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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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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去何從

時宴在雪地裏失去了意識。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次睜眼時最先入眼的是一片雪白的毛發。

自己怎麽化成了獸形態?

他正欲起身,丹田處火辣辣的灼痛感讓他停下了動作。

發生了什麽?

時宴腦中一片空白。

他只記得他來到了天山,而後……而後他怎麽變成這副模樣了?

他正欲回想,卻覺得腦子有如炸開般的疼痛。

與此同時,心臟仿若一汪泉水,悲傷猶如沈澱在底部的汙泥,正不斷翻湧著,攪亂了一池青碧。

他不知道這是何緣由,但他的身體在無聲地告訴他,他現在處在一種很糟糕的境遇中。

他看向自己的前肢,那裏的毛發被血粘住了,上面落滿了晶瑩的雪花,倒有一種詭異而瑰麗的美感。

他想要變回人形,卻鬥不過虧空的內丹,最終只能認命地嘆了口氣。

毛發沒能留住他身上多少溫度,他冷得發顫,渾身也開始發僵,他深知,自己必須快速爬起來,否則恐怕會凍死在這雪地中。

因為饑餓的緣故,他腿腳發軟,幸好身側有一棵大樹,他才得以以此為依仗費力地站起。

在方才的奔跑中,他前肢的傷嚴重了不少,這會走路就像踩在刀片上一般。

他踉踉蹌蹌地屋裏走,沒走幾步就因體力不支脫力倒了下去。

他跌倒又爬起、爬起再次跌倒,一次、兩次、三次……短短一段路程,他卻仿佛走了許多年。

最後一步了。

他邁進屋中後,設了陣法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他也終於放心地倒了下去。

好累,讓他什麽也不想地睡上一覺吧。

他做了很多光怪陸離的夢,他夢見寒光閃閃的劍、夢見摔碎了的鸞鳳佩、夢見永遠也追不上的模糊人影,最後夢見了他在一場漫天大雪中被埋葬。

劇痛和夢魘壓得時宴無法安眠,他遽然睜眼,看到的卻並非夢中的飛雪。

乘黃一族自我療愈的特質讓時宴一覺睡醒後恢覆了不少,最少他已經恢覆了一些力氣,行走不會再成為一件困難的事。

他的丹田依舊一片空虛,他還是沒辦法變作人形。他的前腳又因為受傷,受力時十分疼痛;無奈,只得學著猴子,用上後腳走路。

他漫無目的地在天山的居所閑逛,試圖尋找自己丟失的那段記憶。

他來到了夏問池之前居住的臥房,打眼看到的是夏問池留下的那封素箋以及那塊被拼湊在一起卻依舊有裂紋的鸞鳳佩。

時宴慌張地摸了摸空蕩蕩的腰間,一瞬間,記憶猶如走馬燈一般紛至沓來,最後留在腦海中的,是沈騖最後那個不帶著任何情感的眼神。

他閉了閉眼,喉間湧上腥甜之氣,一口鮮血猝不及防地噴湧而出。

四散的血霧飄落在信箋和鸞鳳佩上,不知何時站在時宴身側的小傀儡身上也被照拂了些許。時宴睜眼看去,這間房屋甚至被他看出了幾分喜慶。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終於在這段恢覆的記憶中為自己方才出現的身體狀況做出了合理的解釋——

短暫地失去記憶想必是因為潛意識裏不想接受沈騖同他決裂的事實,而他本就剛過了內傷發作期,身體正虛弱,又經歷祭祀一事的透支,方才急火攻心就暈了過去。

他本就布滿裂痕的丹田承受不住主人這一而再再而三的折騰,終於罷工。

時宴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情況,確認只是勞累過度後放下了心,動用了丹田中剩餘不多的能量將那塊碎掉的鸞鳳佩恢覆原樣。

恢覆後的鸞鳳佩上還留有無法完全修覆的裂痕,但終歸聊勝於無,時宴裝作無事發生一般將它系回腰間,這才算了結了這事。

倏忽之間,五日一晃而過。

時宴經過了這幾日的修養恢覆了一些,已經能很輕松地化作人形了。

可當他靜下心來之後,卻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

他原本打算結束祭祀後就卸任大巫,帶著沈騖回到蠻荒之地,開啟兩人世界的生活。

他還曾癡心妄想過,他回到蠻荒之地後如果能試驗出長生丹的正確配方,順利覆活他的族人,他就向他的族人介紹沈騖。

然後他同沈騖會在族人的修覆下成為一對愛侶,他們或許會在蠻荒之地生活,或許會一起浪跡天涯,沈騖成為俠客,而他成為一名醫者。

他們會各自實現理想,然後相伴至生命的盡頭。

就算他是長生種,沈騖是短生種,他們之間註定無法擁有長久的好結局,他也會想盡一切辦法延長沈騖的壽命。

可如今沈騖用一柄劍斬斷了兩人之間的情誼,他的未來計劃也被那柄他贈出的劍劃得稀爛。

他之後該做什麽呢?

是繼續當名存實亡、無人不想架空他的大巫,還是按照先前的打算回到蠻荒之地?

長生丹的配方已經確定了,但乘黃一族活著的只有他一人,是否能用他一人的心頭血覆活他全部的族人尚不可知。

將思緒捋到這裏,時宴一直不願意承認的真相呼之欲出——他沒辦法覆活他所有的族人。

但他終究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沒有試驗過的事,他都不會假設這件事是何種後果。

打定主意後,他叫來沈騖送他的小傀儡,雖然傀儡並沒有自主意識,但他想,這是沈騖送他的,他總該跟道個別。

小傀儡來了以後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對方身上斑駁的血跡,那是他前幾天留下的印記。他沾濕一塊方巾,輕柔地為小傀儡擦拭身上的汙漬。

血汙仿佛被印在了小傀儡木質的外表上,任憑時宴怎麽擦拭也無法去除。

時宴頹然地坐到地上,在這一刻,他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他同沈騖的關系如同這小傀儡身上的血跡一般,恐怕已經恢覆不了原樣了。

就如他不知該如何去除小傀儡身上的血跡那般,他同樣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才能挽回這段關系。

他此刻才驚覺,他對沈騖知之甚少——一直以來都是自己被動地接受沈騖的一切,時至如今,要讓他說出沈騖居於何處,蒼羽派又在何處,他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他從心底生出了無能為力之感,他甚至覺得荒謬,他是怎麽對著一個甚至不知根知底的人產生愛意的呢?

他將手放在心口處,可這裏的感覺不會騙人,他也願意接受這個荒謬的結果。

就算拋去愛意,沈騖也是他如今同這人間唯一的連接了。

他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找到沈騖,再問問沈騖要怎樣才能原諒他。屆時他會告訴沈騖,只要能被原諒,他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小傀儡見時宴興致不高,又“噠噠噠”小跑到時宴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時宴垂下來的腦袋。

小偶的手也是木質的,並沒有任何溫度,更和柔軟沾不上邊,可在它觸摸到時宴的腦袋時,時宴卻忽然生出一種熱淚盈眶的沖動。

他想起先前沈騖送他小傀儡時的一幕——

那個時候傷重的沈騖將他從皇宮中帶出,又將他帶回皇宮,回程時許是預料到之後將會是聚少離多的日子,沈騖在路上獻寶似的掏出一個小傀儡,道:“這個送給大巫。巫就該蠱人心魄。”

沈騖想:就如時宴贈他寶劍一般,他終於也送出最適合時宴的禮物了。

巫就該蠱人心魄,時宴也確實做到了。他無數次為時宴傾倒,更希望永遠沈溺於時宴懷中。可他不能。那就由與他長相相同的小傀儡替代吧。

時宴接過小傀儡,赫然發現傀儡臉上的面具正是照著沈騖的臉畫的。

“往後聚少離多,騖要大巫每每看到這傀儡就想起騖。”沈騖再次表態道。

時宴用指腹擦了擦小傀儡的面部,他本想擦去小傀儡臉上的油彩,小傀儡的五官卻更生動了,它朝時宴一鞠躬,而後走到一旁,一副任憑差遣的模樣。

沈騖把臉湊了過去,他執起時宴的手,將自己的臉貼在時宴掌心,無不委屈地道:“騖就在大巫眼前,大巫為何要對那替身做這般親昵的動作?難道是因為它比騖聽話?”

時宴啞然失笑,好脾氣地解釋道:“沈騖,我選擇你從不是因為你聽話、願意成為我最趁手的劍,只是因為你是你。”

“你向來是無可替代的,活人替代不了你,這傀儡更替代不了你。”

“我想擦去它臉上的油彩,是因為它同你太過相像。”時宴道,“你的臉放在何處都是對你的褻瀆。”

我想在心裏描摹你的輪廓千萬遍。時宴想。

也不知是是不是沈騖預料到了他們會有走向陌路的一天,那天無論時宴怎麽說,他都不願意擦去傀儡臉上的油彩。

刺眼的陽光自窗戶射入,打在時宴臉上,晃得他一陣眩暈,將他從回憶拉回了現實。

他最終情難自抑,一把抱住了那個由木頭制成,抱起來哪哪都硌得慌的傀儡。

他喃喃道:“你要同我走嗎?”

傀儡自然不會回答,時宴也不需要它回答。

時宴自嘲一笑:“算了,我都不知道我要去哪裏。”

時宴終於放開了小傀儡,他將所有的情緒都收好,面上又恢覆成了那個冷面冷心的大巫,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傀儡,將心中洶湧的波濤關在眼底,在心中允諾——

待一切塵埃落定,我一定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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