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剖心自白

關燈
剖心自白

暴風雨前總是寧靜的。

這次開春祭要送往神庭的酒人由各州縣自己押送往天山,這樣避免了再次出現所有人被放跑的情況。

時宴允諾了楚寧邦,待開春祭結束,他便開始教授他的接任者開啟天池送入酒人的咒語、以及解讀神書的方法。

此次開春祭不在盛京舉行,而是改在祭祀酒人的天池。

時宴離京那日盛京落了雪,楚寧邦出城相送,他對跟著時宴的宮人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務必要好生照顧時宴,若回京餓瘦了些,他定不饒他們。

時宴看著楚寧邦十分投入地在演君臣情深的戲,也就配合著說了幾句感謝。

楚寧邦為時宴斟了一杯臨行酒,而後目送著時宴躬身進入他為對方準備的奢華馬車中。

時宴此次前往天池的馬車是楚寧邦特批,按照禦輦的規制打造的,除了象征身份的裝飾不同,其舒適程度可以說在解憂國無出其右。

好不容易擺脫了楚寧邦毒蛇一般的眼神,時宴坐回馬車上閉目養神,他不擅長應付這種局面,對他來說這是勞心勞力的事。

車上攏著炭盆,還點著安神的熏香,這讓時宴稍稍放松了些,漸漸有困意湧了上來。這份愜意沒能持續多久,一陣微弱的涼氣拂過他的耳畔,而後他的眼便被一雙溫熱的手蒙上了。

時宴心中警鈴大作,他直起身,下意識做出防備的動作,低喝道:“誰?”

“大巫,別怕,是我。”是沈騖的聲音。

時宴這才放下心,他靠回馬車柔軟的靠背上,問:“你怎麽來了?何時來的?”

沈騖笑嘻嘻地答:“自然是來見想見之人。在宮中我便鉆進來了,倒比大巫多享受了不少時候。”

時宴有些耳熱,他忍住羞問:“什麽時候走?”

沈騖答:“護送大巫一路向西,直到天池。”

時宴又問:“蒼羽派不曾派給你任務?”

沈騖沈默了一瞬,在見時宴之前,他猶豫了很久是否要將他的任務是時宴的實情告訴他的對方,本來話已經到了嘴邊,又被他給咽下去了,他同時宴說又有什麽用呢?更何況這同時宴也沒有任何關系,他既然已經打定了不主意不連累時宴,就不要說出來徒增對方的煩惱。

於是他笑著道:“倒也不是,不過此人也在西北,我送大巫去正好順路。”

時宴沒有再說什麽,只點了點頭。

馬車緩緩減速,車輪與青石板摩擦發出“咕嚕嚕”的響聲,馬車的的簾子被從外掀開,一個長相清秀的宮人探頭問道:“大巫在叫奴?”

時宴嚇得一激靈,趕忙用身體擋住沈騖,但沈騖的動作更快,他一下便鉆到馬車座位下面,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時宴正襟危坐答:“不曾。”

那位宮人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奴聽聞車中有談話聲,以為大巫在喚奴,是奴冒犯了。”

話雖這麽說,但那人臉上卻不見絲毫悔意。

時、沈二人幾乎是咬著耳朵說話,時宴很清楚,這樣的音量馬車外的宮人不可能聽見;他在一瞬間反應了過來,若沒有楚寧邦的授意,一位小小的宮人不敢如此冒犯。

時宴知道,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楚寧邦不敢對他不利。

於是他抽出身上的佩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割下了宮人寬大的衣袖,宮人顯然被這一舉動嚇到,瞬間白了臉色。

時宴冷聲道:“下次若在打攪我休息,身首同此衣。”

花開兩頭,各表一枝。

“咕咕咕”送信的信鴿停留在楚寧邦的窗邊,發出了歡快的叫聲,楚寧邦將鴿子腳上的紙條解下,得知了時宴以劍斬衣一事。

他面露兇光,不自覺地將手上的紙揉成一團,恨聲道:“朕定除此豬狗。”

而時宴這頭一路同沈騖柔情蜜意,好不暢快,沈騖不分晝夜地纏著他,他也險些淪陷在溫柔鄉中,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有些奇怪,沈騖平日裏並不是這般不知節制之人,這回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才會如此。但他也不想多問,只盡量滿足沈騖。

到達天山後,沈騖便同時宴作別,時宴想他幹脆等開春祭結束回到京城卸任大巫後再告訴沈騖他的安排,正好給沈騖一個驚喜。

他們來日方長。

沈騖跟隨時宴來到天山,為的就是安排好先前將要被活祭的酒人們,他錯過了同他們的半年之約,不知道他們是否還等在此處。

酒人忠誠,想必還未散去,那就讓他們成為自己送給時宴的最後一份助力、最後一件禮物吧。

因開春祭的舉行,天山上駐紮了比平時多兩倍由於的官兵,但天山崇山延綿,將這些士兵扔在天山,仍是人跡寥寥,看到此情此景,沈騖更加放心了。

他在山中各處留下了當初和酒人們約定好的記號,便在一處隱蔽的山洞靜候他們的到來。

他已經很疲倦了,當初他在成為楚齊賢的近侍前,在一次任務中險些死去,是蒼羽派的的掌舵人羽居士救了他,而留下他性命的條件是他入蒼羽派,成為其中的一員。

五年間,沈騖過著刀尖舔血的日子,熬過了數不清的考驗,手上沾滿了鮮血,有自己的,但更多的是別人的。他對無休止的殺戮早就感到了厭倦,尤其是重遇時宴後,他深埋多年的愛意得到了回應,他就更加厭棄自己的過往了。

他想離開蒼羽派,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但蒼羽派向來是寬進嚴出,羽居士擅長制蠱,蒼羽派的每一位成員體內都有他種下的蠱,人人皆不相同。

沈騖被種下的蠱被稱作灌湯蠱,若每月未能按時服下解藥,就會自內向外溶解,直到人死時,身上只剩一張薄如蟬翼的皮包裹著一灘血水,就如一只巨大的灌湯包。

成為正常人的前提是活著。

沈騖曾經光明正大地同羽居士提出,他要離開蒼羽派,讓羽居士給他灌湯蠱的永久解藥,為此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羽居士提出的要求是,讓他拿到長生丹丹方。

沈騖也曾經想過,讓時宴交出這個方子,但從他大哥病重身故,以及時宴經受死亡威脅也不願意交出方子來看,他就知道,他拿不到這個方子。

他上次負重傷,並不是執行任務所導致,而是受到了蒼羽派的處罰——在蒼羽派,一旦接下任務,除非身死,任務不可更改、不可中斷;在此基礎上,每個任務都有期限,過期未完成者,便要受到派法五花八門的處罰,輕則負傷,重則丟掉性命。而沈騖離開蒼羽派的任務自然也有時間限制,沈騖拖了又拖,這才遭致懲處。

懲處結束,沈騖打聽到時宴被軟禁在皇宮中,而他掐指一算,時宴回蠻荒之地療傷的日子已經快到了,他早在前一年就見過時宴內傷發作時的狼狽模樣,他想以時宴的性格,一定不會願意其他人看到他這副模樣。

於是他盡管自己身受重傷,還是趕來盛京,從皇宮中救下了時宴。

他受的都是皮外傷,看著可怖,其實都沒有勞筋勞骨,只要能忍得痛,行動並不怎麽受限。

他有想過找時宴要長生丹丹方用來延續自己的壽命——譬如此次自己明明傷重也要救下時宴,除了真情,還包含了不少權衡與考量。他想用這出苦肉計來讓時宴承他的情,後續可以以這份恩情為要挾來達成自己想要達成之事。

可他太過高估自己的身體素質了,他本想裝暈,再看看時宴如何繼續處理接下來的事,自己好將這次救人的利益最大化,可沒想到自己真的結結實實地昏迷了好幾天,到了蠻荒之地才清醒過來。

因著他冒死相救,時宴對他徹底打開了心扉,將他帶回了白民之國。

這時沈騖尚未放棄心中的算計,在時宴療傷的那幾天裏,他翻遍了白民之國,自然也在汗牛充棟的圖書中找到了記載長生丹的書籍,那本已經不再完整的古籍。

“此丹服之能活死人、肉白骨,與天地爭壽,逆轉陰陽生死,只是有悖人倫,非萬不得已切勿制取,謹記謹記。”這是那本古籍中對長生丹最後一句記載。

那時沈騖不知道這句話象征著什麽,直到時宴帶著沈騖去了放置其族人冰棺的山洞,沈騖才悟到,時宴要麽沒有長生丹的丹方,要麽母方唯一缺失的那一味藥實在難尋,否則對方不可能任由自己的族人躺在天寒地凍的地方千百年。

他在那一瞬間原諒了時宴未曾贈與他大哥長生丹一事,未曾擁有過的東西,如何慷慨贈人?

時宴的以誠相待讓沈騖幡然醒悟,對方向他訴說過的苦痛與相識以來對他的好在他腦海中反覆呈現,他想他不該在這樣一顆千瘡百孔的真心上再插入一把利劍。

從白民之國分別後,沈騖決定放棄自己原本的計劃,他願意用自己的死亡換取那個任務的終結——盡管他清楚,他死後這個任務也會被其他人再次認領,但時宴已經逃過了千百年,想必往後也不需要他擔心。

天山上的酒人,原是他打算摧毀天池和通天塔時再用上的,如今他將他們交給時宴,要將那些人培養成一把把鋒利的刀,還是要讓他們成為無憂無慮的平常人,就看時宴的定奪了。

回憶結束,那些酒人也如數出現在了沈騖面前,他對那些酒人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一番,又特地說明私放他們是時宴的授意,好讓那些酒人感激時宴後便讓他們再次散去。

安排好這些,沈騖又修書一封,將此事前因後果敘述清楚,他要在自己死後將這封信交給時宴,那樣時宴便會明白所有事情的原委——他做不到做好事不留名,他要用自己的一條命換時宴記得他一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