉,他要他們想辦法讓天池幹涸,這麽多年過去了,該到了他驗收成果的時候了。

沈騖救下的酒人中不乏被釀酒師花大力氣培養者,學識與認知十分卓越,釀酒師會將他們送往神庭,只是因為他們壽數將近,釀酒師不願意再花大價錢去救一個無法挽回衰頹的人。

沈騖想,那些酒人的釀酒師根本沒有將酒人當作是一個完整的“人”,只把他們當成是一件有使用次數的物品。

沈騖很期待,他們會給出一個怎樣的方案。

居住在那裏的酒人如同對待國王一般簇擁著沈騖,沈騖自然也很高興,因為他的緣故,他們在這裏野蠻生長、生生不息。

他們形成了一個部落,領頭的酒人叉手向沈騖匯報:“稟恩公,水庫與堤壩已經修築完成,只需啟動堤壩,天池必會幹涸。”

沈騖一楞,這是他從未設想過的方案。修築堤壩是對環境傷害最小的方案,這個方案由任何人做出來都合理,只有酒人來做不合理。

他當年讓不提方案只提結果,也有想借酒人之手徹底毀掉天池生態的想法,酒人的葬身地,就該以最汙濁的方式被毀掉——酒人向來被欺壓與淩辱,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如今看來,倒是他狹隘了,讓酒人葬身此處的,是當權者,是神明,同一方水土有何幹系?他的遷怒,不正是無能的體現麽?

俠,就該以弱制強,而不是抽刀向更弱者。

他靜默許久,才答:“好,若需開啟,我會同你們說。”

時光如梭,一眨眼三年過去了,時宴的內丹終於開口說了完整的話。

“振興異獸,責無旁貸。”

“沐劍,蠢貨。”

“我一定會成為最優秀的獵手,父,不要放棄我。”

……

每翻譯出一句呈到沈騖面前,沈騖的臉色就黑上一分。

紫苑本在同沈騖議事,聽到下屬不斷來稟,忍不住皺眉評論道:“他未免太聒噪了些。”

聒噪。

這個詞在空中轉了一圈,輕飄飄地落入沈騖耳中,時宴曾經有過表達欲旺盛的時期嗎?

紫苑見沈騖不答,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心中有同我一樣的推測。”

兩人沒有明說,但彼此心知肚明,那個推測是什麽。

“需要我幫你做什麽?”紫苑問。

沈騖搖搖頭,沒有多說什麽。

“下定決心後如果需要我,我會幫你。”

紫苑眼睜睜地看著沈騖愈來愈沈默,她很想將沈騖拉出泥沼,可她無能為力,沈騖似乎早已在沼澤邊緣砌了密閉的墻,墻內伸不進任何東西,哪怕是一根木棍、一雙手。

那天夜裏,沈騖啟程去了蠻荒之地,他憑借著時宴留下的“無影盔”混入了鳥族的聚居地。

在休憩時,那個放有時宴內丹的琉璃盞是放在沈騖臥房中的,琉璃盞中每有聲響,沈騖就會驚悸而醒,內丹翻來覆去說的那些話他早已爛熟於心。

金烏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典型代表,金烏一族已經盡數進入神庭,蠻荒之地再尋不得,他本人也狂妄到效仿時宴的上任大巫數斯,將一族名作一人名。

數斯那是血海深仇在身,迫不得已,而金烏……

《蘇鐵決》的序言便是金烏的自吹自擂,寥寥百來字,全是他本人的生平,沈騖為精進劍法翻閱了多遍,早就爛熟於心,金烏成長道路順風順水,哪有什麽仇什麽怨。

酒葫蘆沒有蓋緊,千金難買的烈酒就這樣傾下,沈騖宿在枝頭,早已爛醉,他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想些烏七八糟的破爛事。

身下的異獸正在安眠,冷不防被一股不明液體澆了個透心涼,當即破口大罵。

它的同伴張著嘴,也不知做了什麽美夢,被沈騖的酒葫蘆倒了一嘴烈酒,它咂了咂嘴,品出了點不尋常,忙和同伴說:“別罵了,是樹上生出了好酒,再聲張可要被其他鳥搶占了先機。”

罵得正歡的鳥兒哪肯罷休,回嘴道:“蠢貨,我看是尿和酒一樣又酸又澀,你被那口尿蒙住了腦子!”

聽到熟悉的詞組,沈騖猛然驚醒,那句話太熟悉了,發音和時宴內丹裏的那道聲音一模一樣,他的翻譯告訴過他,那是蠢貨的意思。

沈騖舉起酒壺打算再狂飲一通,裏面卻再也沒有一滴酒落入他口中,沈騖苦笑一聲,丟掉了酒葫蘆。

他回到了蒼羽派。

琉璃盞依舊有兩個人在看著它,記錄著它不斷重覆的話語,他們今晚又有新收獲。

今晚的內丹又多說了一句話,前面的幾個音節那兩個人無法翻譯,後面說的是“叛徒”。

沈騖也聽了,那兩個字的發音和“時宴”很像——這種發音方式和人類社會相近,若有外國友人來訪,人名的叫法也大多是音譯。

沈騖思量許久,召集所有曾經看管過這個琉璃盞的“翻譯們”開了個會,終於確認,那幾個音節說的就是時宴。

“你們各自退下吧。”沈騖道。

兩位鳥族語言的翻譯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問“仆等也退下麽?”

沈騖點點頭:“往後也不必再來了。”

送走翻譯們,沈騖坐了下來,他將那琉璃盞抱在懷中,輕聲呢喃:“時宴,被你說中了,金烏沒有徹底死亡,他的魂魄寄生在你的內丹中。”

溫養了三年的內丹竟成了仇敵恢覆魂魄的養料,想想就覺得荒謬可笑。

“怎麽辦啊時宴,關於你的一切我都留不住。”

化成齏粉的軀體,缺了一角的犄角,被仇敵魂魄寄生的內丹……關於時宴的一切都在離沈騖遠去。

“這是你希望看到的嗎?”

紫苑趕到沈騖房間時,時宴的內丹已經猶如散在河面的天星,四分五裂地碎在琉璃盞中了。

紫苑一臉擔憂地看著沈騖,沈騖沖她搖頭笑笑,說沒事。

沈騖看起來很冷靜。

紫苑問:“今後你還會在蒼羽派麽?”

“當然,不然我去哪裏?”沈騖奇怪地看著紫苑,難得地開了個玩笑“紫苑難得不願意收留我了麽?”

紫苑忽然放下心,三年前沈騖墜崖,江湖上傳聞是時宴寡不敵眾,只有紫苑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

“都會過去的。”紫苑沒頭沒尾地說。

“嗯。”沈騖無意識地答。

都會過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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