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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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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緣盡

打開大門,最先迎接他們的是沈騖送給時宴的小傀儡,小傀儡對著沈騖行了一禮,然後再轉向時宴又行了一禮,沈騖不滿,拎著小傀儡,將小傀儡的臉掰到正對時宴的角度,教訓道:“要先跟他行禮。”

小傀儡委委屈屈地點點頭,沈騖一松手,就一溜煙就跑走了。

沈騖望著小傀儡消失的方向,笑嘻嘻地對時宴說:“雖然它歸大巫了,但我偶爾訓它一下也沒什麽吧?”

時宴也笑:“還沒見過你這麽兇的時候。”

這個小插曲誰也沒放在心上,兩人繼續往裏走,來到了時宴的臥房。

時宴帶沈騖來此,是有目的的——他打算讓沈騖見見居住在此的夏問池和夏沈樾,順便讓沈騖勸勸夏問池。

於是他笑著說:“你在此稍坐片刻,我離開一下。”

他腳步難得輕快地往夏問池的臥房走,卻在推開房門的一瞬楞住了——房間中空空如也,夏問池不知所蹤。

他環視四周,只看到案上放置著一封素箋。

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時宴快步走向桌案,近乎粗暴地拆開了信件。

入眼是夏問池龍飛鳳舞的字體,放在平時看到這樣一封信件是一件賞心悅目的美事,可在這個時候,攫住時宴的只有無限的恐慌。

時宴一目十行地看完,夏問池在信上寫道,她已經跟著酒人去了神庭,而夏沈樾她也已經處置妥當。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最讓他恐慌的是,這件事根本無解,他就算去了神庭,也無法將夏問池帶回人間。

就在這時,“扣扣扣”的敲門聲響起,時宴慌張地把手背在身後,而後才擡起眼眸看來人。

沈騖顯然也看到了時宴的動作,他此時還不知道時宴心中的掙紮,連蹦帶跳地來到時宴面前,問:“大巫這是給騖準備了什麽驚喜?”

時宴臉上的慌張更明顯了,沈騖卻沒讀懂這份慌張背後的含義,他伸長手臂,輕巧地抽走時宴沒有握緊的信箋。

時宴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抗的舉動,沈騖拿走信箋後,他也沒有做出任何搶奪的行為,只頹然地垂下手,仿佛在等待命運最後的宣判。

這封信沈騖看了很久,也不知是本來就過了那麽久,還是時宴腦中緊繃的弦將時間無限拉長。

時宴被寬大袖子遮住的手不自覺地握成拳,他寧願這個審判結果快點到來,也不想經受這樣煎熬的等待。

終於,沈騖也同時宴一樣垂下了手,他啞聲問:“大巫有什麽要說的?”

時宴本就笨嘴拙舌,這回更是不知道怎麽解釋他本就還沒搞清楚的事——夏問池去神庭的目的是什麽?她又是怎麽處理僅有心跳的夏沈樾?這些時宴通通不知道。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沈騖失望至極,他握緊劍柄,用了十成的克制才忍住抽出雙劍的沖動。更諷刺的是,他手握的這柄劍還是時宴所贈的。

他意識到這點後,如被劍柄燙到一般猛地松開了手。

劍回落發出錚然之聲,趴在窗欞上的小傀儡嚇得一激靈,落在了雪地上。大抵是怕主人發現,踩著枯枝和積雪跑開了。

兩人的無言對視被這細碎的聲音所打攪,時宴下意識想用行動說些什麽,伸出手打算牽住沈騖,卻被沈騖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夏司酒,怎會在這裏?”沈騖發問的聲音發澀,他顯然在竭盡全力保持著最後理智。

時宴實在張不開口講事情的來龍去脈,雖然夏問池去意已決,但他沒有勸住夏問池,總覺有幾分心虛,於是繼續延續了沈默。

怒火燃盡了沈騖最後的理智,他轉身欲走,時宴拉住他的衣角:“別走!”

“別走。”時宴聲音低了下去,語氣中盡是懇求。

沈騖停住邁出的腳步,時宴又道:“我告訴你。”

時宴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夏問池來到,到他發現夏問池,再到覆活夏沈樾,最後就是他勸說失敗,夏問池成為祭品……

時宴的語氣還是如往常那般沒什麽波瀾,仿佛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對暴怒中的沈騖無疑來說無疑是火上澆油,可他忘了,當初對方敘述那個充斥著火與血的夜晚時,用的也是這樣的語氣。當初的他除了心疼,再也生不出其他的情緒。

時宴說完便放開了沈騖的衣角,仿佛在最後一根稻草輕飄飄地落下,壓彎他本就不堪重負的脊背上。

“所以你最終還是尊重了她的決定。”

這是一個平靜的陳述句,時宴卻在話裏讀到了沈騖的失望。

時宴與沈騖是不同的,時宴經歷了千百年孤寂的歲月,他對生命的渴望沒有那麽的強烈;同樣的,他也見過他族人舍生取義事的決絕與剛烈,故而他可以理解夏問池。

但沈騖不同,他能短短幾年成為皇帝的近侍,能在蒼羽派立足、能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血路,靠的只有一個信念——他要活下去,他要完好無損地站到他的親人和時宴面前,成為他們的庇佑。

活著對他來說是比天大、比地大的事。

在他看來,夏問池去往神庭,那就是自尋死路。

他無法理解時宴和夏問池的想法,也就註定無法理解夏問池的選擇和時宴的尊重。

“你盡職盡責,世人皆讚頌你是最稱職的大巫。”

“你會記得每一位要成為祭品的酒人,記得他們的樣貌生平,臨近祭祀你也會仔細檢查,防止被冒名頂替;如今你卻告訴我,夏司酒要入神庭雖有預兆,但你並不知情?”

人往往如此,在感情順遂時,對方的每一處看起來都是優點;可一旦嫌隙出現,那些被美化的缺點、因為情濃一時忍下的不適就會如瀕死的魚浮上水面,成為嫌隙的佐證。

在夏沈樾一事中,時宴的沈默與回避讓沈騖十分不適,後來雖知時宴手中並無長生丹,但他還是不明白,時宴為什麽不說清楚。

而他明明是受委屈的一方,居然還要被時宴誤會,要他用受的傷去換時宴的原諒。

他嫉妒沐劍嫉妒得發狂,可他的愛人卻在他們剛冰釋前嫌的時候一聲不吭地去了神庭。時宴在神庭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為何從神庭下來後不間斷的刺殺就消失了,會跟沐劍有關系嗎?會是沐劍與時宴餘情未了嗎?

這些問題沈騖一無所知。

沈騖啞著嗓子繼續問:“酒人被押送至天山到開春祭的舉行,足足有月餘。你有足夠的時間喚我過來,不論是勸一勸夏司酒,讓她放棄原有的想法;還是在她心意已決的時候同她聊聊天,免得日後留下遺憾,這些都可以。可你一次都不曾聯系我,你又是出於什麽考慮不告訴我的呢?”

他眼眶發紅,詰問道:“你憑什麽自作主張!”

沈騖喘了口氣,語氣漸漸低了下去:“我是夏司酒釀制的酒人,我大哥已經過世,我是她唯一的親人。但你卻送她去死。”

他閉了閉眼睛,仿佛在下一個重要的決定。待他睜眼時,鞘中的雙劍已經抽出,利劍對準時宴的腰帶一劈,腰帶斷成兩節,掛在上面的鈴鐺和鸞鳳佩落在地上,發出金玉相撞的脆響。

時宴下意識要去撈,卻只能徒勞地看著鈴鐺咕嚕嚕地滾到遠處,發出清脆的餘韻。

鸞鳳佩落在地上,碎成了幾瓣,有一塊碎片彈在了時宴的靴子上,成了月光下的一抔汙雪。

時宴一時楞在原地,茫茫然不知作何反應。

“大巫與騖,就到此為止了。”

沈騖說完,將劍插回劍鞘,頭也不回地走了。

時宴跌坐在地,仔細檢查了盛滿他族人魂魄的鈴鐺,他用滿是傷口的手撫摸過那個鈴鐺的每一處,血色在青銅的表面洇開,沿著花紋四散,形成了詭異而妖冶的紋路。

他想起幼年時他的母親摸著他的尾巴說:“宴兒,為你梳洗最後一次,往後若是亂了毛發,不可再來找阿娘了。”

想起他少年時他的祖父給他上的課:“乘黃一族,無角無爪,避災之技唯有疾行。許是上天不忍,故多賜我們些可活的年歲。”

時宴想,親人的離去就像一場猝不及防的暴雨,將他澆了個透。他明明已在世間行走千年,卻還是沒能將身上晾幹。

世間情感大多相通,想必對沈騖也是如此。

他原只站在“大巫”的立場考慮夏問池的事,卻忘了他除去大巫這個身份,還是沈騖的愛人。

時宴清楚地意識到,夏問池的遠走或許會在之後的時間裏成為橫亙在他和沈騖之間的一條無法逾越的天塹。

他想不到可以彌補的辦法,由生死帶來的鴻溝,只有用生死去消弭才公平。

他跪倒在地,將碎了滿地的鸞鳳佩一塊塊撿起,將它們拼回原本的樣子。

而後他慢慢地扶著案幾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走。

雪愈發大了,沈騖離去時留下的腳印已經被雪覆蓋了大半,時宴將手放在心口,無聲地自問:這裏也能雪過無痕麽?

天地白茫茫一片,沒有人可以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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