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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品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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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品巡查

到達天山後,所有關於開春祭的大小事務都交給了時宴,時宴肩頭的擔子一下子變重了。盡管如此,時宴還是堅持親自檢查酒人,他害怕出現諸如五年前那樣的狀況。

如今他每每午夜夢回時都在慶幸,還好他五年前親自檢查了將要被當作祭品的所有酒人,否則沈騖如今恐怕在天庭當苦力,甚至還有可能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的摧殘下已經成為一抔黃土。他救回的不僅是一條性命,還是他如今親密無間的愛人。

他同被救下的酒人再生情愫的事件不可能再發生,但五年前的事情有可能再重演。

離酒人關押地還有些距離,時宴就聽到牢房中嘈雜的議論聲。

“這麽做分明是不相信我們,我呸,說什麽親自檢查,我看是想在這裏找個模樣周正的當男寵吧。嘖嘖,那沈騖是真俊俏啊。哎,對了,你們知道嗎?沈騖的身份查出來了。”

“哦?兄臺的消息倒是靈通,快說來聽聽。”

“那可不,我親娘舅可是大司酒身邊的大紅人,我什麽事不知道。”那人將聲音又壓低了些許,“沈騖就是酒人,五年前要被送去祭祀的那一批,時宴說他死了,實際把人私放了。聖上現下正在查釀制他的酒官夏問池的下落,就等著抓著人問罪呢。”

“喲,那我可聽說兩人的私情鬧得先帝和聖上都知道。前陣子這人才從皇宮裏把時宴搶出來,看來那酒人是動了真心呀?”

“誰知道呢。不說了不說了,快打掃。一會他要是看到這裏環境這般差,你我都免不了責罰。”

獄卒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時宴捕捉到了兩位獄卒口中的關鍵信息——夏問池不見了?

沒等他細想,其他人的聲音又高了起來——

“假惺惺的讓人作嘔!”

“就是,要不是他放走了上一批人,這種苦差事哪裏輪得到我們去送命?”

“還親自檢查,要是真的善待我們,就不會把這些泔水讓我們當飯。”

時宴雖然是異獸,聽力比普通人來得靈敏,但也沒有到如此的境地,能聽清如此遠的說話聲。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際,他腦海中出現了一道聲音:“時宴,你看吶,你愛著世人,世人卻誹你、謗你,砸毀你的雕像,推倒你的廟宇。你至今仍不肯悔悟麽?”

時宴下意識地以為這是他的老仇敵沐劍,畢竟往常千百年間皆是如此;可不曾想這道聲音十分陌生,想來是他未曾碰過面的神明發出的。

那道聲音又道:“你只要摒棄你那無用的慈悲,神庭願既往不咎——你仍回神庭做被萬千人供奉的神明,長生丹一事也可以一筆勾銷。”

原來那些聲音是神明想讓他聽到的聲音。時宴想。

神庭願意一筆勾銷,可他在這場不見硝煙的戰爭中死去的族人何辜?他們的性命又怎能用一句輕飄飄的“一筆勾銷”來作結?

他的怒火幾乎要沖出胸膛,可他擔心自己被抹殺在長生丹最後一位藥材剛有眉目時,於是硬生生忍下了怒氣,只裝做神明傳音失敗——他知道,傳音需要搭建陣法且對靈力消耗極大,不是一位神明能做到的,短期內也做不到第二次,神明們一定是有求於他才會這麽做。

關押酒人的監獄到了。

時宴問獄卒:“監獄可都上鎖了嗎?”

獄卒答:“下官剛巡查過,都鎖好了。”

“有勞。”時宴略一頷首,“汝等在外等候便是,不必跟隨。”

獄卒們皆答是,將一整串鑰匙遞給時宴後目送著對方進入監獄。

國中各處監獄並沒有什麽區別,皆是骯臟、潮濕、臭敗的,時宴一身整潔地走在其中,未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手持酒人們的名冊,一一核對過去。

酒人的名冊向來是時宴親自從戶部調取、整理的,上面附有酒人的畫像,為的就是防止有人冒名頂替——雖然去當活祭品並不是什麽美差,但萬事總有例外,萬一有的酒人極受主人寵愛,主人願意為其一擲千金,買個頂替的酒人也很難說。

巡查過半,時宴突然發現有一位酒人和名冊上長得不一樣——雖說對酒人的畫像實在做不到有多精確,但大致輪廓還是能看出來的。

他對著手上的名冊看了又看,看到那位酒人的描述是這樣的——付虹瑛,女,生於光武十年,身長五尺五,猞縣人,隸屬司酒付殩。

時宴擡頭看向那位酒人,道:“付虹瑛。”

那位酒人聞言擡起頭,兩人眼神交會間,時宴對對方堅定而銳利的眼神感到驚訝:這絕不是一位長期受到壓迫的酒人該有的眼神。

時宴正打算細看時,那人已經垂下眸去,掩去了自己身上的鋒芒。

他這一打量才發現不對,那位酒人十分肖像沈騖的釀造者夏問池。

他深知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便道:“付虹瑛,隨我來。”

時宴領著付虹瑛一直往監獄深處而去,他不想將事情鬧大,因此一路避開關押酒人的監獄,直接帶著對方走到刑房。

這裏比先前的任何一間關押犯人的監獄都更陰冷潮濕,任是時宴都無法一時適應,隨他來的那人更是打了個寒戰。

但時宴再怎麽也不會將這個下意識的動作理解作與恐懼有關,因為就算近距離看見了刑具上已經幹涸發黑的血跡,那人面上也始終不見慌亂,只垂著頭,大有等時宴發落的意思。

時宴也不跟對方繞圈子,直接道:“你不是付虹瑛,你是夏問池。”

夏問池也不否認,只擡眸答:“是。”

時宴也不惱,再問:“為何要冒名頂替?”

“她的大好人生,不該在神庭被磋磨。”她頓了頓又道,“下官無分身之術,只能救她一人。”

時宴反駁道:“她無論是進是退,或被神庭的神明奴役、或被她的主人奴役,依我看沒有什麽區別。”

天地為爐,眾生都在爐中苦苦煎熬著,沒有誰會活得輕松。但平常人或許會在百煉之後成為各有作用的金丹,酒人只會成為爐下用以燃燒的幹柴,燃燒盡自己畢生的精力,卻只能成為一抔灰,作他人衣裳。

“倘若她能擺脫酒人的身份呢?”夏問池反問道。

時宴沈默了一瞬,才幹巴巴地道:“如此不合律法。”

夏問池道:“看來大巫並不打算檢舉下官了?”

時宴再次沈默。

夏問池趁熱打鐵道:“大巫想必也深覺酒人制度之荒謬,我並無大巫的大志向,無法救天下人,那能救一人也是好的。”

時宴答:“她的性命是性命,夏酒官的性命也是性命,沒有誰有高低貴賤,替代並不是拯救。”

夏問池苦笑了一聲,向時宴娓娓道來一個故事。

夏沈樾死後,夏問池了無生趣,本想抱碑投崖而死,卻被路過那裏正在采藥的付虹瑛發現了。

兩人一見如故,成了忘年至交。

兩人聊過往、聊生活、聊理想,付虹瑛說她自小愛看武俠話本,渴望成為一名殺伐果斷、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女將。

她還對夏問池說,她的主人付殩已經去世,付殩走得匆忙,沒來得及將她轉賣,她成了無主的黑戶。

她寧願清貧一些,也不願再過被人呼來喝去的生活,便隱姓埋名,藏入這大山中,以采藥為生,伴蔥翠、看朝夕。

付虹瑛曾在夏問池治下的猞縣生活過一段時間,真切地感受著夏問池所治的猞縣民風淳樸、人民和樂,她勸夏問池回去,那裏的百姓都歡迎她。

夏問池將她同夏沈樾的故事告訴付虹瑛,付虹瑛再次勸道:“想必沈樾也不願意看到夏司酒如此。”

一句話點醒了夏問池,她向來以天下為重,是從何時開始有隨夏沈樾而去的想法呢?她對這些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

夏沈樾死後,她便終日渾渾噩噩地生活著;現在想來,大抵是那段時間她將夏沈樾的生命當作她在人間唯一支撐的緣故,當那個唯一的支點倒塌,她自然也會隨之崩潰。

她自帶著夏沈樾一路從閉塞的邊陲之地來到解憂國最繁盛的都城盛京,聽見了太多苦難——因缺糧而被賤賣換糧的小兒啼哭、為供家中兒女讀書賣掉嫁妝的母親暗中啜泣、唯恐自己老病連累子女的椿萱遠走垂淚,那些原本被她敏銳捕捉到,卻因愛人的病不得不拋之腦後的聲音再度鮮活了起來。

她終於幡然醒悟,愛人重要,她曾經為天下大同而奮鬥的理想也同樣重要。盡管就算沒有她,天下亦有千千萬萬個夏問池,但她仍想知道,她究竟能為這如同被碩鼠啃咬的衰頹末世縫上多少針。

斯人已逝,但她還有許多未竟之事,她該再度振作才不算辜負自己的文韜武略與夏沈樾的殷切希望。

於是她決定燒掉夏沈樾的屍體,再取對方的些許骨灰供奉在家。

她會將這當作自己的重新出發的憑證,她沒有夏沈樾可監督提醒了,但每當看到神龕上放置的骨灰,定會想到自己的本心——修身、治國。她也希望自己無論升貶到何地,夏沈樾都能陪著她,看著她治下的州縣越來越好。

她做好了決定,回到掩埋夏沈樾的地方尋找屍體,可夏沈樾的屍體居然不翼而飛了,原先埋葬夏沈樾的地方只剩一方深坑。

夏問池邊尋找夏沈樾的屍體,邊奔走官場上的事情,夏沈樾的屍體始終沒有音訊,她重任猞縣司酒的文書很快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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